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解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黎灿的实验室里,数据屏还在闪烁。
第一批参与仪式的Alpha已经全部成功。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黎灿预想的快得多。
第二天的报纸,头版用了一个问句。没有答案。只有标题。
第三天,全国性的媒体跟进。标题越来越耸动:《Alpha的自我阉割》《信息素自由还是社会毁灭?》《独家调查:神秘仪式背后的资本推手》。
电视节目里,几个专家吵成一团。
一个头发花白的Alpha教授拍着桌子:“这是对人类自然秩序的挑战!Alpha的易感期是进化赋予的,不是你们想消除就能消除的!”
对面的Omega学者冷笑:“自然秩序?被易感期折磨到自残的Alpha,每年有多少个,你统计过吗?”
“那是少数!”
“那些少数就不是人吗?”
评论区更是乌烟瘴气。
“这是Omega的阴谋!”
“Alpha的根基被动摇了,你们看不出来吗?”
“我支持!我老公就是被易感期折磨得不成人样,如果有办法让他好起来,我愿意试。”
“楼上的,你是Omega吧?你们当然愿意,反正受苦的不是你们。”
裴恙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扣在桌上。
“让他们吵。”他说,“吵够了,自然会有人来。”
他没有再关注那些声音。第二天,他站在了引导室里,作为首位引导者带头给Alpha讲解自身感受,以及如何自主控制。看着屏幕上的闪动的频率裴恙好像看到属于他和墨寻同步的心跳。一传十,十传百,像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
墨寻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排队等候的人群。有Alpha,有Beta,甚至还有一些Omega——他们不是为了治愈自己,而是来陪伴侣。队伍尽头,那扇虚掩的木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没有人催促,没有人插队,像是某种古老的朝圣。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朝他挥手。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更多表情。
身后,黎灿的声音传来:“按照这个速度,半年之内,这座城市三分之一的Alpha都能完成引导。”
墨寻没有说话。
“你在想什么?”黎灿看着墨寻。
墨寻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卷摊开的古籍上。“天枢·零零壹”已经修复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几页。他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
“和契。”他说。
黎灿凑过来:“这三个篇章,解契是标记解除,愈契是Alpha/Omega治愈……那和契是什么?”
墨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开古籍的最后几页。那些字迹比前面更加模糊,更加古老,像是被人刻意涂抹过。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们还原出来。
“‘和契者,和合万物也。非止于息争,乃使万物各得其宜。信息素者,本为天地之灵气,非枷锁,乃语言。能择而用之者,方为和契。’”
黎灿皱眉:“什么意思?”
墨寻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声音很轻:“信息素,本来就是一种语言。是我们把它变成了枷锁。而现在,我们把钥匙,还给了每一个人。”
黎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所以……你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就得出这么个结论?”
墨寻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蓝的天。
过了很久,他开口:“不是结论。是开始。”
他继续往下读。
“‘解契去其缚,愈契疗其伤,和契复其本。三者成,则天地和。人可择而感之,亦可择而闭之。感者不迫,闭者不孤。此谓大同。’”
黎灿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这几句话的意思。
“你是说……和契可以让所有人,选择开启或关闭对信息素的感知?”
墨寻点头。
“Omega可以选择不被标记影响?Beta可以选择感受信息素?Alpha可以选择不被易感期驱使?”
“不只是Alpha和Omega。”墨寻的目光落在窗外,“是所有人。每个人都可以选择——什么时候感知,什么时候关闭。信息素不再是本能,是语言。你想说的时候说,想听的时候听。不想听,就关上。”
黎灿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
“这才是真正的社会和平。”墨寻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是换一批人统治,是让统治本身,变得不再必要。”
实验室里的数据还在跑,但墨寻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去看裴恙。
裴恙站在门内,穿着那件旧旧的灰色家居服。他瘦了一些,眼底有淡淡的青痕,像是很久没睡好。看见墨寻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你怎么来了?”
墨寻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攥住裴恙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
吻落下去的时候,裴恙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睫毛在颤抖,呼吸在颤抖,连攥着门把的手都在颤抖。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个吻代表着什么,他只知道——
这个吻,等得太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墨寻松开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裴恙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墨寻没有走。
他们坐在那张红色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茶几上放着那盏灯,透明的树脂里,那朵白色洋桔梗永远开着。灯光很暖,笼住两个人,笼住那束白色洋桔梗。
很久之后,墨寻开口了。“和契,我修出来了。”
裴恙偏过头看他。
“信息素可以变成语言。”墨寻的声音很轻,“每个人都可以选择——想听的时候听,不想听就关上。标记不再是枷锁,易感期不再是噩梦,Alpha和Omega、Beta、Gamma……所有人都可以自由选择。”
裴恙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什么感觉?”
墨寻想了想,说:“就像你现在这样。”
“你坐在这里,信息素安稳,没有本能,没有必须靠近或者必须远离的理由。”墨寻看着他,“你只是……在这里。因为你愿意。”
裴恙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袖口。那里空着——那枚银色的袖扣,他很久没戴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戴。也许是不敢,也许是觉得不配。
他又看向墨寻的右手袖口。那里也空着。
两枚袖扣,一人一颗。此刻都不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他正想说什么,忽然感觉手腕一凉。
墨寻的手指捏着那枚复古的银灰色袖扣,正穿过他的袖口。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金属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被时间打磨过的痕迹。
裴恙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曾经掰开他手指的手,此刻正把那枚袖扣,一点一点,扣回他腕间。
扣好了。
扣好了。墨寻收回手,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枚袖扣,声音很淡:“一人一颗。说好的。”金属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被时间打磨过的痕迹。
裴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枚复古的银灰色袖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他的——是当初他给墨寻戴上的那一颗。
而现在,它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墨寻的左手袖口。那里空着。
“你的呢?”他问。
墨寻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枚银色的袖扣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是裴恙当初给他戴上的那一颗。
裴恙看着那枚袖扣,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它拿起来,低下头,穿过墨寻的袖口,扣好。
两枚袖扣,终于都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一枚银色,一枚复古银灰色。不一样,却像是本来就该这样放着。
就像他们。
墨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裴恙的。
“不对称。”他说。
裴恙也笑了。
“嗯。不对称。”
窗外夜色很深。
那盏灯还亮着。
墨寻想起古籍上那行模糊的字——“能择而用之者,方为和契。”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裴恙的手背。
第二天一早,他给黎灿打了个电话。“那个引导者的流程,我要加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笑:“等你这句,等了三天。”
那天之后,他真正成了第一个“首席引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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