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静姝的日子清静了许多,也丰腴了。想见屈晚慧,见着了,带着她就往那美食街的人群里扎。
外脆里糯的玉兰饼,香香的麦青汁青团,甜蜜蜜的海棠糕,一口汤汁一口肉的晶莹小笼包,带着屈晚慧一一品尝了。两人吃得好不开心,也热得粉面玉汗。
孙静姝嫌美食街的人太多,多得挤不动呢,又嫌古运河的风裹挟着热气欺负她们两个怕热的女人,急急买了一份桂花糖芋头就往外头跑,那桂花糖水蜜蜜甜,芋头又软糯,两个人吃得香汗淋漓,跑也跑得欢喜。
屈晚慧却心有旁骛,眼里流连着那一溜漂亮精致的点心,嘴里回味着那蜜蜜甜。双眼也不忘东赏西观,对那古运河之畔的一切古建筑。对那寺,那七级八面阁的古塔,那塔上檐角飞悬的铜铎铃,看也看不够。
孙静姝避开一对耳鬓私语的男女,也避开了他们手里拿着的即将要洒了的臭豆腐汁,轻拉她那藕荷色打底滚浅蓝色边的衣裳,仔细查看着衣裳上面的重绣牡丹可有沾上星星点点的臭豆腐汁。孙静姝爱极了这衣裳,唯恐有半点的沾染。确定衣裳无事,又回头从人群里拉出屈晚慧,对着她那双晶晶亮的眼睛,道:“你们外地人有劲的,到了我俚溪城就跑不动呢,都欢喜要看看这些建筑啊、小桥流水啊撒个,我是看腻呢,一点感觉阿莫呢!”
“我就觉得你们好幸福,就像生活在古色古香的画里,吃东西在画里,逛街在画里,你看看,约会也在画里。还好你带我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还有这样好看的地方!”屈晚慧说着又凑近孙静姝,又是扭又是拽她胳膊的,语气也是极尽的嗲。
“啊哟,把你开心的。不光好看呢,一会我两个还好乘船游古运河的,听着软绵绵个小曲儿,顺着这几千年历史个河道喝喝茶、赏赏两岸的人家,你要当心你的骨头酥了呢!”孙静姝说得好白相,脸上的表情和语气却淡淡。是啊,一个从小就生活在画里的人,恐怕是没法体会第一次走在画里的那种兴奋和激动的吧。
“就是那个船吗?呀,像是在水上移动的古建筑,太有穿越感了!”屈晚慧指向远处运河上悠悠而去的一艘江南建筑一般的游船。游船的木格轩窗里头,说笑的游人将目光停驻于她二人,恰好与她二人的目光相遇。于碧水涟漪里,于绵绵柔柔的江南小调中,缓缓过了那历经朝代更迭与岁月洗礼的清名桥,船,远去,远成了一道流动的远景。
孙静姝道:“是哇!全穿越好了哇!你刚刚看到的那个寺,小辰光课本里读过哇——‘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个就是其中一寺哇。你刚刚看的那塔就是妙光塔,一千多年呢。你盯牢看那个铜铎铃,可是有‘十里传闻金铎响,半天飞下玉龙来’个美誉个,老祖宗说是‘溪城八景’之一呢。早年间溪城个旅游标志就有用那塔的。我们外行哇,看嘛又看不拎清的,又否是建筑专家也否是佛家个,也不晓得它有多少厉害。总归晓得年数久了,年数久的嘛总归好东西了哇,中国人都讲究这个的,阿是啦。说起佛教,我作兴我也好皈依佛门呢哇!”
屈晚慧的眼眸里因为孙静姝的讲解而再次升起彩虹,突又听孙静姝说要皈依,立马又因她的心碎神伤而心疼,心下又开始琢磨该如何安那缝缝补补两年多仍破碎的心。于是紧随孙静姝离开古石桥,急急穿过人群走进了古运河边的一家茶楼。茶楼为典型的江南建筑,白墙,黛瓦,木格窗和雕花门。
茶楼一楼的中心位置,牡丹国色的背景板前,一男一女正怀抱乐器唱奏。温婉的汉服女子一曲软糯糯的《无锡景》听得人麻酥酥,真正是骨头也酥掉呢。那吴侬软语的唱腔,那娓娓道来的调调,还没饮上一口茶呢,已然叫人神清气爽、翩然欲仙。
故此,心静下来了,时光慢下来了,心神也定下来了。
孙静姝预订了沿河的二楼雅座。雅座亦是沉沉稳稳的木桌椅,与那临河的轩窗宛然一色。此雅座,外可赏运河的小桥流水和人家,内可闻酥麻人心的评弹。入屋即有清清甜的水蜜桃香在鼻尖萦绕。落座即有荷香点心一一呈上——粉的含苞荷花酥、荷花糕,绿的莲蓬糕和荷叶糕,橘色的柿子酥和白色的桂花糕。它们或静立天青色的高脚荷叶盘里,或在莹润的白瓷碟子里,旁侧还有清香的芡实莲子羹于高脚粉瓷荷花碗里温柔待食。玉色的高脚荷花果盘里立着两只新采来的阳山水蜜桃,那胖乎乎的个儿,那娇羞的姿态,那不请自来的甜香,还没吃上一口,已然是满屋飘香的将风头出尽。
轩窗边的碧玉瓷瓶里,几枝娇艳欲滴的荷与眼前的甜食温柔呼应,莲花烛灯座里,荷花灯的微光缱绻... ...屈晚慧只觉看不够也拍不够。
孙静姝捏着万花盖碗,越看越喜欢,于是急招服务员进了茶。茶为翠竹,泡开后,茶叶于玉色茶汤中竹叶般玉立,再有大朵菊花、红枣、玫瑰和桂圆肉的点缀,那一碗茶就格外热闹。
孙静姝喜欢那样的花色,喜欢那样的热闹,握着那烫手的茶碗招呼着屈晚慧说:“你拍吧,蛮好看的!我嘛,吃不了苦的,只好绿茶里添一些甜味道的么事,中和一下寒气,个么,看看也好看的哇。”
屈晚慧笑,也不客气了,举着手机对着孙静姝那一碗茶咔咔拍。如今,人们对这世间所有的欢喜多是用拿出手机拍下照片为表达,最简单直接又朴素的表达。
孙静姝探身去看屈晚慧的茶,只见白瓷杯里清清爽爽的琥珀色茶汤,再无其他,便问:“看来你欢喜红茶的。”
“是的,我现在就爱红茶。这是我江城一个朋友告诉我的,她说红茶养胃,我前段时间喝绿茶会肠胃不适,喝红茶就会好很多。她专门研究养生食方的,我喝了她的红茶,感觉更好了,就爱上了,现在不喝都要想念的,走哪都是红茶。”屈晚慧说着,又被窗玻璃上的细密雨滴吸引,转头望出去,天地之间雨雾蒙蒙——下雨了——沿河一排房子尽洇雨雾,那便是画中的烟雨江南。
“我们溪城的红茶也有历史了哇,多少年数都是御茶,小老百姓碰阿否敢碰的咯!现在好呢,我俚也好同帝王一样个享受咯,多少好啊!”孙静姝脸上有悦色,淡淡的,那是因为她的几场离婚官司艰难全胜的原因吧。
屈晚慧饮一口茶,让甘香停留在唇齿间,面对着那样一个美好的美人儿,和着那如诉的评弹,笑说:“是啊,多好啊,我现在只觉人生最美不过如此。”
孙静姝也笑,说:“奈么好,你说得我都不好动呢,索性不要吃呢,看看就好呢。”于是收回手,将那只粉嘟嘟的荷花糕留在碟子里。
两人相对而笑。女人都是爱美的,爱这世间一切的美。因爱美,而惜美。
屈晚慧便说:“恭喜你!终于,一切都好了!”
孙静姝豪气地甩甩手,说:“所以我开心啊,难得的开心呢,要紧要叫你来一道白相呢。这样好个日子,这样松快个辰光,是要好好庆祝个。我嘛最好山里去住住,还是为了你这个‘外地人’特为这里跑跑咯。那能怎样,我高兴呀,我高兴嘛总归怎样都灵的哇!”
“嗯嗯,是是,我懂的。所以,谢谢你特为的安排,也真心为你开心,咱就吃甜,就吃漂亮好看的,就要我们心里更舒服,就要多多的开心。”说着将那只最粉最可爱的荷花糕推到孙静姝面前去。她知道,孙静姝就爱那些粉嫩的颜色,就爱那些甜蜜蜜的味道。
孙静姝也不推了,拿着小匙小小的尝了一口,细细品着,满意地点了头。搁下小匙,说:“这是啥时代啦?法治的时代。他要想骗我,想分我的房子,想骗我去帮他还贷,哪能?本来想着离婚官司结束了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呢,他又厚着面孔伙着一帮狐朋狗友弄了一堆假借条,又跑去跟我打官司。儿子也不顾,就是要一趟一趟整我个。好呢,现在啥也没捞着,还是要光杆子跑出去。个么,这样几趟下来,我嘛累是累死,精力也耗了不少,个么也让我长见识呢,也叫我腰杆子硬呢。”
“是,蛮不容易的,你这几年真是,真的蛮累的。所以,有时候真不是我们找麻烦,是麻烦缠着我们,我们又不得不发狠解决,不解决嘛恶心的是自己... ...咱不想那些不甜的事了,多吃点甜的。”屈晚慧一想到孙静姝这几年尽在孤身面对不断使坏的前夫,想到她被无良渣男纠缠磨折的百般不易,心里就为她百般心疼。然,除了在精神上安慰和鼓励,再无有可帮得上的地方,心里又格外难受,只好一再叫孙静姝多吃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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