第33章 分房而居

慕容渊自别院归府,已是日暮西垂,天际残霞染透半边天。

他周身酒气未散,衣袂间还沾着苏映珊惯用的胭脂香氛,淡而缠绵,入府便径直往主院而行。

推门入内,屋内景象与往日迥异,陈设尽数归置齐整。

赵栖燃日常所用的梨花木妆奁、四季衣物、案头书卷,皆被仔细收纳,叠放于青布箱笼之内,一只只整整齐齐码在廊下。

她端坐厅中木椅,身着一身素净布裙,料子寻常,浆洗得洁净平整。

鬓发梳作寻常妇人发髻,一丝不苟,未簪珠翠,耳间无环,颈间无佩,素面无妆。

抬眼见慕容渊进门,她眸光淡然,不起波澜,神色平静,无喜怒无哀怨。

青禾侍立一侧,手中捧着叠好的素色衣裙,见慕容渊归来,当即垂首敛眉,屏气凝神。

屋内气氛凝滞,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夫妻间的温情暖意皆无,溢出疏离冷清。

慕容渊目光扫过廊下箱笼,眉头微蹙,旋即松开,并未细问缘由,只当是赵栖燃闹些闺阁小性子。

他本就厌了主院的沉闷,更无心过问赵栖燃的心思,此番归府不过是暂作歇息,片刻后便要再往别院寻苏映珊,眼前种种,并未放在心上。

懒得多言,慕容渊迈步便要往内室去,欲避开这沉闷局面。

赵栖燃见他移步,缓缓起身,身姿挺直,立在他身前拦住去路。

她神色平静,不去怨怼,不留委屈,更不想表现出纠缠乞怜之态。

自妯娌栽赃一事爆发,她身陷名誉危机,被众人围观非议,慕容渊全程知晓始末,却冷眼旁观,视她的险境委屈为无物,轻描淡写归作妇人争斗,不肯出面护持。

这般冷漠绝情,早已磨尽她心底最后一丝情意,斩断过往念想。

入府时的相敬期许,平日里的隐忍等候,遭冷遇时的自我宽慰,历经此番劫难,尽数化作云烟。

赵栖燃对眼前之人再无留恋牵绊,心底只剩决绝,还有放下一切的释然。

她抬眸,目光直直看向慕容渊,平静开口:“往后,我们分房而居,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一语既出,屋内更静,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疏离,彼此呼吸之声清晰可闻。

慕容渊脚步忽然顿住,转头看向赵栖燃,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似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般话,转瞬之后,讶异化作无所谓的淡漠。

此刻,他本就厌烦与赵栖燃共处一院,厌烦她的沉静安分,更不愿被夫妻名分束缚,如今她主动提出分房,正合他心意,省去诸多纠缠麻烦。

慕容渊漫不经心颔首,敷衍寡淡,带着不耐淡淡应道:“随你,只要你别给我惹麻烦便好。”

一句敷衍应允断了两人最后一丝情分牵连。

在慕容渊心中,赵栖燃去留分院与否,皆是无关紧要之事,只要她安分守己,不给他招惹是非,不耽误他与苏映珊厮守,便一切随意。

赵栖燃看着他满不在乎的神色,心底毫无波澜,这般反应,早在她预料之中,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涟漪,也彻底平复,再无踪迹。

她微微颔首,嘴角轻抽,不再多言,转身朝青禾递了个眼色。

青禾会意,当即招呼廊下候着的两个小丫鬟,合力搬起箱笼。

主院向来是夫妻同住之地,是府中少夫人身份体面的象征,可她主动搬离,并未留恋,只求一方清净天地,显然与慕容渊彻底划清界限,再无牵扯。

府中下人听闻动静,纷纷上前,皆垂着头不敢多言多问,依着赵栖燃的吩咐,小心翼翼搬起箱笼衣物,跟着青禾往府中偏僻处的静思小院行去。

静思小院地处镇国公府西南角落,远离主院与各房院落,位置幽僻,少有人迹。

庭院狭小,仅植几株青竹,屋舍低矮,屋内陈设简陋,仅有桌椅床榻、案几书架,皆是寻常物件,清冷孤寂,毫无繁华气息。

赵栖燃缓步跟在仆从身后,步履从容,自始至终,未曾回头看主院一眼,再无不舍流连。

她舍弃主院的体面尊荣,搬至这偏僻小院,并非妥协退让,她在斩断过往,放下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自此之后,只为自身而活,再不为情爱所困,再不为他人委屈自身。

慕容渊立在原地,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眸中毫无动容愧疚,待一行人走远,当即转身入了内室,径直宽衣歇息,并不在意赵栖燃搬往何处,日子过得如何,仿佛离去的只是府中一个不相干的寻常下人。

不过半个时辰,赵栖燃的所有物件尽数搬离主院,入住静思小院。

青禾带着两个丫鬟手脚麻利地收拾屋内陈设,将箱笼中的衣物、书卷、妆奁一一摆放妥当,擦拭桌案,清扫地面,铺好床褥。

院落偏僻,屋舍简陋,却也被打理得干净整洁,井然有序,透着清净之意。

赵栖燃端坐窗前,看着院中随风轻晃的青竹,竹影斑驳,落在肩头,神色淡然,心底一片澄明释然。

自此往后,她不必再守着主院的空寂,不必日夜等候一个永不归来的人,不必在意慕容渊的一言一行,不必理会府中闲言碎语、人情纷争,只需守着这一方小院,安稳度日,清净自在。

慕容渊在主院歇息不过半盏茶功夫,便起身整理衣袍,离府再度前往别院,与苏映珊相会。

对赵栖燃搬入静思小院一事,他未曾过问半句,未曾派人探望一次,也未曾向府中任何人提及,仿佛此事从未发生。

府中下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皆了然,九公子与九夫人是彻底恩断义绝,连表面的同住一屋都不愿维持,自此分房而居,夫妻情分,荡然无存。

下人往来,谨言慎行,不敢在两人面前多言半句。

此后数日,赵栖燃安心居于静思小院,放下过往情意牵绊,一心打理自身生活。

每日晨起,自行梳洗,梳理鬓发,仅簪一支素银扁簪,身着素净衣裙,不施粉黛,洁净素雅。

随后便在院中打理青竹,擦拭桌椅,清扫庭院,将屋内屋外收拾得一尘不染,规整有序。

闲时临窗读书,取一卷古籍,静坐品读,或是做些针线活计,缝制素色帕子,亦或是自烹清茶,慢酌细品。

日子过得清净平淡,安稳舒心,再无主院的压抑沉闷,再无对慕容渊的虚妄期盼,再无被冷漠对待的寒心苦楚。

她隔绝过往,不再过问慕容渊的任何事情,不管他整日流连别院,与苏映珊赏花饮酒、朝夕厮混,不管府中下人私下议论纷纷,不管禁足中的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如何暗中窥探算计,皆一概不理,一心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不问外事。

每逢府中家宴、晨昏定省给长辈请安、或是外客到访,需夫妻一同露面应酬之时,赵栖燃便依着国公府礼数,换上得体锦裙,略整仪容,缓步前往主院与慕容渊会合。

两人并肩而立,面对府中长辈、往来外客,脸上皆带着浅淡得体的笑意,举止有度,刻意做足恩爱夫妻模样,行礼应答,礼数周全,从不让旁人看出疏离,不落人口实,不损国公府颜面。

可一旦家宴散场、请安完毕、宾客离去,周遭无人之时,两人即刻分开,各自转身离去,从不多余寒暄,眼神交汇,彻底划清界限,互不干涉,互不打扰。

慕容渊对这般状态满心满意,十分受用。

人前他配合赵栖燃做足表面功夫,不过是顾及镇国公府颜面,避免被国公夫人斥责、被京中勋贵议论。

人后他依旧我行我素,整日寻欢作乐,从未踏足静思小院一步,未与赵栖燃有过私下接触,将她视作陌路之人。

夫妻二人同在一座镇国公府,抬头不见低头见,当真形同陌路。

院内偶遇、廊下相逢,两人擦肩而过,步履不停,眼神并不交汇,再无言语,更无情绪波澜。

彼此之间,生疏得如同府中不相干的两个陌生人,最基本的夫妻礼数都懒于维持。

国公夫人等府中长辈偶有问及,两人口径一致,只称分房静养,彼此安好,从未提及感情疏离、情分尽散之事,勉强维持着夫妻间最后的体面。

禁足在院的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听闻两人分房而居的消息,各自在院中暗自欢喜。

皆认定赵栖燃彻底失宠,往后在府中再无夫君依仗,地位一落千丈,只待禁足期满,便要寻机再度刁难打压,一雪前耻。

赵栖燃对三位妯娌的心思、对府中上下的闲言碎语心知肚明,却毫不在意。

她如今心无挂碍,放下过往情爱牵绊,不再困于夫妻情分,不再拘于内宅规矩,不再在意旁人眼光议论。

从前处处隐忍将就,只为维系这段徒有其名的婚姻,如今彻底放下,方知这般为自己而活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安稳自在。

她不再期盼慕容渊的温情,不再在意旁人的轻视非议,不再纠结婚姻的得失荣辱,只守着自身清白,守着自身体面,安稳过好自己的日子,不问他人是非。

青禾看着自家夫人日渐平和的神色,看着她褪去往日的沉郁寒凉,眉眼间淡然从容,心中也渐渐安定,尽心伺候左右,陪着她守着这一方小院,安稳度日。

慕容渊依旧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整日与苏映珊厮守在别院,或是游园赏景,或是饮酒赋诗,或是赴友人宴饮,全然不顾及府中诸事,不顾及赵栖燃的处境,对两人分房而居的状态甘之如饴,从未有过反思。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冷漠绝情、敷衍了事,彻底推开了曾经满心安分、守着夫妻本分的妻子。

从未在意过这段婚姻,早已只剩一具空壳,夫妻二人,早已恩断义绝,仅剩人前貌合神离的表面体面。

日子一天天流逝,赵栖燃居于静思小院,愈发淡然从容,周身透着平和温润之气,彻底从过往的情伤中走出来,放下执念,释然度日。

她与慕容渊之间再无牵扯情意,人前的恩爱和睦皆是做给旁人看的假象,人后的疏离冷漠才是最真实的状态。

夫妻二人分栖两院,互不打扰,各自安好,形同陌路。

赵栖燃独坐小院窗前,亲手烹一盏清茶,茶香清浅,萦绕鼻尖。

她抬眸看着院中青竹,枝叶挺拔,绿意悠然,神色淡然,眉眼平和。

终究是放下了过往,放下了慕容渊,放下了这段无望的婚姻。

往后余生,不困于情,不扰于心,守着这一方偏僻小院,安稳度日,清净自在,再不为情所困,再不为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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