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朵满月这天本是云辛兰和小朵去医院复检的日子，因为满月酒没能去。晚上，石良缠着云辛兰整夜，早上为着工作匆匆去了江城。云辛兰只好等石良周末回来带她们去医院。

石母见云辛兰出了月，要紧找点生活给她做以“庆祝”她的出月。石母把地里的萝卜全部拔起来，叫云辛兰一一的搬回去，摆了满满一院子，然后让云辛兰将那一院子的萝卜全部搬到大缸里一一浸着井水洗干净又切成条晾晒出来。

云辛兰搬了一个上午，又泡在那大缸的井水里洗了一个下午，又切了一个黄昏加一个早上，把萝卜条全部摆在簸箩上，簸箩不够用，又去杂物室找了木板和厚厚的纸板代替。石家能晒到太阳的院子和阳台的空间有限，有些簸箩和木板须得找支架重叠摆放，又是一番忙碌，才将所有萝卜条都晒好。此时，放眼石家院内院外，到处都是铺着萝卜条的簸箩和木板，甚是壮观。

做完这一切，云辛兰再也直不起腰来，还有伤口的生疼牵扯着全身，走路都不敢用力，她只能像个老太一般佝偻着，靠双手撑着旁物走路。

两天的重体力活干下来，此刻的云辛兰已然是双手麻木，双臂也脱节般无力，再没力气抱小朵。对着那不断啼哭的孩子，歪倒在床的她只将小朵往怀里一扯就再不管了。这一次，云辛兰比小朵能睡，小朵都因为尿布脏而睡醒，云辛兰还在睡。没有妈妈哄没有妈妈抱的小朵又开始憋着嘴委屈哭泣，哭声一下比一下响，就算这样，也没能把云辛兰给吵醒。

午休在房间里看电视的石母，听到小朵的哭声，冲上楼去开门，开不开，因为里面反锁了，自从之前石母总是推门即进，云辛兰就学会了反锁。石母只好砸门，将云辛兰的房门砸得咣咣响，也没能砸开。

人叫不醒，门砸不开。小朵还在哭，越哭越委屈，越哭越大声。石母只好跑到窗边去喊，隔着层窗玻璃也没能把云辛兰叫起来。石母骂骂咧咧地下楼，一边下楼梯一边说：“否是阿乌（婆）不管你啊，是你妈懒，就晓得自嘎困告（觉），你个吃屎妈妈咯！”

云辛兰这一觉直睡到大半夜。醒来看到贴着她睡着的小朵，已是泪眼朦胧又并脏臭，云辛兰心里难过，鼻子一阵酸，眼泪也止不住了。收拾好了小朵，云辛兰直接将脏尿布扔到外头盆子里去，肚子饿得咕咕叫也不想找饭吃，依旧钻被窝里沉沉的睡了。

天亮，云辛兰透过窗帘看到了外头的亮光，喂饱了小朵，换了尿布，依旧倒下睡，早饭都不愿意去做，任由她自己睡到了大家都上班去。

石母看到满院子的簸箩和木板，闻着满院子的萝卜条的清香，心里也知道云辛兰是累着了，也知道她已经一顿午饭和一顿晚饭没吃了。就没叫云辛兰起来做饭，自己煮了泡饭和面条。

睡得足足的了，云辛兰的身体依旧是没来由的乏累无力。肚子又饿了，饿得头晕了，好久没吃过合口味的饭菜的她，就想自己动手做点好吃的。从后院搬柴火煮饭的时候，云辛兰的右手无论如何抬不起来，连菜刀也拿不动，没法切菜炒菜，只好开煤气灶做了一碗简单的面条。

手不能使力了，还是要晃晃手臂让双手有力气去洗尿片的。云辛兰出月那天，石母就表明再不帮洗尿片了。中间耽搁了这么多天，她若再不洗，小朵就没尿片用了。手不能使力，那就轻轻地、随意地搓揉几下，只要搓没了污物就行。烧了开水拿不动，依旧是用井水。尿片又多，又频繁的搓揉，云辛兰咬牙洗完那一堆尿片，手就不是她自己的了。她只盼着石良能快快回来帮她，让她熬过这几天去。

星期六一大早，石良没回大泽村，说要忙工作。在电话里跟云辛兰说：“我这周不回了啊，在外面跑客户呢，有任务，啊，有什么事你找我妈吧，不说了啊，乖啊！”石良在被窝里装出在外面忙事情的声调说话，急急就要挂断电话。

“可是说好了陪我们去复查的，宝宝今天还要剃胎头... ...”云辛兰话还没说完，石良那边已挂掉电话。

眼见着时间不能再等，云辛兰只好独自抱着小朵去医院。她戴着心柔送的浅蓝色羊绒帽，围上配套的羊绒围巾，又将宝宝仔仔细细包裹了。出门前，几次回首去看储物间那辆崭新的婴儿手推车，想用它推着小朵去医院，想了想还是摇头抱着小朵出发了。

寒冬的风在大泽村的田野上嗷嗷叫着。云辛兰横抱着小朵，垂头与那凛冽的风对逆着，一步一步朝着街道和医院的方向。

二十分钟后，一身寒气的云辛兰抱着呼呼睡的小朵走进了医院，找到了医生。

医生见到她，就道：“你看看你，这才刚满月就‘结棍’呢，自家就抱着个小鬼满世界跑呢！你忘了？剖宫产原则上是要休息45—60天的？最最起码要45天！”

云辛兰只是笑，不说话。

“医生，我身体怎样，恢复得还好吗？”云辛兰不想直面其它，只问她的身体情况。

“你说呢？还好你身体底子好。不过你这样可是不行，回去还是要好好休息，要听话，营养也必须跟上！”

云辛兰对医生千恩万谢，乐呵呵地搂着小朵就满大街寻找那最便宜的理发店了。小朵很乖，一歇歇就剃好了，云辛兰将钱放进装有喜糖和红蛋的红色塑料袋里递给理发店老板娘。

回到家，顾不上浑身的寒冷和满身的疲惫，云辛兰速速收拾干净小朵又喂饱哄睡，抓紧时间洗了一堆尿布和小衣服。如此一番，手臂关节和手指关节又开始生生的疼起来，疼得直颤，再也不想动了。肚子里又难得的饿，原本想做一顿好吃的给出月的自己吃的她，又累又困，还得防止小朵突然醒来，还是决定煮面吃了。水还没烧开，就困得睁不开眼，只好关火上楼，倒头就睡。

午，石母抱着两个沉重的纸箱咚咚咚上楼敲门，小朵先被吵醒，云辛兰后醒。

石母温声冲云辛兰说：“喏，给你抢的，发卡，两箱的呢，十块钱。你要紧做，早点点做完。做完了他们要来收的。”

云辛兰哄好小朵，接过两个沉甸甸的箱子就手脚麻利地贴起来，幸而那发夹也无需太大力气，轻松就贴好了。

石母凑到云辛兰身边，有话没话地说：“你什么时候去找工作啊？你爸妈也老了，女儿也生了，都要用钱，你得快点去挣。我也老了，干不动了，以后就给你们带小孩，你们把我钱就行。”

“妈，我现在哺乳期不大好找工作呢。宝宝不吃母乳，怕是以后身体不好的呀。”云辛兰灵巧地打着蝴蝶结。头也不回的说。

“是，小孩子总归要吃妈的奶的。我现在又没奶，我要是有奶，还要你干吗？你总归要喂奶的，吃奶粉吃不起个... ...个么，我们这边好多女的哺乳期都上班的呀，每天早上把小孩喂饱去上班，中午再回家喂，下午请假回来喂一趟！”石母极力地把云辛兰往她理想的方向引。

“这样也挺好的，就是宝宝要挨饿了。我也去找找看，看看大泽镇有没有人愿意接受。”云辛兰是爱孩子的，自从小朵在她肚子里存在，她就十分珍爱。如今出生了，更是不舍得她脏一点或饿一点，一定要亲力亲为让小朵感觉到舒适和幸福不可。她现在是宁愿少挣钱，也一定要先顾孩子的。

石母得到满意的回答，又引导说：“对！这样才对。等你挣了钱，就有钱孝敬你爷娘呢，也有钱给你女儿买尿不湿，那你就不用每天洗尿布呢。我还听说呢，说有的女的把奶挤瓶子里，放冰箱，孩子饿了就吃存了冰箱里个奶。小鬼给婆婆带，她去上班挣钱，工资都给婆婆。”

“放冰箱的奶还能吃吗？宝宝会拉肚子的吧？”云辛兰只觉难以置信。

“这有什么的？有的吃就不错呢！拉肚子怕什么，拉拉不就习惯了嘛！”石母很是不以为然，语气也极度不美。

云辛兰就不再说话，她心里是无论如何不会让孩子吃冷藏奶的。

石母见云辛兰“不受教”，无奈，只好不断给云辛兰抢手工活回家，不断给她加任务。加得云辛兰不得不每天大清早起来赶活到晚上**点还不一定做完。中间还兼着喂奶，手洗小衣服和尿布，给宝宝清洗，给一家人烧晚饭和早饭，打扫卫生和烧一家人一天所用的热水。

云辛兰终日疲累，伤口处也时时作痛，腰疼得不能直立，手臂也时时是刺疼伴随着脱节般无力，终日没有展眉。因为常日在灯下做手工，又因月子里哭得太多，眼睛也看不清呢，她自己又强迫症不愿意有残次品，对自己要求极为严格，整个人一下子的就老了。

累，对于云辛兰来说也不算什么，她都能忍。主要是孩子，她总听不得小朵哭，一听小朵哭就失了魂，要不担心她哪里不好或是滚下床来，要不就怕她寂寞怕她饿... ...那哭声就像云辛兰的铃，又像云辛兰的令，小朵只消大着嗓子委屈巴巴一哭，云辛兰就什么也顾不得的往楼上冲，抱在怀里又是亲又是哄的。

如今，云辛兰身上的钱也不多了，前段时间心柔和福宥转给她的，她都存着没敢动，想留着以后还人情。也就不舍得花几百去买婴儿床。没婴儿床，孩子只能放在她的床上。小朵又认床，只睡她和妈妈的床，别人的床只要一放下就会醒，醒了又是哭。故而云辛兰的耳朵终日都是竖着，时刻关注楼上的动静，随时准备第一时间冲上去。若是小朵睡得太美，到点没“叫”她，她还会蹑手蹑脚上楼探探鼻息、确认安全再安心返回做她的手工活。

小朵宝宝在一天天长大，一天比一天胖，也一天比一天好看，原先叫云辛兰担心得哭了多次的长条形头也长得圆溜溜了，这让一个多月都在担心的云辛兰终于放松下来。

每当云辛兰打电话给石良分享宝宝各种惊人的变化的时候，也会顺带提一句“好累”。

每当云辛兰说累的时候，石良就会在那头质疑：“在家享福还累？那你要怎么才满意？供着你？你就知足吧，谁像你这样生了孩子不上班在家享清福的？”

渐渐地，云辛兰就不大给石良打电话了，做家务和做手工耗了她的体力太多，照顾宝宝也预支了许多她那有限的精力。打电话给石良也听不到一句暖人心的话。多数时候的夜晚，她是倒头就睡，多睡还能补补精神，多睡还能稍微补补半夜起来喂奶和把尿消耗掉的体力。闲时，自有宝宝抓着她“聊天”，听着宝宝的初级婴语，看着宝宝挥舞着的小肉手和可爱的小脸，满心的自足。云辛兰有了一个贴心贴肝的伴，有了感情上最坚实的倚靠，没觉得那么寂寞了，也不至于抑郁，只是满心的挣钱，照顾家人和对小朵好。

石母也没再催云辛兰去上班，只是每日都不给她好脸色。石良难得回到大泽，石母抓着他就要唠叨半天云辛兰的享福和懒，说她吃要吃好的，啥都不肯做的... ...试图以此种种说动石良跟她站在统一战线——让云辛兰去上班挣钱，让她在家带孙女。

那个脸上的赘肉搭到脖子上的老大婶在满月酒那天跟石母透露过成功经验，她说：“孙女你要自嘎带个！让伊去上班，让伊去挣钞票养小鬼，让伊把钱孝顺你。到辰光，孙女长大了跟你好，认你！孙女能挣钞票个辰光，钞票也会把你！到辰光孙女跟伊娘否亲，就跟你亲！对伊娘不好就对你好！伊要跑就跑，总归孙女只认你！多少好！”

石母记着这老太婆多年来的成功经验，就想着她也要这样，她要紧要实施起来，她一定要让孙女跟她亲得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亲。最好石良和云辛兰多挣钞票，把钞票都拿回来养她和孙女，她每天逗逗孙女，搓搓麻将，日子真正，不晓得多少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