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声不响地过着,像两条不会交错的铁轨。暮春的雨还没干透,初夏的光就照进来了。有些话终究没说破,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各自待着。
到了六月中旬。阳光明媚得有些晃眼,街边的梧桐已经长满了叶子,风一吹,哗啦啦的,像是在翻动一本很厚的书。
那通电话就是在这样一个午后打来的。
裴恙看着屏幕上跳出的陌生号码,原本只是随意接起,却听见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
——
“请问,你认识这个电话的主人吗?我看到这手机的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你。”
“……我,我认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你是?”
“我是华康医院的急诊科护士。”那头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急促与克制,“这位机主刚在华光大道出了车祸,需要立即手术,需要有人签字缴费。请您尽快过来。”
裴恙整个人当场怔住。
他没有再说话。电话挂断的忙音还没响完,人已经冲了出去。
车门被他摔上,整个车身都跟着一抖。引擎一声低吼,黑色跑车扎进六月白晃晃的阳光里。
裴恙握着方向盘,握着方向盘的手都颤抖着,眼神里全是慌乱、焦灼。
他从来没觉得这条路这么长过。车窗外的景物被速度拉成模糊的色块,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
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划破医院门口的空气。轮胎在地面上留下两道焦黑的印记,车门几乎是同时弹开的,裴恙甚至来不及关上它,人已经冲进了急诊科的大门。
他进去看见了墨寻。那个人坐在急诊室的床边,白炽灯的光从头顶直直打下来,把他的脸照得有些苍白。额头上有一道血痕,正往下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手上、脖子上,腺体的位置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染得衣服上星星点点。
裴恙的呼吸停住了。他走过去,蹲下来,双手扶上那人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担忧。
此刻他不想要什么失传的信息素配方,不需要Gamma腺体,只要面前这个人好好活着。
“墨,墨寻。”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颤抖得听不清叫谁。
下一瞬,几乎是本能的,他的信息素漫了出来。
那是Alpha的安抚信息素,温和的,包容的,带着天生的保护欲。在这样一个时刻,他不知道除了这个,他还能给什么。
墨寻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视野里,那个人蹲在自己面前,眉头拧得很紧,唇抿成一条线,周身的信息素像潮水一样涌出来——他感知不到,但他看得见。看得见那人额角渗出的薄汗,看得见那双眼睛里的焦灼,看得见那一向冷静自持的人,把能给的、不能给的,全都往外掏。
他在为自己着急。
这个念头落进脑海的时候,墨寻的嘴角动了动。
——竟然,有点可爱。
可惜,那些汹涌的安抚,他一丝一毫都收不到。
裴恙还蹲在那里,还在释放,还在用他作为Alpha的全部本能去安抚一个感知不到信息素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无用功。他只是本能地想安抚。
可是没有反应。
那些漫开的信息素像落入虚空,像对着无人的山谷呼喊,没有回音。
释放信息素的手突然停住。
他忘了。他忘了墨寻是Gamma。面前这个人没有外放的信息素,也感知不到任何信息素。他忘了在这个以信息素为纽带的世界上,还有一类人,天生就站在规则之外。
他的信息素对他,毫无意义。裴恙的手从墨寻肩上缓缓滑落。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眼泪从他脸颊划过,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释放了所有的安抚,他给出了一个Alpha能给的全部,可对方什么也接收不到。
那他要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手指一点一点蜷进掌心,要把那些无处可去的安抚信息素生生攥回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人,肩膀在抖,却一步也挪不动。
这种无助感,他从来没有体会过。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是信息素触及不到的。
在墨寻面前,他所有的本能,都只是一个人的本能。
墨寻望着那道背影,望着那人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什么也感知不到,但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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