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红楼。
脂粉气与酒香交织。
“方小哥,怎的只有你来了?”竹屿目光扫过对方紧绷的脸。
对面那年轻男子面容肃然,闻言眉宇间浮出几分不屑:“竹先生既欲见公主殿下,怎好选在此等地方?皇家颜面何存?”
竹屿嗤笑一声:“这话就过了。方小哥既来,便该知晓此番请见公主,实是诸多掣肘,不便行事。你既已至此处,我有话托你转达与公主,与当面说并无二致,不过是委屈公主暂听传闻罢了。”他话锋一顿,念及此乃首次与方思秋当面交涉,少不得说几句客套场面话。两人一来一往,言语间皆带几分文绉绉的酸腐气。方思秋是爽利性子,耐不得这般弯弯绕绕,按捺不住,说:“竹先生,您也不必多言。我家公主殿下断无来醉红楼的道理,卑职看您还是先回吧。”
竹屿却敛了笑意,眉头微蹙,轻叹道:“方小哥,此事与你说,怕是说不清楚。你的难处,我明白。可此事关乎‘皇家颜面’,我不得不亲禀公主殿下。”见方思秋闷声不语,竹屿心知再绕弯子无用,干脆托出底线:“譬如……小哥可知,怀仁公主已有身孕?”
方思秋猛地一怔,只当他是胡言乱语,心头怒火骤起,暗忖这竖子怎敢口出狂言,正欲翻脸走人,却被竹屿伸手拉住。竹屿放缓声气:“方小哥,这东西你拿好,回去后务必亲手交到公主手上。”说着,便将早备好的一封密信取出,不由分说塞进对方手中。
方思秋怒火正盛,哪里肯接,推辞道:“何事非要绕开卑职?何不直言相告?”
竹屿摇头:“小哥多包涵,此事干系重大,不可外泄。你若不放心,尽可拆信一看——不过一张小纸条,我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这上面淬毒。昭宁公主明辨事理,她看过之后,自会做出决断,小哥还不放心吗?”
听出他话里半是请求半是暗示的意味,方思秋心绪复杂,终是拆开信笺细看。其间他数次偷瞄竹屿,对方却只是含笑静坐,神色坦荡无虞。可信上言语隐晦,满是他看不懂的机锋暗语。诚如竹屿所言,此事终究要交由公主定夺。方思秋将信揣入怀中,仍有不甘:“竹大人,你到底有何要事,为何不肯说个明白?”
话音刚落,便见竹屿眼中清澈笑意骤然沉去,冷声道:“方小哥,慎言。”
方思秋心头一凛,只听竹屿又道:“往日事或可长话短说,此番却不行。方小哥,你今日若肯帮我这个忙,来日我必涌泉相报。”
方思秋也非得理不饶人之辈,闻言伸手按住竹屿手臂,神色略显不自然:“竹大人这是何必?我若不是顾虑公主安危,也不会在此与你周旋……唉。”
话已说开,竹屿也知与方思秋再谈无益,当即扬眉一笑,客客气气将人送出门去。待确认四下无人窥探,他才折返醉红楼,点了一壶薄酒,小口啜饮着平复心绪。
他本只想稍作歇息,舒缓连日紧绷的神经,未曾想坐了没片刻,楼下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那频率与力度,像是醉红楼的鸨母。竹屿只当是楼上新来的客人,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透过红色帷幔的缝隙,瞥见两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尚未完全确认,便见前头引路的鸨母满脸堆笑地推开隔壁隔间的门,尖着嗓子唱喏:“熊爷——里边请!”
彼时隔间内已有一人等候,听见鸨母声音,当即起身相迎,,接着是絮絮的谈话声。那开口的声音,竹屿会不熟?正是礼部尚书陌九。
陌九家中本有妻室,那位胆小怕事的镜国夫人还在府中翘首以盼,他怎会来这烟街柳巷之地?竹屿心头存疑,不由支棱起耳朵细听。可惜那被称作“熊爷”的男子带着随身侍从入了隔间,门缝一合,里头的动静便半点也传不出。
竹屿收回心神,凝眸沉思。鸨母口中的“熊爷”,不出意外便是宁远将军熊臣一。此人不久前还在洛阳处置洪剑屏、陈开宝二人,如今已抵达京城。洛阳前几日传来喜讯,说是在国师祁宣襄助下,熊臣一已将陈、洪二人收服。没过几日,朝廷便下旨召其回京领赏。
竹屿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眯起眼睛细细回想:方才在帷幔后虽未能看清面容,却见那人身形魁梧挺拔,果是武将风骨,应当就是他了。至于他身边那身形窈窕的侍从,想来便是他的宠伶——洛阳名伶花小郁了。
可他与礼部尚书陌九在此密会,究竟所图为何?竹屿向后一靠,闭起眼睛以最舒服的姿势思索,只觉倦意阵阵袭来。迷迷糊糊间,一股清新脱俗的香气忽然飘入鼻间——绝非醉红楼惯有的脂粉香,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清越的轻笑。
竹屿猛地睁开眼,只见一位清雅脱俗的少年俏生生立在桌前。他身着轻薄罗衫,一手提酒壶,一手托玉杯,抬眼望去,是张兼具清冷与艳丽的脸庞。
十五六岁?竹屿暗自揣测,望着少年的眉眼,心神微微一晃,脑中莫名浮现出崔七的身影。可转念一想,崔七绝非这般风月场中的人物,当即自嘲地摇摇头,开口问道:“你是谁?”
他猜得不错,眼前这人正是随熊臣一前来的花小郁。方才他在隔间内为熊、陌二人助兴,待那二人谈及正事,便识趣地退了出来。一出门,最先瞧见的便是隔壁独酌的竹屿,于是上前搭话。
花小郁身为名伶,风情独树一帜——既无扬州瘦马的软媚无骨,也无南京小倌的浓妆艳抹,是货真价实的清俊男色。清秀中透着妩媚,乍看脱俗,细看之下却勾人心魄,举手投足间更显风情万种。
“小郎君生得好生俊雅。”花小郁徐徐斟满一杯酒,将酒杯轻轻推到竹屿面前。
竹屿定了定神,警惕之心不减。此人与自己素昧平生,突然上前搭话,不知有何用意。他并未去碰那杯酒,只淡淡问道:“找我何事?”
花小郁轻笑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左手支着下颌,眼波流转:“能有什么事?不过是看郎君生得俊,想与你说说话罢了。硬要问缘由嘛……”他故意顿了顿,挑眉道,“你猜?猜对了,喂你喝。”说着,指了指桌前的酒杯。
竹屿只是静静打量着他,未曾作声。花小郁见他不接话,眉梢微微下垂,透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你不肯猜呀?那说与你听也无妨。主子们谈正事,让奴家暂且回避罢了。郎君你,孤身在此饮酒,为何?”
竹屿避而不答,反问道:“你这般熟络,是认识我?”
花小郁却不吃他这套,狡黠一笑:“你说认识,那便是认识;你说不认识,那便不认识。”这话答得模棱两可,竹屿愈发摸不透他的意图,却听对方话锋一转:“不过奴家是个贪财之人,看郎君气度不凡,想来是有家底的。”
竹屿嗤笑一声,伸手将那杯酒推回花小郁面前:“身着粗布衣衫,何来家财万贯之说?”
花小郁嘻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郎君可真会说笑,气质是挡不住的呀。哎……失敬失敬,奴家认得你——您是竹大人。”
……凡是想在京城立足之人,大多会打听朝中官员的底细。花小郁随侍熊臣一左右,知晓他的身份也不足为奇。竹屿神色未变,淡然道:“既然认得我,为何还要前来搭话?”
花小郁屈起手指轻叩桌面,唇角勾起一抹尖尖的笑意:“你呀,户部的人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
竹屿心中念头急转,目光紧紧锁住花小郁的眼睛。
花小郁目光扫过他白皙修长的手背,抬眼说道:“大人既不乐意喝奴家这杯酒,奴家也不多强求。不过,竹大人还得给部堂大人带句话。奴家就不打扰了。”
竹屿微微一怔,看着花小郁起身离开,绰约风姿,消失在红色帷幕间。
……
这边花小郁特意寻上竹屿,那边隔间内,陌九正与朝堂新贵熊臣一相谈甚欢。
竹屿所料不差,此次正是礼部尚书陌九亲自将熊臣一约来,商议的便是他回京之后的庆功宴事宜。
一举收服两名拥兵自重的匪首,此等功劳绝非小可。依照前朝旧例,必须举办一场像样的庆功宴。按规矩,宴会经费由户部拨款,礼部负责主持操办。历朝历代皆是如此,此次也该照章行事。可自熊臣一回京后,陌九迟迟未收到户部的拨款。这让他焦躁不已,亲自登门造访户部门衙。
户部主事段思邪是给足了面子,每次都以好酒好食招待,话里话外却说手头拮据,实在拿不出这笔钱。
偌大皇宫,连一场庆功宴的银子都拿不出来?当时陌九的脸色便沉了下来,直言相询。可段思邪依旧和和气气,语重心长地解释:“陌大人,您在任多年,应当知晓我朝两税皆在夏、秋征收。如今夏税折银尚未入库,正是府库空虚之时。再者,陌大人您是明白人,这些年国库积弊也清楚,地方上层层盘剥,贪墨成风,收缴的赋税,能有多少真正入库?”
听似在理,实则皆是托词。
陌九当了这么多年礼部尚书,这点小把戏怎会看不明白?可他也不便直接反驳,只得耐着性子说道:“这庆功宴绝无不办之理。我部已仔细核算过,一切从简,最多不过十万两白银。户部掌管天下财赋,难道连这点银子都拿不出来?”
怎料段思邪油盐不进,任凭他如何劝说,始终不肯松口。没有户部的拨款,礼部的筹备工作便寸步难行。陌九又气又急,同时心底也升起一丝不安。他在家中辗转反侧数日,终究按捺不住,第一时间联系上熊臣一,欲寻个解决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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