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屿霖利用几人前往陈府的时间,从官府遣了名仵作给杨淳验尸,得出的结果与他判断的一致,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四肢安然垂落,没有发力动作,也就是说,杨淳落井后并未有过挣扎。
他是自愿的。
叶屿霖垂眸看了一眼杨淳的尸体,抬眼望向院门,任途想要的回答已经很明了了。
待任途与叶未晞回来,叶屿霖找借口支走了叶未晞,他对任途缓声道:“有些事,不回答便是回答了,执着于过去是在为难明日的自己。”
任途低下头,错开叶屿霖的目光,他蹲下来将杨淳的尸体背到背上,冰冷而湿润的触感透过衣料传到任途的皮肤上,全程没有抬头看叶屿霖一眼。
任途只道:“多谢叶公子。”
叶屿霖无奈地点点头,目送任途背着杨淳离开叶府。叶屿霖偏头问道:“那杨淳家中可还有亲眷?”
一旁的侍卫答道:“杨淳是个孤儿,被竹溪村的村长捡回去,吃百家饭长大,亲眷没有,家人朋友倒是不少。”
叶屿霖点点头:“如此,送一百两去竹溪村,给村里人分了,就当是他尽了这一饭之恩。”
“是。”
任途背着杨淳在殷守城内穿梭半个时辰才出城,即使任途做惯了苦力,也架不住杨淳是个一百多斤的男人,背久了还是累得够呛。
出城后任途又是扛又是抱又是拖,才把杨淳带到了一处山林间。背上的衣料被打湿,已经分不清究竟是井水还是汗水,贴在任途的脊背上。
任途用袖子擦了把汗,抄起铁锹默不作声就开始挖坑,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已经笼罩在头顶,任途站在半人深的坑底,杵着铁锹喘着粗气。
任途休息了一会儿,便手脚并用地爬出来将杨淳拖下去。有先前挖坑的经验,此次挖的坑不大不小,刚刚好够杨淳躺下。
此时杨淳身上血色已经尽数褪去,泛着青白灰色,嘴唇乌紫,因没有长时间泡水,身形轮廓和离世时相差无几,只是早已僵硬。
任途为将他摆好,废了不少功夫,忽然间,一声脆响在任途耳边炸开,任途顿了顿,按在杨淳胸口上的手心里有一块凸起。
这里有东西。
任途脑中一片空白,茫然地伸手将东西摸出来。是一节被他按碎分裂开的竹节,缝隙里隐约透出有什么东西,任途摆开竹条,一张被井水微微浸湿的桑皮纸出现在他的眼前。
任途怔愣片刻,缓缓打开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排排字迹,只是有的地方经过井水的浸染有些看不清了,不过整体能够看懂。任途凑到灯笼旁,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起信。
信件内容如下:
待你看见这封信,想必我已魂归故里。我知任兄诸多疑惑,遂一一解答。我不欲一生受人驱使,平庸无用,所以在你我相遇的前一日,陈…找到我,让我为他…做事,许我高官厚禄,前途无量,我答应了。
他…要岑世子带回女子之性命,我便想到了在镇北王府做事的你。先前交予你的那封信是我所写,我知你…故而设下圈套,引你入局。
可你为何不将药下完?后来我从陈…听说你回了竹溪,我知晓,你是回去告别的,遂,在知道你随世子他们回殷守时,我便清楚你会来找我。
但我并不后悔。如若再来一次,我必定亲手让你送…上路,可惜没有如若。
我不欲面对你,不欲听你质问。我难以向你阐述我的功利熏心,于是留下此绝笔与你告别此生。
多年恩情毁于一仇,多年善举毁于一利。任途,事到如今,我不禁有些好奇,此时此刻在你心中,对我的恨同临洮那老东西是一样的吗?
信件内容到此结束,任途低头盯着这张信纸,似乎要将其盯出个窟窿。他缓了半晌才偏头将视线落在杨淳的身上。
任途启唇哑声道:“杨淳,若你同我说,我怎会不愿为你做事。”
夜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宛如狼嚎,原本被打湿的衣料被风一吹,瞬间有些凉嗖嗖的。一滴泪砸到杨淳隐隐浮现尸斑的手上,任途捏着信的手骤然失了力道。
他埋葬父母、小妹时也是这般刺骨的冷。
六年前,拢水临洮。
任家一家四口举着酒杯欢庆,任之宜当上了临洮县令手下的文吏。
任途由衷地为任之宜感到开心:“恭喜妹妹得偿所愿。”
任之宜笑着应道:“多谢兄长。”
任途只比任之宜大两岁,自小便不善读书,被任父任母压着学了两年也不过识得几个字,后来任之宜大了些,读书的机会就给了她,好在任之宜比任途善文,如今方才十五,已在县令手底下做事。
而任途前两年也随着杨淳被镖局受雇,押送货物。
任母道:“如今你们兄妹二人也算是都有了着落,我与你们父亲便不愁了。我们不求你们能大富大贵,只求你们幸福些,平安些。”
“你们娘亲说的,就是我想的,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来,快尝尝我新酿的酒。”任父边说,边抱着酒坛给几人倒酒。
任之宜喝了一口,双眼一亮,赞叹道:“好好喝!爹爹酿酒的技艺是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这十里八乡,就属你们爹我酿的酒最为醇厚,就是跟县城里那些酒家比也不输的。”任父毫不谦虚应道。
“那不如我回来跟你一起卖酒罢?”任途玩笑道。
任父一脚踹过去,踹空了:“嘿你这臭小子,要不是今天是你妹妹的好日子,不宜见血,我非得好好休整你一顿。”
任途一个闪身躲到任之宜身后,相当悠闲地喝着自家老父亲酿的酒:“哎,依我说,这酒还不如李叔酿的好喝。”
任之宜被逗笑,李叔不擅酿酒是整个竹溪村众所周知的事。这两年李叔也曾来寻他们父亲想要学,可不论任父如何教,李叔酿出来的酒永远有一股馊味。
任父瞪他一眼,正要说些什么,被任母拉着坐下了。一顿饭吃下来好不热闹,原以为往后的日子都会这般幸福平静,可意外总是猝不及防。
任之宜上任后没多久就从衙门的文书档案、账册里发现了其县令贪污受贿。任之宜维持着翻阅账册的动作,半晌没有动静,若把此事捅出去将来恐怕就没有平静日子了,可若让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任之宜做不到。
为世间百姓寻求公道,于任之宜而言,义无反顾。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必须要等到搜集到能够一举扳倒县令的证据才行。
为了拿到更多的证据,任之宜主动向县令投诚,为他做事,让县丞对她颇为欣赏。一次偶然的机会,任之宜发现县令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城,本以为是私库所在,却不想任之宜一路跟踪,看见的却是县令指挥人贩卖私盐的场景。
县令双手背在身后,面前几架板车上堆满了麻布袋,他朝人群中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说道:“这一批货要快点解决,最近上头查的严。”
那名男人卑躬屈膝地应着:“主子放心,定不会有人查到。”
任之宜躲在山坡底下,滚落的沙土掉在她的头上,她捂着自己怦怦乱跳地心脏,贪污受贿、贩卖私盐、假公济私……任之宜知道,此事绝不可能靠她一个人就能解决。
可谁能够帮她呢?任之宜抿唇,小心翼翼顺着跟来的方向回到了县衙。没过多久县令就回来了,任之宜正准备离开,就被他叫住。
“之宜,过来。”
任之宜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县令大人有何吩咐?”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账册可做好了?”
“做好了,大人放心。”任之宜低头道。
“那便好。”县令盯着她的头顶,道,“对了,我方才回来时遇见了你的同乡,说是你兄长明日就要出去押镖,让你回去送送他。”
“是,多谢大人告知。”任之宜睫羽微颤。
县令微微勾唇:“嗯,回去吧,本官许你明日再回来。”
任之宜颔首,一路低着头出了官府,直到走出去二里地才缓缓抬起了头,他是发现什么了吗?还是单纯地想要试探她?任之宜抿唇,她无法揣摩县令的心思,也不清楚迎接她的是什么。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拿到证据,还那些被他欺压、污蔑的百姓一个公道。
任之宜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回到了竹溪村,任家三人瞧见她回来,立马笑脸相迎。
“之宜回来了。”
“小妹你可算回来了,你要再不回来,我都要亲自去衙门找你了。”任途道。
任之宜牵强地扯出一个笑:“不是明日才走吗?”
任途一把搂住任之宜的肩膀,迟钝地没有发觉她的不对劲:“你这是什么话?我明日走,就非得明日回来送我呗?”
任之宜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逗你玩的,快进屋,娘做了好多好吃的呢……”任途说着就将人带进了屋。
任母道:“对对对,快进屋吃饭。”
脚步还未踏进去,菜香就已经飘到任之宜身边,一进屋,七八道菜几乎将木桌挤满了,往年过年也不过如此。
任之宜下意识扭头看向任途:“你这次要去很久?”
“嗯,这次要去南方,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就得四个月了。”任途应道。
任之宜默了默,反手拉住任途的手:“那今天我们可要好好喝一次。”
“好!”
酒水从喉间咽下,任之宜抱着酒坛,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一滴眼泪,四个月,那么久……那么久……
第二天一早任途便准备出发,任父坐在凳子上睨着他,任母往他包袱里一个劲地塞东西,嘴里还喋喋不休念叨着。
“你在外头记得多留两个心眼,别遭人骗,平日照顾好自己,别受伤,别舍不得花钱……”
“娘,我又不是第一次押镖,你就放心好了。”
忽然间,衣摆一紧,任途低头一看,任之宜揪住了他的衣角,看向他的眼睛里透着不舍、难过还有……决绝?任途眨眨眼,怀疑是昨夜喝得太多,脑子不清醒了。
他笑着打趣道:“舍不得兄长了?从前怎么不见你对我念念不舍?”
任之宜抿唇,几度哽咽,才压着声音吐出一句:“兄长,一路平安。”
任途揉了揉任之宜的脑袋:“放心好了,等哥哥回来给你带之前舍不得买的那本书。”
“好。”
任之宜应着,视线紧紧盯在他离开的背影上。
兄长。
如果我们还能相见的话,我想要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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