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专注诗书

静思小院的晨雾散得慢,檐角垂落的雨珠接连滴在青石板,敲出清越声响,绕着小院久久不散。

赵栖燃临窗坐定,一身素布衣裙,浆洗得洁净平整,鬓间只簪一支素银扁簪。

她指尖轻拂案头素纸,纸上墨竹已具初形,枝干挺拔,叶片疏朗,迟迟未添浓淡笔墨。

往日居于主院,她临窗作画,心底总藏着期盼,盼着慕容渊归府,盼着他能投来一缕关注,盼着夫妻间能有温情。

如今分住静思小院,窗下只剩空寂,再无等候之念,心境反倒澄明通透,落笔之间,少了闺阁柔婉,更见坚韧风骨。

分房而居后,她断了对夫妻情分的寥寥无几的念想,将过往儿女情长、痴念期盼,尽数抛却。

不再守着主院空房,日夜等候不归之人。

不再因慕容渊的冷漠疏离,心绪起伏难平。

不再为徒有其名的夫妻名分,委屈自身。

栽赃陷害时的冷眼旁观,分房决断时的敷衍漠然,桩桩件件,皆磨去她心底一丝柔软,让她心性愈发沉稳坚定。

在这镇国公府的深宅大院里,依附夫君、依仗名分,皆是虚妄无根之事。

人情易变,人心难测,唯有自身具备的本事,握在掌心的实打实银钱,才是能牢牢攥住、永不背弃的安稳依靠。

她出身寒门,并非养在深闺、不通俗务的贵女,幼时便常跟着父亲打理家宅账目,核算出入流水,接洽铺户经营,对钱粮往来、产业打理,素来熟稔于心。

嫁入镇国公府后,碍于九夫人的身份,碍于内宅规矩,也碍于不愿被人视作贪利之人,只得将这身本事深藏,一心守着闺阁本分,不问外间俗务。

如今与慕容渊分房而居,无人管束,无人留意,她便将全部心思转到自身私产打理之上,步步为营,为自己筹谋后路。

静思小院虽地处偏僻,少有人至,却也配了一方独立院产,另有三顷薄田的田庄契书,皆是她入府时,国公夫人按国公府规矩分下的,尽数归在她名下,不依附主院,不依托慕容渊,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产业。

晨雾散尽,日头升至檐角,赵栖燃唤来青禾,命她取来樟木箱子。

箱子置于床底,铜锁锃亮,她亲自开锁,从中取出一本泛黄账册。

册页是她入府时亲手装订,一笔一画,细细记录着私产明细、田庄方位、佃户人数,以及往年租银出入情况,条理清晰,分毫毕现。

她将账册平铺案上,指尖顺着字迹缓缓挪动,指着田庄条目。

赵栖燃沉声吩咐青禾:“先从这三顷田庄打理起,往年佃户交租总有折耗短缺,或是以杂物抵银,或是庄头私扣分毫,往后再不可如此。”

“你今日便往田庄走一趟,寻庄头当面商议,定下死规矩,租银一概银钱两清,不许以粮食、杂物折抵,不许任何人从中克扣,每一笔账目都要登记清楚,按月报备。”

说罢,她又抬眼叮嘱:“顺带问清今年田亩收成,田间有无水旱虫患,佃户农耕可有难处,一一记在心里,回来据实告知,提前预备应对之法,免得秋后佃户找借口拖欠租银。”

青禾一一应下,取过赵栖燃备好的碎银包在素帕之中,转身预备出门。

刚走到院门口,便被赵栖燃叫住。她转身走至妆奁前,打开底层暗格,从中取出一叠小额银票,票面规整,皆是她入府以来,从每月月例中一点点积攒下来的体己钱。

“这一百两银票,你一并带去庄头那里,莫要声张,只说是我为佃户预备的抗旱粮种钱,先先行垫付,购置优良粮种分发给佃户,好好耕作。这笔开销尽数记在田庄账上,待秋后收齐租银,再从中扣除即可。”

青禾接过银票,指尖微顿:“小姐,这是您攒了许久的体己钱,是傍身之用,怎能轻易垫给田庄?”

赵栖燃低头理了理案上散乱针线:“佃户安稳耕作,田亩才有好收成,租银才能稳稳入账。田庄是咱们的立身根本,舍出些许小利,稳住佃户,方能求得长久收益,不必计较一时得失。”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青禾,“靠人不如靠己,唯有钱财与本事才是真正的依靠。”

青禾心头一热,眼眶微湿,重重点头,将银票仔细收好,贴身藏好。

“小姐说得是,往后我们只为自己打算,再也不依仗旁人。”

当日,青禾一早出门,赶往京郊田庄,往返数十里,与庄头细细商议租银规矩、粮种垫付诸事。

庄头起初听闻是失了宠的九夫人要亲自过问田庄事务,只当闺阁女子闲来无事,胡乱折腾,抱着敷衍应付的心思。

可等青禾拿出赵栖燃整理的田庄旧账,往年每一笔租银出入、折耗短缺、克扣明细,尽数罗列清晰。

庄头当即变了神色,再不敢怠慢分毫。

这位看似沉静的九夫人,绝非不通俗务的寻常闺阁女子,心思缜密,账目清明,手段利落。

庄头立即应下赵栖燃定下的所有规矩,立下字据,盖上自己私印,承诺按约行事,绝不克扣、绝不敷衍,按时足额上缴租银。

青禾带着字据返回静思小院,将前后事宜一一禀报给赵栖燃。

赵栖燃接过字据,指尖轻触纸面,看着上面清晰的字迹与红印,心中微微落定。

田庄已是她私产根基,先稳住田庄,理清租银,便是迈出了筹谋后路的第一步,后续再慢慢谋划其他产业,积少成多,方能万全。

午后,日头渐盛,小院中竹影婆娑,光影斑驳。

赵栖燃坐于案前,摒退左右,独自展卷翻阅手中的府中产业名册。

这本名册是她入府时,无意间从国公夫人书房寻得,悄悄誊抄而来,上面详细记录着镇国公府遍布京郊及周边州县的所有产业。

绸缎庄、粮行、当铺、酒肆、书铺,一应俱全,数不胜数。

府中核心产业,皆由大夫人一手掌管,各房主子只有份例收益,并无打理处置之权,旁人难以插手。

赵栖燃细细翻阅名册,从府中管事平日闲谈的只言片语中探得几处边缘产业,常年账目混乱,无人打理,收益微薄,甚至连年亏损,府中高层早已弃之不顾,无人在意。

而府中管事、下人,多是趋炎附势、捧高踩低之辈,向来只认有权有势之人,如今她失宠于慕容渊,分住偏僻小院,多数人都不愿与她过多牵扯。

她想要打理这些边缘产业,需寻一个可靠之人相助。

思来想去,她将目光落在了府中洒扫杂役的张管事身上。

这位张管事是府中老人,为人谨慎本分,不善攀附,不惹是非,此前,赵栖燃入府便是他负责打理庭院琐事。

只因他不肯依附大夫人,时常受到其他管事排挤打压,在府中处境艰难,月例也时常被克扣。

赵栖燃心中打定主意,当即唤来青禾,让她取来两匹上好的素色细布,一包江南进贡的新茶,亲自吩咐青禾送至张管事院中,不可声张。

张管事见九少夫人派人送来厚礼,受宠若惊,连连推辞。

青禾依着赵栖燃的吩咐:“我家夫人说,她与公子分房而居,小院偏僻,平日里多亏张管事照拂,清扫打理,从无懈怠,这点薄礼不过是聊表谢意,张管事不必推辞。”

张管事闻言,方才勉强收下,心中依旧不安,不知九夫人有何吩咐。

赵栖燃见时机成熟,直言托付:“我听闻府中西南角的旧书铺常年生意清淡,账目混乱,无人打理,一直亏损。张管事若能信我,便帮我寻来书铺近些年的所有旧账册,理清账目缺口,找出亏损缘由,我自有好处酬谢于你,绝不会让你白白辛劳。”

张管事一听,眼前顿时一亮。

这旧书铺本就是府中最边缘的产业,无利可图,大夫人懒得管,其他主子看不上,早已是弃子一般的存在。

帮赵栖燃打理此事,既不得罪掌权的大夫人,又能讨好九夫人,还能赚取额外好处,一举三得,毫无风险。

他满口应下,承诺三日内必定寻齐所有账册,亲自送至静思小院。

不过三日,张管事便捧着厚厚一摞旧书铺账册,前来静思小院复命。

这些账册常年无人打理,堆放杂乱,封面破损,纸张泛黄发脆,字迹潦草难辨,多处账目涂改缺失,混乱不堪。

赵栖燃接过账册,逐页逐行细细翻看,指尖划过每一笔出入账目,眼神专注,神色沉静,将其中错漏、缺口、私吞、高价进货等亏损之处,一一用朱笔圈出,标注明细。

“此处出入账目对不上,银两缺口不小,怕是被铺中伙计私吞。此处进货价格远高于市价,可更换供货商,压低进货成本。此处书籍积压过多,皆是冷门典籍,可低价清仓,腾出空间,更换当下士子喜爱的畅销书籍,方能吸引客源。”

她一条条细细讲明,言辞清晰,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

一旁的张管事听得连连点头,只觉这位九夫人精通经营之道,比府中许多专管产业的男管事还要干练通透。

待张管事说完。

赵栖燃定下决断:“这旧书铺,我打算接手亲自打理,往后还要劳烦张管事,多费心稳住铺中伙计,约束众人,不许他们暗中使绊子、捣乱滋事。待书铺盈利之后,利润分你三成,作为酬谢。”

三成盈利,远比张管事每月月例丰厚得多,他当即大喜过望,连连应承,转身赶往旧书铺,安抚伙计,整顿秩序,为赵栖燃打理书铺,扫清前路阻碍。

自此,赵栖燃每日除了打理小院琐事,余下时间,便全身心投入旧书铺账册整理之中。

她将所有亏损项、错漏项分门别类,一一罗列,制定出一套全新的经营规矩。

每日晨起,铺中伙计清点书籍数量,登记入账,核对售出数目。

每月梳理书籍销量,淘汰冷门典籍,购进畅销书目。

她亲自与书商接洽,签订长期供货协议,压低进货价格,缩减成本。

同时规范伙计行事,定下奖惩规矩,杜绝私吞、懈怠之事。

赵栖燃还让青禾从院中丫鬟里挑选出一个心思伶俐、做事稳妥的小丫鬟晚晴。

每日亲自教她识数、记账、梳理账目,待其学会,派往旧书铺常驻打理,每日归院禀报经营情况,做到账目清明、心中有数。

府中下人渐渐听闻九夫人自分房之后,不再困于儿女情长,一心打理自身私产。

经营田庄、接手书铺,行事干练,心思缜密,清醒独立,从不依附旁人。

那些往日里轻视她、怠慢她的下人见状收起心思,再不敢生出不敬之心,往来小院当差,皆是恭敬有礼。

赵栖燃并未止步于田庄与旧书铺,她居安思危,深知仅靠这两处产业尚且不足,还要广积钱财、笼络人心,方能在这深宅之中立足。

她留意到府中丫鬟、管事,皆是按月领取月例,不少人家境困难,时常囊中羞涩,遇到急事难以周转。

赵栖燃便以静思小院的名义,为身边伺候的丫鬟提前预支半个月月例,解其燃眉之急。

她又在小院中开辟菜地,栽种青菜、豆角等蔬菜,饲养鸡鸭,产出的蔬果禽蛋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卖给府中各院,赚取微薄差价,一点一滴积攒银两。

对于府中家境困难的下人,她得知后,时常出手相助,或是帮其向国公夫人求情,预支月例;或是赠予些许碎银、粮食,从不张扬。

这般举动看似是体恤下人、出手相助,实则是暗中笼络人心,为自己积攒人脉。

那些受过她恩惠、得到她帮助的丫鬟、管事,皆对她心存感激,心甘情愿为她所用。

平日里府中大小动静、各房动向、产业消息,都会悄悄传递给她,帮她打理产业、打探消息,让她在府中耳目清明,不至于孤立无援。

一日傍晚,赵栖燃坐于灯下,细细清点近期账目,算盘声响清脆,声声入耳。

田庄租银按约到账,除去垫付的粮种钱,净得三百两。

旧书铺经整顿后,生意渐有起色,盈利五十两。

再加上变卖小院闲置旧物、售卖蔬果禽蛋的收益,零零总总,她名下积攒的银两,累计已有八百余两。

她看着账册上清晰明了的数字,一笔一画登记在册,心中一片平静安稳,再无往日的惶惶不安。

青禾端来一盏温热的清茶,轻轻放在案头,看着账册上的数字,眉眼间满是欢喜。

“小姐,如今咱们已有八百多两银子,还有田庄、旧书铺两处产业,日日有进账,往后日子,定然越来越安稳,不必再惧怕旁人算计。”

赵栖燃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汤清润,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淌下。

那双目光透着居安思危的沉稳:“钱财需积少成多,方能应对往后变故,如今这点资本,尚且不足。”

她放下茶盏:“如今府中局势不明,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禁足期满,心中记恨前仇,必定会再生事端,伺机刁难。慕容渊冷漠自私,靠不住;国公夫人年事已高,也不能护我一辈子。”

“这深宅之中,风波不断,人心险恶,唯有自己手里握有充足钱财,有立足本事,有可用之人,才能在这镇国公府站稳脚跟,为自己谋一条真正安稳、无需依仗旁人的后路。”

此后,赵栖燃每日打理静思小院,种竹植花,清扫庭院,临窗读书,做些针线,烹煮清茶,日子过得清净平淡。

可她的生活,早已不再局限于这一方偏僻小院。

每逢晨昏定省、府中家宴,需外出露面之时,她便借着向国公夫人请安、与众宾客应酬的机会,不动声色地与府中可用之人接触,细细了解府中各处产业动态。

她寻找更多可打理、可盈利的边缘私产,一步步扩大自己的产业规模。

闲暇之时,她不再沉溺于诗词书画,有时暗中翻阅经商典籍、钱粮账目之书,学习经营之道,时常与旧书铺请来的老秀才,探讨经商策略、账目核算之法。

日积月累,她的学识眼界愈发开阔,打理产业的本事愈发娴熟,积攒的钱财也越来越多,人脉根基愈发稳固。

她斩断对慕容渊的所有念想,不再将希望寄托于夫妻情分,不再期待他的护持与温情。

在她心中,这段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夫妻名分不过是一纸空文,毫无分量。

世间万物,唯有自身的本事、握在掌心的银钱、真心相助之人,才是真正能掌控、能依靠的安稳。

栽赃陷害的寒心,分房而居的决绝,都化作她成长的养分,一点点褪去往日的隐忍怯懦,让她从一个困于内宅、依附夫君的寻常少夫人,彻底蜕变为一个清醒独立、心思缜密、居安思危,一心为自己谋划后路的女子。

镇国公府内的风风雨雨,妯娌们的暗中算计,下人的捧高踩低,慕容渊的冷漠疏离,都再也无法影响赵栖燃分毫。

她守着静思小院的一方清净,一边安稳打理自身生活,修身养性。一边暗中打理私产,积攒钱财,笼络人脉,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为自己铺就一条不依附任何人、足以安身立命的后路。

而慕容渊,照旧整日流连城外别院,与苏映珊厮混相伴,赏花饮酒,吟诗作对,全然不顾府中诸事,对赵栖燃的巨大转变、对她暗中筹谋产业、积攒资本之事,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他只当赵栖燃是安分守己,居于偏僻小院,消磨时日。

却不知,这位被他冷漠相待、彻底弃之不顾的妻子,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褪去柔弱,练就锋芒,为自己铺就了一条无需依仗任何人、足以安然度过余生的生路。

日光渐暖,透过窗棂,洒入静思小院,院中竹影轻轻晃动。

赵栖燃端坐窗前,指尖轻拂案上账册,目光清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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