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九重楼·前尘历历

“是不是每一位斩妖师,都要死,都要这般去死?我活着,不过是因为有你——只因有你,我才得以苟活。可我活得半点不像斩妖师,那我究竟是什么?”竹屿望着崔七,声线发颤,“那我的父母、昔日陨落的师兄师姐,是不是也都是这般离去的?我又算什么?”

我曾幻想自己能改变一切,欢喜着要拯救苍生,于是步步都按着自认为最正确的路走,却如提线木偶般,处处受限而不自知。蓦然回首,才知早已落入神仙圈套,自己太过弱小,纵是满心愤懑,也无力回天。这世间能改变一切的人本就不少,这些年的努力,究竟是不是自己真正期望的?旁人的相助,究竟是真的帮衬,还是另一种加害?

若认这是相助,莫非就要沦为乌合之众?若一味认定这不是帮助,而是陷害,那我又能如何呢?

竹屿忽然明白,世间最难的从不是期望落空,而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期望,早已被旁人达成;藏在心底最隐秘的**,被人一览无余,再被嗤笑一句不过是镜花水月——原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像个天大的笑话。

崔七伸出受伤的手,将竹屿拉起。竹屿顺势往他身上靠去,一眼便望见他残破的后颈,喉头哽咽,竟说不出一句话。明明是暖春时节,明明是大胜之后,心口却被一片浓重的悲伤填满。

“你没发觉吗?祁宣一直在误导你。”崔七声音轻缓,“人之一生,本就是救人与被救的循环。祁宣只看见你被救的那一面,却忘了,这世间每个人,皆有其不凡之处。”

“从前让高傲的你放下身段,如今让你认清自己的弱小,这两者,本就没有不同。你又何必怕他?”

“何为生命的姿态?”崔七顿了顿,缓缓道,“是知自己渺小,亦知芸芸众生皆如此。不妄自尊大,亦不妄自菲薄,心怀悲悯,大抵便是这般了。”

“太多人妄自尊大,终是深陷权力制衡的漩涡;亦有人自暴自弃,溺于酒色犬马。古人云逸豫亡身,能不堕于此,便已是上等之人,又何必强求自己成为圣人?”

竹屿失声痛哭。

“我们回去养伤,好不好?”崔七轻声问道。

“去哪里?”

“天涯即家。”

……

四月七日,先帝山陵崩。驾崩之事来得猝不及防,照理说,唯有王德全能即刻主持内政,可如今,他却失踪了。

内政无主,朝野上下一时人心惶惶。二公主孟锦之决意秘不发丧,打算先举行科举,再处置登基之事。

关键在于,先帝遗诏唯有王德全持有,此人一失踪,后续诸事便没了定数——谁能先找到王德全,谁便有可能最先得势。

孟锦之迅速安定内政,加之近日鼠疫蔓延,她下令关闭集市,百官虽惊异,却被公主强行压制。群臣之中,唯有吏部尚书乔正明身为先帝托孤大臣,知晓先帝驾崩之事,遂决意与孟锦之内外联手。

孟锦之心中清楚,乔正明混迹官场多年,心思难测,如今自己又身处风口浪尖;谢允带着白鹿书院学子悄然赴考,这无声之举已然传递出一个信号——先帝的子嗣,并非只有六皇子孟子钰一人。她不愿被群臣挟持,故而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寻回失踪的王德全。

乔正明并未将驾崩之事散播出去,群臣依旧蒙在鼓里,不知朝堂内核早已悄然暗涌。除了王德全,孟锦之还发现一件怪事——段思邪也不见了。

王德全的权威源自先帝,而段思邪则是六皇子孟子钰的得力臂膀,他的失踪,不由得引人深思。孟锦之清楚,即便自己有能力,皇宫内政长期由她一个女子把持,群臣也绝不会应允。可让她就此放手?绝无可能。

她必须等,也只能等。

“三弟来了吗?”孟锦之轻声问道。

方怀春盈盈一笑:“不远了。据最新消息,三皇子距京城尚有百里路程,若快马加鞭,明日公主便能见到他了。公主觉得,三皇子会先递上劝进书,还是直接发动宫变?”

“你不觉得奇怪吗?”孟锦之眉尖微蹙,“三弟既然决意宫变,为何不带兵前来?”

“公主殿下,您可别忘了——陛下还‘没死’呢。”

孟锦之冷笑一声。方怀春又问道:“公主觉得老六如何?”

“从前,我敢断定,六弟绝不会杀我。”孟锦之秀眉紧蹙,“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杀了五公主。”

“罗妃娘娘临死前,还一直信着您呢。”方怀春笑着劝道。

“他信错了,便是他的命。”孟锦之语气淡漠,“要国师死,他们便不能活。六弟,早晚都会知道真相的。”

“但不是现在。”方怀春缓声道,“老六已然拿到虎符,正统领着南军。公主手上能调动的,唯有北军。”

孟锦之却忽然笑了:“他要当皇帝,便让他当,我不争。”

方怀春呵呵一笑:“公主要保命呐。”

……

孟子垣是悄悄潜入皇宫的。好消息是,他找到了王德全,也得知了先帝驾崩的真相;坏消息是,他找到王德全时,那人早已没了气息,身上更是连半分遗诏的影子都没有。

孟子垣自然怒火中烧,尤其是在看见自己的六弟带着一众南军将士挡在自己面前时。

宫墙甬道尽头,孟子钰身着银甲,端坐于高头大马上,那双与先帝有七分相似的眼眸,正平静地落在孟子垣身上。

“王德全在哪?”良久,孟子垣才率先开口,声音沉冷。

孟子钰缓缓抬手,示意南军将士保持戒备,朗声道:“三哥孤身闯宫,想来是受谢允先生所托?”

孟子垣眼神一凛,并未正面应答,反倒反问:“六弟手握虎符,统领南军,又何尝不是野心勃勃?”

孟子钰尚未开口,皇宫深处便传来一阵躁动。

宫变开始了。

可策划这场宫变的孟子垣,却被隔在了宫墙之外。他们的处境极其尴尬,无法深入宫内,只能依靠宫内传来的零星消息判断局势。他们能获取的信息最少,全然不知群臣会倒向哪一边。此刻,内宫与朝堂早已纠缠在一起,内外政,再也分不得彼此。

王德全已死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孟锦之耳中。王德全本是她最大的指望,如今指望破灭,她再无可能将希望寄托在乔正明身上——这位吏部尚书,绝不会让她久掌内政之权。

乔正明确实带着一众大臣寻来了。当他捧着诏书,请孟锦之签字时,她望见文武百官肃立两侧,待乔正明举起袖子示意,众人齐齐跪下,高呼之声震耳欲聋。

孟锦之拿起笔,指尖握着笔杆顿了顿,抬眸用一种平静无波的目光看向乔正明:“我不记得,自己曾有何处亏待过三弟。”

乔正明躬身道:“三皇子并未留在宫中。”

“你忘了?”孟锦之淡淡道,“此事,是竹屿所为。”

乔正明缓缓摇头:“二公主英明,可却是六皇子的人。”

孟锦之苦笑一声,低头在诏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这些外人干涉皇家内事了?”她抬眸。

“女子本就不得干涉皇家内政。”乔正明朝孟锦之微微躬身。

可群臣的高呼并未停歇,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孟锦之下令,撤去南军的防线。

宫墙外的两人,此刻也听到了这震耳欲聋的呼声。孟子钰的手紧紧攥起,目光沉沉地盯着孟子垣。

孟子垣的神情并无多少戏谑,只淡淡问道:“你信不信二姐?”

孟子钰毫不犹豫:“我自然信她。”

“皇宫之内,没有人是可信的。”孟子垣语气淡漠,“你信了一个人,便是得罪了其他人。六弟不妨去查查,二姐这些年,都做过些什么。”

“我向来不喜挑拨离间之辈。”孟子钰面色更沉。

“那你便恨我吧。”孟子垣冷笑一声,“烦请六弟让路。”

孟子钰面色沉凝,始终不愿挪开一步,直到乔正明的人捧着新写好的诏书送来,他才脸色骤白,身形微晃。

南军将士闻令聚合,缓缓收起兵器。孟子垣心中竟生出几分快意,可理智却在提醒他,不能高兴得太早。待南军尽数撤离后,他却对是否要即刻进攻犯了犹豫——只因他既没见到谢允,也没见到段思邪。

在他的计划里,谢允本该劫持了孟锦之作为要挟,可如今却连半点相关消息都没有。这一切都透着诡异,而这一丝诡异,便足以让他驻足却步。

可孟锦之,却比他先一步出现了。

拱门缓缓打开,孟子垣最先望见的,便是孟锦之的身影,紧接着,是乔正明那张永远淡漠无波的脸,以及他身后乌压压的群臣——所有人,都藏在沉沉夜色之中。

孟锦之身着华丽宫装,容颜美艳却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情绪。身后跟着一众高官大臣,或着朱红官服,或着酱紫朝袍,皆头戴黑色官帽,有条不紊地随她前行。这阵仗,竟比任何一支精锐军队,都更令人心惊。

而这所有的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

“三弟。”孟锦之望着他,“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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