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仇倾覆经年恩13

又半个时辰过去,野兔将两人引领到山侧的一片竹林,白茫茫的雪地里有一串脚印,看样子就是野兔的,而脚印的尽头雪盖之下隐隐漏出一节手指。

任途瞳孔骤缩,不顾左右就往前跑去,忽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倒在地,但他头也没抬,跌跌撞撞扑到指节边。

颤抖的双手小心地扫开落雪,渐渐地,被埋藏在雪地下的尸体露出身形。是任之宜。

杨淳低头看了一眼任途跌倒的地上,那里躺着一根枯枝。

任途手足无措地望着任之宜,遍体鳞伤的身体让任途不敢下手,声音不受控制地染上哽咽:“小妹,兄长回来了。”

“兄长来带你回家。”

杨淳蹲在旁边:“小妹在这,伯父伯母应该也在这,往附近找找吧。”

任途点了点头,两人在任之宜尸体附近找起来,不过片刻就找到了任父任母,两人距离任之宜不过几尺远,三人的尸体除却被县令打出的伤痕,并无其他伤口。

昨夜里的大雪将他们的尸体埋在雪地底下,掩盖了其气味,这才没有野兽将其啃食。

杨淳和任途两人往返了两次,才将任父任母以及任之宜的尸体背回了竹溪村前山山顶,介时已是巳时。

两人从昨日吃完午膳回来,便再没进过食,起初是愤怒与难过占据了大脑,顾不得吃,后来则又被带他们回家所耽误,如今一停下来饥饿感瞬间席卷。

杨淳坐在地上喘了会儿气,道:“先回去吃点东西吧,挖坟也是体力活。”

任途摇摇头,神色木楞:“把他们独自留在这,我不放心。”

“那我回去做饭,做好给你带来。”杨淳顿了顿,嘱咐道,“你别做傻事。”

“放心,在那狗官付出代价之前我是不会出事的。”

“好,那我回去了。”

杨淳下山后,任途独自看着三人的尸体发呆,凉风抚起他额前散落的碎发,竹林间发出洒洒的响声,这座山上鲜少有野兽,山峰也不算高,任途和任之宜幼时极喜欢在这座山上摘野菜,任途想,将他们埋葬在此,他们应该会开心吧?

不过多时,杨淳就端着两个盆上了山,把其中一个递给任途:“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其他的。”

两人吃完饭便捞起锄头开始挖坑,不料几锄头下去,挖出来几页纸张,任途怔愣一瞬,瞬间丢开锄头,蹲下去徒手将其余的也挖了出来。

“这里有东西!”任途道。

杨淳就站在他的旁边,闻言凑了过去。纸张上逐条记录着县令做的所有事,证据以及县令同其他人的通信信件,每一张都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日期从半年前任之宜上任开始一直到前两日。

看完后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陷入寂静。任途再也抑制不住悲伤,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信件上,他连忙伸手去擦拭,唯恐弄花了小妹付诸性命换回的证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他们要这么折磨你,难怪他们要污蔑你,难怪……他们要爹娘的性命……”

“小妹,是他们愧对于你……”

杨淳眼中泪花闪烁,强忍着搂住任途的肩膀:“我们一起替他们报仇。”

待将三人安葬后,两人结伴下山,刚临近山脚就听见村里传出吵闹声,任途下意识就要加快脚步,被杨淳一把拉住。

杨淳眉头轻蹙,视线谨慎地看着下面:“别急,先看看。”

须臾间,一个身穿锦衣的人影从屋后走出来,待看清他的脸,任途心里猛地升起一股火,那人是临洮县令身边的师爷。

若非杨淳拉着他,任途恐怕已经冲了下去。不过他来这里做什么?杨淳拉着任途往山的右侧走了一段,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见竹溪村的全貌。

这个时候在家里的人不算多,只有十几个老弱妇孺,他们站在村里的空地上,一群身穿衙门服饰的人在村里四处翻找着什么。

一个衙役喊道:“任途到底在哪?”

一个大娘应他:“他不是在外头押镖吗?什么时候回来了。”

“还敢撒谎,大人今早便得到消息他回了竹溪村,你们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了?”

“藏个屁,你自己去他家瞧瞧,有没有他回来的踪迹。他回来总不能不回家吧?!”

任途还真就没有回家。他一进村便被赵大娘拉进了屋,紧接着就去了三绝山,如今还未回去过。

那衙役一听,没话说了,他早就去任家瞧过,一点回来过的踪迹也没有。无奈之下,衙役小跑到师爷身边,赔笑道:“师爷,您看这……”

师爷捋了把白胡须:“大人的消息不会有错,既然都说没见过,那便是还没来得及回来,我们就在这等着。”

任途咬牙,恨不得冲下去跟他们拼了,可是……他抬手捂向胸口,他还要还爹娘、小妹一个清白,替他们报仇,他不能,也不敢冲动。

师爷忽地想到什么,道:“这附近的山可都搜过了?”

衙役应道:“还没有。”

“那就上山找找,可别让人在我们眼底子底下跑了。”

“是。”

任途手握成拳,这样下去迟早会找到他们。

杨淳思索了一会儿,将身上所有的银两全部掏出来塞进任途怀里,在任途迷茫的视线下,一字一句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你带着这些东西,从山上翻过去,一路翻山到三绝山去。三绝山翻过去便是邻县,如今那老东西要找你,必定不会让你出城,只有翻山才能有一线生机。”

“我们一起走。”任途反手拉住杨淳。

“不行,现下他们已经开始搜山,人多势众,若我们一起走,很容易被追上。那老东西知道你回了竹溪,必定也知道我同你一起,我下去引诱他们往反方向跑,你趁此时机快走。这样,即便他们半路反应过来,也可为你争取更多时间。”

“那你呢?”

“放心吧,在这一块儿,他们想要追上我,不是件容易事。等甩开他们,我就去找你,你就在昨日找到小妹尸体的地方等我,若明天这个时候,我还未赶到,你便自己先去拢水找知州大人。记住,这一路上都不要走官道,以防被人发现。”

杨淳六岁便上山打猎,对这一块儿的地形比村里还熟,要抓到他,确实不是件易事,可那么多人……任途视线落在下面,已经有衙役陆续进山了。

“任途,相信我。再不走我们两个都要死在这了,你小妹、阿爹阿娘的公道谁来还?”杨淳压着声音说道。

任途咬了咬牙,想到小妹的惨状,心一横:“好,我在三绝山上等你,你小心。”

杨淳点头,目送任途离去的背影,任途,我的命轻贱,你们的不。

杨淳收回视线,回首看了一眼逐渐逼近的衙役身影,毫不犹豫朝着任途相反的方向跑去,他在山林间快速掠过,带起的风卷起他的衣角。

他跑到竹溪村的另一面,恰到好处的将身影露在村里人的视线内,一衙役喊道:“那边有人!快追!”

村民视线纷纷投过去,只见一个在山林间飞跃的身影,赵大娘抿唇,她很清楚这身衣裳是谁的。小淳啊,一个人怎么能做到这个份上呢。

听见动静的衙役尽数四面追赶杨淳,杨淳望着对面的山,眼神里闪过一抹狠厉。那座山上有一只大虫。

任途揣着杨淳身上所有的银两和任之宜留下的证据,拼命地往三绝山跑,依杨淳所言,他没出过山,一座山一座山翻过去,原本一个时辰的路程,硬是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

他爬上山,回到昨日找到小妹尸体的地方,坐在地上靠着树干,头上的星格外的亮,不知不觉中就陷入了沉睡。

任途一觉睡到巳时,起来找了两个果子填肚子便又坐了回去,一直到两人约定的时间,杨淳迟迟没有出现。

天色马上就要黑了,任途低头,手中的两个果子被他擦得锃亮,那是给杨淳留的。他,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想法刚从脑子里冒出来,任途立马摇了摇头,不可能。不会的。

可,天黑了。

书写着证据的纸张在任途怀里染上暖意,他,该启程了吗?但杨淳……一边是至亲的清白与百姓的公道,一边是愿为他牺牲的挚友,任途难以抉择。

任途攥着纸张的手缓缓收紧,咬牙,转身就要往山下跑,忽地,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任途期待又谨慎地望着那个方向,直到杨淳出现在他眼前。

任途猛地冲过去,一把抱住杨淳:“你怎么来的这么晚,我还以为……”

杨淳笑了笑,将手中的烙饼递过去:“赵大娘偷偷塞给我的,快吃吧。”

任途气笑,将手中的果子也递过去:“早知道不给你留了。”

两人将烙饼和果子分着吃了,休息了一会便启程赶往拢水。两人一路上翻山涉水,花了半个月时间才抵达拢水。

两人望着拢水的城门,心中都松了一口气。几番周折将证据交给拢水知州后,知州立马派人去查实,不过几日就得到了确信的消息。

随即便将其呈交沧州知府,转而上报朝廷,彻查整个拢水下县,最终临洮县令以及所有贪污之官员全数处以绞刑,其余佐犯杖一百,流三千里。

在临洮县令处刑之前,任途去牢中见了他一面。县令恶狠狠地盯着他:“当初就不应该放过你!祸害!”

任途拎起他的衣领,咬牙切齿:“不是你放过了我!是你没抓到我!”

“若不是你,我小妹不会死!我阿爹阿娘不会死!被你迫害、污蔑的诸多百姓也不会死!是你!是你自己害死了你自己!你才是祸害!”

县令忽地笑了:“你可知你所谓的那些无辜百姓,才是害死你父母的真凶?是他们愚昧无知,我说什么便听信什么,是他们害死了你的父母!若非他们起哄叫嚣,我根本无法光明正大处死你父母,你应该感谢本官才对,本官替你处理了那么多的蠢货。”

“他们不是愚昧,他们只是被你所骗!是你欺瞒他们,利用他们!如果不是你,他们本该站在之宜身边,站在阿爹阿娘身边,是你虚伪,是你让我们没法站在一起!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的错!”

县令的笑有一瞬间的僵住:“你这么说,不怕任之宜在九泉之下不得安息吗?”

任途望着他可怖的脸庞,忽地松开了揪着他衣领的手,后退几步:“不。”

“这就是之宜的想法。在你的那一叠罪证里,夹杂着一张之宜的字条,我所说的这些,都是之宜的想法。之宜的想法,就是我爹娘、我的想法。”

“临洮没了你这种奸佞,只会越来越好。”

言罢,任途转身就走,徒留县令一人在牢狱中久久不能回神。

县令处刑之后,任途回到了竹溪。他在埋葬三人的山上搭了一个茅草屋,平日里就在山上睡。隔着一层茅草,仿佛回到了曾经和爹娘、小妹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日子。

任途坐在墓前,喝着酒,良久才吐出一句:“爹娘、小妹,我替你们报仇了。”

微风拂过他的发梢,像是在回应。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杨淳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样子,于是拉着他到了殷守。

此事过后,任途没了什么上进的心思,而杨淳却生出一丝野心,他要站得高一点,再高一点。

他不觉得自己想要往上爬有错,但让他面对着任途这样一个被权力碾碎过的人的时候,他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同他说,我想要争。

杨淳不欲面对他,所以能够想到的,利用任途下药之事的唯一解决办法,是自杀。

毕竟他杨淳,自诩命轻贱。

夜风将任途的思绪吹回,任途喃喃重复道:“杨淳,若你同我说,我怎会不愿为你做事。”

先浅浅说一句,《一仇倾覆经年恩》就此完结。

在我原本的大纲里,关于任之宜、任途、杨淳……的这个故事,只有两章的字数。起初我只想着将这个故事阐述一遍,让你们了解其中的恩恩怨怨,以及有哪些角色就可以了,可写着写着,我自觉单靠阐述无法将这个故事很好的写完。

于是又以回忆的形式书写出来,依剧情走向,我判定只需要两章,但写着写着就有些不受控制,变成三章、四章、五章……

在此请大家原谅我的拖沓,可要是真让我删减什么,我又无从下手,因为这已经是我删减过后的内容,有好几个小细节都没有具体写出来。

比如任之宜在面对周大娘的时候是何心态,比如周大娘在知道这些真相之后的忏悔,再比如任之宜最后一次回家后,临走前偷偷往任父任母枕头底下塞的银子,杨淳是如何从衙役手底下逃生以及任途和杨淳是怎么跋山涉水到拢水,怎么见到拢水知州的……

对此我想说,这个故事虽然没有本书的主角,但他有独属于自己的主角。

知道可能很多人不喜欢看主角以外的故事,所以在此致以歉意,非常抱歉,接下来将会正式进入主线(前面的所有铺垫都是支线或者暗线),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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