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雾月心·月明林下

那时节,妖道朱观已被绑在刑架上。小吏面色凶戾,依着刑讯章程,正往他脸上灌水。这“蒸饺子”的法子用在常人身上,不出一盏茶的工夫便会断气。可朱观颇有邪术,挨了约莫半个时辰,竟还吊着口气。小吏厉声道:“你这妖人,到底招是不招?”

朱观被麻布蒙着脸,一声不吭。小吏见状,又摆出官威,恨声斥道:“你没听见方才段大人的话不成?招了,便饶你一条活路;不招嘛……嘿嘿。”对面却只轻轻摇了摇头。

小吏顿时火起:“好哇,你这狗奴,端的是不识抬举!来人,给咱上‘打年糕’!”这刑罚可比“蒸饺子”残酷百倍。顷刻之间,朱观便被按在地上,有人取来装满粪便的麻袋罩在他身上,那小吏抡起铁锤就往麻袋上砸去。起初朱观还能强撑,待右臂被砸得稀烂,终是疼得受不住,在麻袋里猛地嘶吼一声:

“啊——!”

紧接着,他竟在麻袋中硬生生翻身,双腿一蹬,将麻袋踹出个破洞。小吏猝不及防,待反应过来时,手中的铁锤已被夺去。朱观嘴里嗬嗬乱喊,言语模糊不清,举着铁锤,身上还吊着半截麻袋,径直就往小吏头上砸去。

“啊!救命啊!”小吏扭头就往外跑,可这刑房本就守卫森严,岂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慌乱间,他连房钥匙也摸不到了。眼看着妖道举锤逼近,眼露凶光,“哐”的一声,铁锤重重砸下——小吏惨叫一声,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后脑勺迸出温热的血花,当即没了性命。

朱观状若疯魔,双眼赤红如血,嘴角歪咧着,爆出一阵嘶哑刺耳的狂笑:“哈哈哈,我的符纸!终于成了!哈哈哈……”那笑声混着喉间的血沫,听得人头皮发麻。他猛地扬起脖子,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啸,纵使隔着厚重的狱墙,方圆十里内的街巷怕是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这牢房的木门本就年久失修,经他方才一番折腾更是松动,此刻他胸前一挺,额头狠狠撞了上去——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门板应声崩裂,木屑飞溅间,他竟硬生生撞出个破洞。朱观全然不顾额头渗下的鲜血,像头脱缰的野兽般踉踉跄跄冲出去,一只手胡乱挥舞,口中兀自嘶吼着,声音因激动而变调:“老子的符纸!成了!这下谁也拦不住了!哈哈哈……”

此时,其余狱卒才回过神来。一人奔进刑房,高声呼喝:“快拿住他!”朱观拖着伤腿往外冲,身后的人纷纷叫嚷:“绝不能让他逃出去!”

朱观奔至狱门廊下,短短数步路,他已劈死三名拦路狱卒,嘴角挂着诡异的狞笑。跑着跑着,他身上那件破烂囚衣竟凭空燃了起来。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火苗,须臾间便窜成熊熊烈焰,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他的肌肤,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一团移动的火球。他身下那条被麻袋砸烂的右臂最先烧焦,焦黑的皮肉开裂,露出森白的骨茬,却依旧像根枯木般探在火外乱挥:“哇啊!我成了!老子终于成了!”

后面的人都被这景象吓住,惊愕地看着那团火在门口乱窜,将整个刑房门口都点着了。“走水了!快取水来!”有人惊呼。

最先回过神的狱卒脸都白了,“这狱里全是柴草,烧起来要连营的!”他一边喊,一边推搡着身边的年轻狱卒,“愣着干什么?快去灶房搬水桶!”

“狗娘养的!成了!快给皇上送去!哈哈哈……”朱观的声音混在火光中传来。

有人搬来一桶冷水,“哗啦”一下浇在朱观身上。“刺啦”一声,火焰顿时小了大半,朱观也果真不动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只脚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众人早已吓得魂不守舍,颤声道:“妖……妖道!”这时,有个胆大的狱卒上前查看,只瞅了一眼,便扶着墙干呕起来——朱观早已没了活人气息,浑身皮肤焦黑如炭,紧紧贴在骨头上,一只眼珠不知何时滚落出来,浑浊不堪,顺着青砖地的缝隙滚了几步,卡在砖缝里不动了;再往下看,他的腹腔被烈火烤裂,暗红色的肠子混着滚烫的血水淌了一地,在冷水的浇泼下,正冒着丝丝白气。

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或惊惧、或愕然、或作呕,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恰在此时,一道洪亮的嗓音传来:“都在胡闹什么!”

众人惊惶回头,见是刑部尚书倪舟,连忙躬身行礼。有个好事的狱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禀报了一遍。倪舟本就不信妖鬼之说,听得不耐烦,斥道:“陈大人不是命你们好生看管吗?怎么出了这等纰漏?”

“这……大人,是这妖人打死了弟兄,硬闯出来的啊。”狱卒嗫嚅道。

“还敢狡辩!”倪舟丝毫不容分说,“你们看管不力、玩忽职守,他方能逃脱!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本分!都听着,即刻收拾好这处,随我回衙领罚!”

众人一听,个个眉头紧锁,哭丧着脸去收拾残局了。

倪舟听闻消息后,已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此刻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一方面,妖道伏诛是桩立功的好事;另一方面,他知晓朱观与太子素有牵扯,如今朱观身死,太子怕是也危在旦夕。可此事的折子他根本压不住,必定要呈递御前。这般思来想去,只觉郁结于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说来也巧,此事压根不需倪舟专门上疏。朱观本就是皇宫关注的要紧人物,又死得这般离奇,没过多久,前因后果便原原本本地传到了皇帝孟尧的耳中。

……

养心殿。

孟尧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侍立一旁的心腹太监王德全却瞧得明白,他躬身奉上热茶,轻声道:“陛下,依老奴看,此事未必全是朱观的过错。”

这话反其道而行之,倒勾起了孟尧的兴致,他抬眼问道:“哦?你倒说说看。”

朱观伏诛、段大人涉事、太子暗线初露,这盘棋的每一步走向,王德全早在三日前审问朱观时便已推演透彻。此刻腹稿早已烂熟如烙印,只待借皇帝的兴致顺势引出。他垂着眼帘,清了清嗓子,上前半步拱手躬身:“回陛下,老奴在宫中耳濡目染三十余年,最懂陛下以龙体为重。这朱观虽行止乖张,骨子里却未必是逆臣——先前陛下嫌竹先生的符纸温吞,转而用了朱观所呈的‘符’,不出几日,龙体便日渐爽朗,您说这是不是实打实的益处?”他故意顿了顿,见皇帝眉头微舒,才续道:“虽说后来查知,那所谓的‘符’原是掺了秘药的媚术伎俩,可话又说回来,它终究让陛下得了几分精神,也算有功不可没。可那段大人呢?分明知晓此事牵扯陛下用度,却不先禀明圣意再做处置,竟为这点子风月琐事,就闹到刑房动大刑、非要将朱道长置于死地的地步,他这般急切,其心可诛啊。”

这番话很明显是反话,孟尧一时竟无从反驳,当即面露难色,随即又敛去神情,默不作声。王德全依旧笑眯眯的:“陛下您想,若是您处在这两难境地,该如何决断?”

孟尧略一沉吟:“交有司议处便是。”

王德全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尖着嗓子喊道:“万万不可啊陛下!依老奴之见,当当堂会审段大人,怎能如此轻易了结?”这话又是一转折,孟尧如何听不出他的用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偏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王德全见火候已到,微微侧头招手,立刻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捧着点心进来。他故作浑然不觉,道:“陛下,点心都备好了,您先垫垫肚子,老奴暂且告退。”

这般一张一弛,王德全可谓是将帝王心术揣摩得通透。果不其然,经他这么一搅和,孟尧哪里还吃得下眼前这精致的甜点?只觉越想胸口越闷,“啪”的一声将玉筷拍在案上,捻着胡须怒喝:“王德全!”

王德全早已在外等候,闻声连忙进来,脸上堆着笑:“陛下有何吩咐?”孟尧虽未言语,他却已领会其意,上前为皇帝揉按肩颈,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孟尧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喟叹。见他神色舒缓,王德全故作惶恐道:“陛下,龙体为重,可不能动气啊。”

孟尧原本微闭的双眼骤然睁开,半晌不语,良久才道:“这朱观,犯的是欺君之罪,死不足惜,罪有应得。朕并非惋惜他,只是好奇,这朱观究竟是何来历?”

王德全铺垫了这许久,终于将话题引到了正题上,却故作思索,沉吟片刻才回道:“老奴回想起来,这妖人乃是洛阳万岖山人士。陛下,那万岖山可是有洪剑屏与陈开宝盘踞的地方!此事万万不可轻忽啊!”

一听“洪剑屏”“陈开宝”二名,孟尧猛地坐直身子,厉声道:“你说什么?!”

王德全连忙磕头:“老奴该死!老奴先前不知陛下未曾听闻……”孟尧气得面色涨红,那双苍老的手紧紧攥住龙椅扶手,指节发白,咬牙切齿地问:“如此大事,为何无人奏报?”王德全见状心知不妙,连忙回道:“老奴罪该万死!先前因朱观是由太子殿下举荐入宫,老奴便未敢多查,如今朱观身死,老奴才敢将此事禀明……”

“太子殿下?”孟尧大为震惊,猛地一拍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殿内众人皆是一哆嗦。众人皆知皇上已是怒不可遏,只听九五至尊怒喝道:“你还知晓些什么?!速速道来!”

王德全涕泪交加,连连磕头:“陛下,罪奴知错,罪奴知错……”

“休要磨蹭!”孟尧怒喝。

王德全浑身一震,收住哭声,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不知您是否知晓温小星此人?”

孟尧眉头紧锁,心中纳罕——这桩事怎会牵扯到一个乐师?他却不知,王德全在审问朱观之后,早已暗中将万岖山查了个底朝天,如今温小星的真实底细,尽在他掌握之中。

“他怎么了?”孟尧追问。

王德全面露难色,却又语气急切:“陛下,这温小星,便是姜陌啊!”

“你说什么?!”

一言惊雷,王德全脑中轰然作响,眉头猛地一挑:“陛下……”

玻璃盏应声滚落,在地上碎作数片。

……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