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077

“让肃王出战,不可延误。”接到延金小曲来犯的兵报,庆允立即做出布置,“应王整兵,候旨再动,不可擅动。”

圣旨将拟好,又一道兵报呈上。

却是告捷的。

看着那延金国国王首级,庆允又惊又喜,右相、谭尚书,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等人则是喜出望外。

“恭喜陛下,”右相道,“延金国只剩一个软弱王子,不足为虑。小曲国本无人才,又伤兵败将,当不敢再往前探步。”

庆允点头不语,心下暗暗涌起不安,老七又胜了,军功之高,国中已无人能出其右。

以后,怕是更不好钳制了。

他看着诸臣,“此等大功,该如何赏赐?”

兵部尚书李恕上前一步,“按律,斩杀贼首,赏金千两,银千两,布帛千匹,提升三级,但守边御敌,乃肃王本分,只赏赐即可,无需升爵。”

“右相,如何?”庆允问。

“臣以为,可增加赏赐,此战后,北境至少安稳四十年,此等大功,不赏不足以慰人心。”

“加赏,加赏甚么好?”

不等右相回答的,又一道兵报呈了上来。

白封,凶信。

只有三级将领阵亡,才会如此报送。

随信来的,还有一个白绸包袱,包袱四四方方。

众人心下一凛,特别是庆允,眼皮都跳了一下。

他稳住心神,慢慢拆看,看着,心就狂跳起来,大喜狂喜的跳。

他死了!

中流箭坠马,被敌方骑兵践踏而死,残骸无几。

太好了!天助我也!

庆允捺住大笑的冲动,轻声道:“肃王阵亡。”

“怎么会!”谭尚书惊道,“肃王武艺高超,身经百战,又不是第一次对阵延金……”

“大人请看。”

刘琪将那信捧给谭尚书。

谭尚书看了两遍,泪水滚落,“天啊,折损我尚国一员骁将!天妒英才,天妒英才!”

他抬眼望着那白包袱,缓缓跪了下去,“肃王!”

庆允看着,好不懊恼,却不能说甚么。

右相等人也是垂首不言。

忽地,庆允示意刘琪打开那包袱。

不知为何,他总有些后怕,不会弄错了吧?不行,要眼见为实。

只见包袱里是个黑漆方匣,匣中是个鎏金头盔,盔顶的红缨脱落,只剩几根,盔面凹凸不平,金粉斑驳。

庆允抬手拿起来,细看盔檐,先帝分封亲王,亲赐铠甲,在头盔里有标识。

片时,他的目光定住,定在盔檐里侧,左首,那里镌刻着“肃州王”三个柳体字。

确定无疑。

是他的头盔。

他真的死了。

庆允彻底放下心来。

“陛下,肃王为国捐躯,当举行国葬。”右相道。

“是,朕这就名礼部准备。”

臣子们退下,怡和殿安静下来,庆允在宝座上坐了片刻,再按捺不住,跳起来,直奔后宫。

连斗篷都顾不上披,也不让人跟随,就那样一身沉香色团龙袍,独奔坤宁宫。

他要把这喜讯告诉她。

到的坤宁宫,宫人要通报的,被他拦下,他要给她一个惊喜。

他急步走了进去,急步入了正殿,她正在榻上枯坐,憔悴如风打的秋叶,一身素白袄裙,鬓边簪戴白绒花。

见状,他再无法上前,到了唇边的话也说不出。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头,见是他,旋即垂了眼皮,“陛下,有何吩咐?”语气异常冷静。

他没有答,转身离开,本想回怡和殿的,但此刻不想见人,于是折步去了御花园。

没成想园中也有人,几个内侍,在收整枯枝碎石。

庆允只好退出来,信步乱走,走着走着,到了一处宫殿前,只见宫门紧闭,匾额上的“钟瑞宫”三字已是斑驳。

“母妃!”他上前,按住那门环,嗒嗒,叩了两下。

无人应答,只有他的影子落在地上。

孤家寡人。

他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他有些难过,但旋即昂首离开。

这是代价,也是结果。

* *

“你说甚么?”东宫膳房里,荷花絮絮叨叨地把前线消息讲给许棠听。

两个多月处下来,两人已是贴心的朋友,甚么都能说的那种。

论起来,许棠年长十多岁,可荷花总觉得她还没自己大,心思太单纯,一点弯弯绕也没有,比那些宫女内侍好处多了。

“肃王怎么会……”许棠正在洗山药,说着就往外走,“不会的,一定是弄错了。”

荷花一怔,赶紧拉住她,“你去哪儿?千真万确!礼部都把谥号拟定了,殿下在写祭文,错不了!”

“不可能,”许棠甩开她,跑出房门,跑到院中,冷不防,撞上个抬水的小太监。

嘭,她摔倒在地,溅出的水,打湿了她的鞋面。

“哎呦,您怎这么急?”小太监道。

许棠不应,只想爬起来,却无气力,接着,连眼前人也看不清了。

在失去意识前,她看见了他,他就立在那儿,含笑看着她。

她缓缓抬起手,“殿下——”

* *

许棠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被。桌上的蜡烛燃着,烛泪滑落,在灯台上堆起丘山。

她慢慢坐起,将要下床,就见荷花进来,手里端着个瓷碗。

“醒啦,正好,把药吃啦。”

“我没事……”

“安神的,殿下给的,”荷花打断她,走到床侧,“我亲手熬的,喝嘛。”

好意拒不的,许棠只好喝了。

“想吃甚么?”荷花接了碗,“殿下说了,只要东宫有的,都可动用。”

她冲她眨眨眼,“别说不饿,大伙都等着沾光呢。”

许棠是真没胃口,更不想浪费食材,于是道:“小米粥就好。”

“菜呢?”

“你做主。”

荷花当即喊来个小宫女,吩咐下去,让做炖牛肉,醋溜白菜。

“你,跟肃王殿下,到底怎么回事?”荷花在床侧坐下,低声问,满眼期待,“那会儿你可吓死人了,跟头小倔牛似的,拉都拉不住。”

许棠看着她,“殿下真的殉国了?”

“你还不信哪!”荷花一怔,“你去问问,宫里哪个不知?我为甚么要骗你呢!”

闻言,许棠很是平静,好像只是为确认而已,“我知道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跟肃王殿下……”

“我是殿下带进京的,这份恩情,尚未报答。”

“还有呢?”荷花往前探身,“你是不是喜欢殿下?”

“我只是个婢子,与殿下云泥之别。”许棠声音轻轻的,不是不敢承认,也不是害羞,但这是她跟他的事,她不想跟别人分享。

“哦。”荷花略带失望,拍拍她胳膊,“别多想了,人各有命。”

“我换身衣裳。”许棠道。

“要我帮你吧?”

“我没事啊,放心。”

荷花便去看饭菜了,还很仔细地关上了房门。

许棠下床,去柜子里拿出从于县带来的青布包袱。

里面有套簇新的湖蓝衫裙。

本打算等出宫时穿的,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

她拿起那立领窄袖衫子,将要穿的,又觉得不行。

了结在此地,只会被扔出去,不但不能陪在他身边,还会牵连太子。

那该怎么办?

还是得出宫,去他墓前,看看他,再过去。

这样想着,许棠把衣衫收好,去拿了日常穿的靛蓝袄裙,换上,又洗了面梳了头发,这才去了膳房。

“你怎么过来了?”荷花正在试菜,“饭菜马上就好,给你端过去就是。”

“请你带我去见太子殿下,好吗?”许棠如实道。

商量的语气里透出一股坚决,荷花见她神色凝重,不由问道,“很急?”

“嗯,现在就去。”

怀谦正在前殿暖阁里写祭文,他的已经写好了,是代十四叔恒允写。

见荷花带着许棠进来,当即搁笔,问许棠可是大好了。

“谢殿下厚恩,婢子无事。”许棠跪地,“婢子来,是拜求殿下一件事。”

“你说,只要本宫能做到。”

“肃王殿下于婢子有恩,今闻他捐躯殉国,婢子想抄写十部金刚经,送去卧佛寺,请殿下准许。”

只要到了卧佛寺,她就有法子脱身,届时虽会给太子带来些许麻烦,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的出宫法子,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谁知太子说让她先抄经,等抄好后,自会派人送去卧佛寺。

“卧佛寺不近,你去太累了,我让外出办事的小太监给送去就是。”

许棠还要说甚么的,就听荷花道:“你放心,殿下答应了,就一定办到,还不会给人知道。你的心意很好,但也不能坏了宫规。肃州战事未了,咱就不给陛下添恼了。”

这话可是句句在点,许棠知道若坚持,就会生疑,只好应是。

太子怀谦拿了金刚经、抄经的洒金纸并笔墨给她。

许棠谢恩,起身回到自己的寝房。

接着,饭菜送来,她只喝了一小碗米粥,别的都没有动。

她洗了手,研墨,铺纸,开始抄写。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烛光摇曳,她的影子贴在窗扇,每写一个字,她都觉得离他近了一分。

“殿下,等着婢子,婢子很快就来。”

浓深的夜色里,偶有鸟雀叽喳,冷细的风里有人语喃喃,有马蹄踏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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