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078

万夫堡。

喊声震天,刀戈晃眼,操练的兵士们个个抖擞精神。

自从肃州兵情传来,堡长杨胜更加紧训练。

虽说被调去前线的可能微乎其微,但若有征召,那就必须打胜。

此时将将卯正,兵士们已出了汗,口中呼出的白气在校场上形成团团白雾。

杨胜手拿马鞭,往来巡看,一旦发现懈力偷懒的,立即惩处。

他个子很高,很瘦,穿白袍,远远望去,好似一张移动的旗子。

脸也长,面皮泛黄,跟随先帝征战时,遭遇围困,把仅有的水奉上,他自己硬是撑了四天,因此又得了个骆驼的绰号。

日头跃过朝霞,给他面庞镶上金边。

他眯了眯眼,走回看台,一个小校过来,说早饭已备。

他点点头,又等了半个时辰,才让兵士用饭。

今早除了白菜,多了炸肉丸,还有酥饼。兵士们又惊又喜,呼声震天。

杨胜听着,笑笑,大步回了营房。

房中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而已。此时,桌上摆着饭菜,与兵士的一样。

他快快吃完,看着兵士们重新开始操练,这才骑上马,回了家。

他已经十日未归,昨晚妻子捎信来,说今儿是婆母生辰,让他无论如何回去一趟。

为人子,孝顺第一。

路过鲜果铺子时,他买了三斤苹果,三斤橘子,又去买了包酥糖。

都是母亲爱吃的。

到了家,他直接去了母亲住的院子,院中很安静,只有小鸡刨地的咕咕声。

母亲已过古稀之年,可照样爱操持,养鸡、种菜,样样不放,且不喜用仆婢,说自己有手有脚的。

“娘!”他提声道。

“进来。”那熟悉的清脆嗓音从正房西间传出。

他大步过去,掀起棉布门帘,顿时愣住了。

只见一个男子正坐在椅子上,同母亲喝茶。

那男子青布袍,玉冠,眉眼俊朗,坐在那儿如山如松。

杨胜愣住,不可思议地看着那男子。

“杨兄,别来无恙。”男子起身,拱手道,“之冉冒然登门,还请见谅!”

杨胜又是一愣,同时确认,此人正是肃王。

可他不是捐躯了么?

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他要做甚么?

几个问题一股脑涌出,堵住了他的嘴,绷紧了他的面皮,他本能地就要按刀,可随身腰刀在下马时就交给了卫兵,因为母亲不喜兵器。

他攥了攥空拳,将要说甚么,就听母亲笑道:“你们是朋友,不用这么客气。”

说着,望向满脸惊愕的儿子,“张公子等你半天了,还不快进来。”

“哦。”杨胜把果品糖果放在桌上,对肃王抱拳道,“承蒙光临寒舍,不甚感激。”

“张公子是路过,特意来看你,正好,今日咱们一起热闹热闹。”杨母很热情,也很有分寸,知道儿郎们自有话说,于是又说了几句,就以去厨下看菜,转了出去。

听着母亲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杨胜当即盯住肃王,“王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立在他两步远处,那眼神,如看猎豹。

“金蝉脱壳而已。”肃王淡声,“我已经不是王爷了。”

他望着他,“我此来,是要拜托堡长一件事。”

“王爷请吩咐。”

“三日后,应王兵马会从此处经过,堡长不要拦截,只放行就好。”

闻言,杨胜又是一怔,旋即大愕,“你们,你们这是谋反!”

“算是吧。”肃王道,“你要告发吗?”

“我乃尚国守将,自当护卫陛下,不许乱臣贼子作恶。”

“你觉得你能吗?”

杨胜不语。

“堡长的忠心,我们都知道,所以才拜托你,”肃王拿了个杯子,给他倒上热茶,“先帝更知道,才把你放在这万夫堡,让你做京城最后一道屏障。”

“先帝也说过,手足不可相残,亲王与陛下当共守江山。”肃王继续道,“但现在,他已是煮豆燃萁,步步紧逼,先是俞王,接着是波王——对了,你还不知道他对波王做了甚么。”

“甚么?”杨胜脱口而出。

“波王妃与郡主,都是拜他所赐,而非意外伤寒。”

“你可有证据?”

“证据在郡主身上。”

杨胜想了片时,才明白过来,不由哑然。

“波王也跟你们一起?”他忽道。

“是。”肃王端起茶盏,“堡长觉得,京城卫兵会是边镇戍勇的对手吗?”

这个可说不好,戍勇虽能征善战,可人数少,三镇加起来不到二十万,京城却有四十万卫兵,若陛下下诏勤王,各州军队都会应诏而来,届时真不定鹿死谁手。

好像听到了杨胜的心声,肃王又道,“你以为我们没有完全的准备,就会仓促举事么?”

“你们,你们……”

“你不必知道。”肃王淡声,“现在,请你决定,要不要借路。”

他看着杨母用过的茶杯,“你是孝子,定不会令令堂忧心的。”

“你对我母亲做了甚么?”杨胜急道。

“如果堡长答应借路,我就告诉你。”肃王看着他,“能与母亲相伴,真是令人羡慕。”

这是威胁,是胁迫。

杨胜恨不得一掌劈死对方,可来者不善,除了母亲,还有妻小,天知道,他做了甚么!

可就这样答应,实在是违心。

正纠结着,就听脚步声响起,扭头,透过窗格,就见母亲慢步行来,一脸喜气。

“这件事,并不难,杨兄抱恙,军营寒疾肆虐,无力对抗,被突围过去。”肃王的声音响起,“大乱之际,没人会来核实。”

“可天知道。”杨勇攥拳道。

“天意难测,天心现在看来,是向着我们的。顺天者兴。堡长是聪明人。”

话音将落,杨母已掀帘子进来,笑着对两人道,“菜还得一会儿,你们先坐着,等好了,我来喊你们。”

又对儿子道,“怎么站着呀,快坐下。”

“对了,张公子,你喝甚么酒?”

“晚辈不善酒,米酒就好。”

“正好,我酿的新酒,咱们尝尝。”杨母说完,就又离开,去张罗了。

杨胜看着肃王,良久,终是垂下了头。

* *

怡和殿,庆允看着半个时辰前送来的肃州完战捷报,纹丝不动。延金小曲二十万兵马被斩杀殆尽,小曲国二王子也被砍杀,缴获马匹粮草甚多,可谓大获全胜。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肃州只六万兵马,就算战力强悍,要在短短十二天内击败三倍于己身的劲敌,也会异常吃力吧?

莫非是应王暗中增援?

此念一出,他顿时坐不住了,霍地立起,就要喊人的,却又停住。

不可促急,应王此举,虽是抗旨,但将在外君命可不受。

那么,就召他入京好了。

到时,一切就会明了。

打定主意,庆允当即派人去传旨。

谁知,信使第二天就回来了,同他来的还有一名小卒,小卒跪地,急声禀道:“陛下,陛下,不好了,应王波王大军正朝京城进发,已经过了万夫堡。”说着从怀里拿出封告急文书,却是五井镇镇守的亲笔信。

信上粘着三根翎毛,请求朝廷派兵增援。

庆允大惊,但很快稳住,他们到底是反了。

区区两镇兵马,就妄想夺下京城,真是痴心妄想。

庆允当即拟旨,命兵部尚书李恕带京卫二十万前去御敌,王得济监军。

其时,李恕正在值房,与右相等人商议庆功之事,听闻圣旨,不由愣住。

“兵情是真是假,尚未核实,就仓促出兵,不合适吧?”李恕作难道,他看看同僚,目露期待,“诸位,咱们一起去见陛下,好生商量一下,如何?”

话音未落的,就听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小太监推门进来,说有哨兵进了怡和殿。

片时,刘琪过来,传了陛下口谕,请李恕立即带兵出征,不可延迟。

“应王他们,真的反了?”李恕额头出了冷汗。

“大人,此战关键,还请……”右相的话没说完,就听“嘭”的一声,李恕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众人一怔,谭尚书让传太医。

看着忙乱的人群,右相同着刘琪去了怡和殿。

“陛下,李大人突然发病,无法出征,老臣愿带兵前去御敌。”右相跪地,语气恳切。

朝臣中,真正上过战场的也就剩了右相,虽说年岁大了些,但也更稳重。

就算有些甚么,也是殉国壮举。自己也少了牵绊。

这些辅政老臣,很麻烦的。

庆允略一思量,就准了,他扶起右相,“相国,一切就拜托了,朕在京城,静候佳音。”

右相再拜而去。

庆允在殿上立了会儿,让人传命太常寺、光禄寺,准备祭祀太庙。

再没有比出征更紧急的事了。

太牢迅速备好,香烛燃起,太常寺卿恭请陛下拈香。

这是先帝登遐后,庆允第一次祭拜太庙。

跪在香案前,他虔诚祝祷,愿祖宗保佑,旗开得胜。

祝毕,他重重叩首,慢慢走出祭殿。

时近黄昏,残阳余辉漠漠,冷风劲力,扑的面颊扎扎的疼。

庆允上了御撵,命去坤宁宫。

在他身后,那供奉的三炷高香,中间的一炷齐中间断掉了。

太常寺卿看见,出了一身冷汗,急急另点了三炷供上去,一面庆幸,陛下没有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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