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垣未动分毫,亦未发一言。
“我早料三弟会有此等莽撞之举,”昭宁公主语气冷冽,“你不好奇谢允身在何处?”
孟子垣淡淡一笑,无半分昭宁的咄咄逼人,反倒神色平静:“事已至此,二姐心中挂念者,怎会是他?”
孟锦之挺直脊背,沉声道:“我要见遗诏。”
“二姐断难在我身上寻得遗诏。”孟子垣缓声道。
千钧一发之际,深邃寂寥的宫中忽传一阵急促脚步声,声势浩荡。在场之人皆屏息凝神,孟锦之亦转头望去,却见一群身着官宦服饰的人自拱门中走出。打头者,并非王德全,而是一身藏锋、面含沉静之人——孟锦之认得他,名唤燕光。
悄然之间,宫中之局已生变数。
燕光步履从容,行至孟锦之身侧,弯腰在她耳边低语数句。孟锦之神色未变分毫,眼神始终落在孟子垣身上。若说文武大臣掌皇宫外庭之事,那内臣宦官便是掌内庭之事。遗诏归属,本是内庭秘辛,自不当由外臣妄定。
孟锦之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她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两股力道拉扯:一股欲将她推上断头台,一股欲将她托向至尊之位。文武百官已然骚动,她却岿然不动,反倒缓缓抬手,身后的喧嚣便戛然而止。孟锦之未曾回头,却能辨得分明,哪边是她的心腹,哪边是孟子垣的党羽。
孟子垣明了自己已陷入劣势。他虽得大臣支持,掌外庭天下之事,却未握内庭权柄。纵使大臣的倾向能影响终局,终究变数难料。他当初一意孤行至此,全凭谢允在侧相助,可如今谢允踪影全无,他无十足把握,手中大臣皆能为自己效死力。
他此番前来,未带一兵一卒,初衷是夺取遗诏。可事到如今,遗诏已失却原本的重要性。此刻,遗诏的权威,早已悄然异化为各方势力的权力博弈。
“二姐还是那么聪慧。”孟子垣笑意不变,“原以为二姐亲笔手书已然足够,不知你还暗中联络了内宫之人。”
“彼此彼此。”孟锦之说,“得三弟提点,方能有今日这般局面。”
孟锦之得内臣支持,这皆是她多日来苦心拉拢宫中之人的成果,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欣慰,只觉所有努力皆未白费。她不知六皇子是否看透了这场宫闱闹剧,却清楚知晓,今日之事,她必须借南军之力方能稳妥。
……
西宫墙下,一道黑影匆匆掠过,神色慌张。
此人正是户部尚书左欢。
朝野皆知,左欢乃乔正明心腹,而乔正明支持三皇子孟子垣。如今宫中断裂对峙,孟子垣手中尚有最后一招,足以制服二公主孟锦之,而这一招的关键,便在左欢身上。
左欢垂首躬身,凭着多年在宫中行走的记忆,在曲折繁复的宫道中疾行。好几次险些走错路径,幸得旧忆残留,终是顺利抵达宗庙。此时的宗庙,守卫格外松懈,宫中兵力多半集中在拱门对峙之处,无人觉得这供奉先祖之地会有异动。
方才,他得了乔正明的暗中示意,务必连夜潜入宗庙,取一件至关重要之物。
借着墙缝中漏进的橙黄月光,左欢缓缓推开宗庙厚重古老的木门。门内漆黑一片,无半分光亮,他又轻轻推宽些许,几缕月光勉强渗入,却也只落在不远处的桌案一角,难辨内里陈设。左欢压下心头的慌张,放轻脚步,循着记忆朝桌案边缘走去,双手在黑暗中缓缓摸索。冷汗涔涔,顺着额角滑落,他自己也不知,能否顺利取到那件东西。
孟子垣若败,除了朝中大臣与谢允,唯一的依仗便是国师祁宣。而左欢要找的,正是每一届国师专属的镇国龟甲。
龟甲有灵,供奉于宗庙之中,需得符纸镇压方能敛其气息。那符纸乃斩妖司特制,如今斩妖司已然消散,符纸灵力日渐衰败,龟甲散发出的微弱气息,普通人亦能隐约察觉。
左欢便是凭着这若有若无的气息,颤抖着手在宽大的桌案上摸索。万幸,片刻后,他指尖触到一件冷硬之物,其上纹路崎岖。左欢心中一喜,当即一把抓起,紧紧攥在掌心。
他屏气凝神,侧身从漆黑的宗庙中悄悄退去。
刹那间,一道银光从他耳边擦过,带起一缕风,左欢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僵立在地,紧盯着周围的夜色,掌心的力道却丝毫未松,依旧攥着龟甲。
对面先传来一声轻响,继而便是一道低沉的嗓音,模糊不清:“谁在那里?”
左欢心头一紧,一时难以辨出那人身份,只得强作镇定,换了个生硬的语气应道:“守庙。”
对方再无声响,或许是信了他的话,或许是未曾听清,又或许是离得尚远。左欢在这昏黑难辨的夜色中强压心神,估摸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悄悄朝着相反之处挪动脚步。
想来对方是真的信了,未曾再追问,也未曾发出动静。左欢蹑手蹑脚地退出宗庙范围,渐渐加快脚步,脚步声越来越急,到最后竟索性奔逃起来。他贴着宫墙疾行,脑中飞速回想退路,约莫十来分钟后,终于敲响了一间偏房的木门。
他竭力压制住急促的喘息,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唤道:“开门,老杨。”
门内沉默片刻,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警惕传来:“谁?”
“送灯芯。”左欢压低声音,依着乔正明的吩咐说道,“头子说你们夜里查房缺灯芯,命我送来。”
苍老的嗓音顿了顿,语气谨慎:“这般深夜,不必了,你回去吧。”
左欢一边忧心身后有人追来,一边强装平静:“灯芯放于门外易潮,送进去我便走,不叨扰。”
房内的老杨提着灯笼,神色迟疑。他不知门外之人真假,终究不敢轻易开门,沉声道:“多大点事,明日送来便是,何必深夜折腾?”
“事关夜间巡查,耽误不得。”左欢捏着龟甲的手越来越紧,强压下心中的急躁与恐惧,“灯芯放外面受潮,误了巡查,你我都担待不起。”
老杨垂眸沉吟片刻,终是伸出皱巴巴的手,将房门拉开一条细细的缝隙。他要先看清门外之人的模样,方能放心。左欢早有准备,见他拉开缝隙,当即抽出龟甲上的符纸,猛地塞进缝隙之中。鲜红的符文在灯笼微光的映照下,格外刺眼。
老杨大惊失色,双眼圆睁,满脸难以置信地盯着那突然塞进来的符纸,一时竟忘了言语。左欢见他发怔,当即抬脚踢开房门,反手迅速关上,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位神色慌乱的老人。
老杨捂着嘴,踉跄后退半步,目光锁在左欢手中的硕大龟甲上,声音颤抖:“这是……这是?”
左欢连忙示意他噤声,压低声音:“速将这东西带出去,宫外有人接应。必须往外说!”
老杨住在此处,掌管宫中夜间巡查之事,唯有他这般身份,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龟甲送出宫,交到国师之人手中。左欢虽不认得老杨,也不确定他能否担此重任,可这是乔正明的吩咐,他别无选择。
可还没等他将龟甲递到老杨手中,门口便传来了急促的呼喊声,夹杂着重重的踢门声,力道越来越重。
左欢大惊,忙将龟甲藏在身后,浑身紧绷,紧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踢门声愈发猛烈,伴随着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左欢竭力回想,终是认出——那是程千武。
程千武为何会在此处?怎会偏偏在此撞见他?
木门单薄,哪里抵挡得住兵器的撞击?不过片刻,“哐当”一声,木门被狠狠踹开,月光洒在门外之人的寒铁兵器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一张左欢再熟悉不过的脸,出现在门口。
程千武身侧带着照明之物,借着光亮看清房内之人,眉头微挑:“左大人?”
左欢万万未曾料到,竟会在此处撞见程千武,一时语塞,只得紧咬牙关,神色紧绷,强作镇定。
程千武皱起眉头,鼻尖微动,敏锐地察觉到了龟甲散发的微弱气息,沉声道:“左大人身上藏着什么东西?”
左欢心头一震,面上却强装镇定:“无甚东西,我只是来找老杨的。他是我远房亲戚,我顺路来看看他。”
这借口太过拙劣,破绽百出。程千武只冷冷嗤笑一声,眼神中满是嘲讽,语气冰冷:“左大人,你是要等我动手搜身,还是自己主动掏出来?”
左欢望着程千武人高马大、气势迫人的模样,又瞥见他腰间佩着的锋利长剑,心中清楚,今日之事,无论他拿不拿出龟甲,恐怕都难以脱身,唯有以死相拼,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见他迟迟不动,神色愈发僵硬,程千武渐渐失了耐心,向前逼近一步,冷喝一声:“拿不拿?莫要逼我动手!”
左欢索性破罐子破摔,抬眼迎上程千武的目光,冷硬着语气开口:“我必须带走这龟甲,关乎重大,你拦不住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程千武明显愣了一下,似是未曾料到他会这般直白,随即眉头皱得更紧,诧异道:“你要龟甲做什么?这龟甲乃国师之物,岂是你能随意触碰的?”
“你难道不知?”左欢紧盯着程千武的脸,常年身居高位养出的威仪,此刻尽数化作狠厉,“这龟甲关乎三皇子大计,你若识相,便速速让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程千武彻底失了耐心,直觉眼前这左欢必是心怀不轨,欲借龟甲掀起更大的风浪。他当即迅速抬手,从背上拔出长剑,剑尖直指左欢的心口,冷声道:“倒巧得很,我奉命巡查西宫,竟撞上你这等鬼祟之事。你这般行径,分明是在挑衅公主威仪,挑衅朝堂律法!”
程千武未等左欢应声,便转头看向一旁吓得浑身发抖的老杨,沉声质问道:“你认识此人?他深夜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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