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裴恙变着法子设计每一次约会。他拉墨寻去爬山，说是看日出；又拉着他逛遍城市的大小街巷。时间像是被他偷偷拉长了——明明只是一周，却仿佛过完了整个秋天。

墨寻的相册里塞满了两个人的影子：山顶逆光的合影，草坪上的长椅，还有那一束束鲜活的白色洋桔梗。某天夜里，他翻着翻着，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世界上根本没有天生的同频。所有的刚刚好，都是有个人，偷偷为你调了频。

那天早晨，裴恙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我们集团旗下的医院来了个挺厉害的教授……让他帮你做个全面检查，上次医生说腺体部有遗留的细小碎片，我们去检查一下——好不好？”目光从墨寻脸上滑过，落在后颈那个位置——只一秒，就收回来了。快得像是本能，又像是心虚

墨寻抬起手，摸着肩上的脸颊，轻轻点了点头：“好。”

检查比墨寻想象的要久。

教授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他把片子插上灯箱，指尖点着某个位置，转过头来看墨寻——

“上次车祸的碎片，还留了一点。”

他沉默几秒后，继续往下说：“位置不太好，靠近主腺体。”

墨寻盯着灯箱上那片灰白色的影子。他看不懂，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个位置……太近了。

“这个位置，”周教授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专业特有的从容，“别的医生不好取。但我可以。”

墨寻转过头，看向裴恙。

裴恙站在他身侧，垂着眼，盯着灯箱上那一点灰白，眉心微微拧着。

“没事。”裴恙说。他抬起手，落在墨寻肩上，轻轻握了握，“只是取个碎片。小手术。”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那只落在肩上的手，停留得比平时久了一点。

墨寻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正被另一只手握着。握得很紧，紧到有点疼。

他偏过头，想去看裴恙的眼睛。

可裴恙没有看他。

那双眼睛垂着，落在他俩交握的手上，落在某一个不知名的地方。灯箱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把那道轮廓勾得有些冷。

墨寻没多想。

墨寻没再多想，坚定地回握住那只手：“没事，别担心。”分明自己心里也忐忑着，却本能地先安抚起对方来。

过了一周，墨寻在裴恙的陪同下进了手术室。

墨寻醒来的时候，后颈那块地方木木地钝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像是空了一块。

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摸，指尖刚抬起来，就被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别碰。”裴恙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刚缝好。”

墨寻偏过头看他。麻醉还没完全退，视线有点涣散，眼前那张脸模模糊糊的，但他认得那道轮廓。

“碎片……取出来了？”

“嗯。”

墨寻弯了弯嘴角，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麻醉的余劲涌上来，眼皮沉得厉害。他握着裴恙的手，没松，就这样睡了过去。

裴恙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他看着墨寻的睡颜，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脸，看着那只还握着自己的手。

他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只手里。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

——

出院那天，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出院小结和病历。

墨寻正要从床边站起来，裴恙却已经先一步迈了出去。他拦手一截，从护士手里接过那叠纸，动作快得几乎有些突兀。

“注意事项我知道。”他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去取药，等下来接你。”

他把那叠病例赶忙收进文件袋里。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没有看墨寻。

那一眼，他不敢对上。

门在身后合上。

墨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顿了一秒。

他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出院后，裴恙把每一天都过成了一道程序。

早晨盯着墨寻吃完药，中午盯着墨寻吃完药，晚上还是。药盒摆在床头，早中晚三格，他比墨寻记得还清楚。有时候墨寻刚拿起水杯，他已经把药递到嘴边了——动作太顺，顺得像做过千百遍。

每周还有一次特别的。

那天裴恙会从药箱最里层拿出一个白色药瓶，倒出一粒，看着墨寻咽下去。那药的包装和别的不同，没有标签，只有周教授手写的几个字：每周一次，饭后服用。

墨寻从来不问。他接过药，吞下去，把杯子递还给裴恙。只觉得药吃下去，疼痛减轻很多，好像真的在恢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