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血色金缕衣

观舞后第三日,太常寺卿张允府上的请帖便送到了孟砚之手中。送帖之人态度恭敬,言称家主邀孟修撰过府一叙,品画谈天。孟砚之礼貌地接过制作精良的请帖,温言送走了来人。

指腹摩挲着请帖光滑的纸质,孟砚之心绪微沉。此行,需得谨慎,以观察试探为主,断不能操之过急,打草惊蛇。他回房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常服,便动身前往张府。

张府门外,管家早已候着,见了他便堆起笑容迎上前:“孟大人到了,快请进,我家老爷已等候多时了。” 管家引着他穿过庭院,直往正厅而去。

厅内,张允正负手而立,欣赏着墙上一幅画作,闻得脚步声立刻转身,脸上绽开热切的笑容:“孟修撰!可算把你盼来了!快快请坐!” 又连忙吩咐下人,“给孟修撰奉上好的雨前龙井!”

“张大人太客气了。” 孟砚之从容行礼落座。

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引到了顾白的画作上。张允谈起顾白,眼中便放出光来,言辞间充满了推崇。正说话间,一名衣着素雅、气质端庄的妇人在丫鬟的陪同下步入厅中,正是张允的夫人。

张允介绍道:“夫人,这位便是新科状元孟砚之孟修撰。” 又对孟砚之道,“这是拙荆。”

孟砚之立刻起身,执礼甚恭:“下官孟砚之,见过张夫人。”

张夫人神色平淡,不见丝毫热络,只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客气:“孟修撰有礼了。” 礼数周全,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淡。

张允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耐,虽碍于孟砚之在场未曾发作,但那瞬间的情绪变化,却被孟砚之敏锐地捕捉到了。

“孟修撰今日便在府中用顿便饭吧。” 张允对夫人吩咐道,“你去安排一下。”

张夫人垂眸,应了声:“知道了。” 便不再多言,转身退了下去。

张允似乎不愿多谈家事,转而热情地邀请孟砚之前往他的书房。书房内陈设清雅,藏书颇丰,张允如数家珍般介绍起他收藏的几幅古画,最后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紫檀木画匣。

“孟修撰,请看,这便是顾白的《秋山问道图》真迹!”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卷,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得意与珍视。

孟砚之凝神细观,此画确是真迹无疑。他依言品鉴,从顾白独特的构图留白,到笔墨的枯湿浓淡,再到画中蕴含的超然意境,均给出了精辟入里、令人耳目一新的见解。

张允听得如痴如醉,抚掌赞叹:“妙!妙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孟修撰果然大才,不枉老夫一番苦等,终是寻得知音了!”

孟砚之面上谦逊,心中却是一动,顺势问道:“张大人谬赞了。下官对顾白之解,不过一家之言。朝中藏龙卧虎,大人莫非未曾与其他同僚深入探讨过?或许另有高人,见解更在下官之上。”

张允闻言,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与傲然:“孟修撰过谦了!老夫在朝多年,于此道敢说一句,除你之外,再无人能与我如此畅谈顾□□髓!那些附庸风雅之辈,岂能与你我相比?”

此言一出,孟砚之心头雪亮——朝中再无他人如张允这般痴迷顾白,那么红袖坊账册上那个代号“顾白”的贵人,九成便是眼前这位太常寺卿了。

两人相谈甚欢,张允大有相见恨晚之感,直至下人前来禀报午膳已备好,他才恍觉时间流逝,连声道:“哎呀,与孟修撰谈画,竟忘了时辰,失礼失礼,我们快去前厅吧。”

移步前厅,只见张夫人已领着一个小女孩等在席间。那女孩约莫五六岁年纪,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孟砚之。孟砚之朝她温和一笑,小姑娘立刻害羞地躲到母亲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他。

张允笑道:“这是小女,名唤月儿。”又对女孩道,“月儿,快来见过孟修撰。”

小姑娘怯生生地走出来,细声细气地说:“月儿见过孟修撰。”

孟砚之笑容更暖:“月儿不必多礼。”他转向张允,语气带着些许歉意,“下官不知府上有这般可爱的小千金,未曾备得见面礼,实在失礼,下次定当补上。” 这话他是看着月儿说的,小姑娘听到有礼物,眼睛一亮,也抿嘴笑了起来。

张允哈哈一笑:“孟修撰太客气了,小孩子家,不必如此。来,入席,入席。”

席间,张允与孟砚之依旧相谈甚欢,主要是张允在说,孟砚之适时应和。而张夫人则始终沉默,只默默照顾着女儿用餐。小月儿吃着东西,乌溜溜的眼睛却不时看向孟砚之,终于忍不住,用小小的气声问道:“你……你下次真的会给月儿送礼物吗?”

孟砚之闻言,放下筷子,看着她温和笑道:“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月儿!不可无礼!” 张允出声打断。

“无妨的,张大人。”孟砚之从容道,“既答应了月儿,自当兑现。”

张夫人轻轻拉了一下女儿的衣袖,低声道:“月儿,不可随意向客人索要东西。”

月儿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有些失落,但很快她又抬起头,带着一丝期盼,小声争辩:“那……那下个月,月儿生辰,可以要礼物吗?生辰礼物不算随便要东西,对不对?”

孟砚之笑意温和:“原来月儿下个月生辰,生辰礼物自然是可以收的。”

张允见状,也笑道:“既如此,倒是让孟修撰破费了。小女生辰那日,孟修撰务必赏光前来。”

“一定。”孟砚之点头应允。

饭后,张夫人便匆匆拉着似乎还想说什么的月儿离开了,那姿态,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仓促。孟砚之端起茶杯,指尖在微凉的瓷壁上轻轻摩挲。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张夫人离去时那略显仓促的背影,再对比记忆中徐夫人言笑晏晏的模样,他垂眸敛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思量。张夫人的冷淡与疏离,似乎并非仅仅出于性格使然。

张允冷眼看着妻女离去,转过头时,脸上已换上热情的笑容,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冷意从未存在过。“孟修撰,我们去后院书房,你可答应要为我作画的。”

“不敢不从命。”

在后院书房,孟砚之铺纸研墨,以顾白笔意,绘就了一幅烟波浩渺的《千里江山图》。张允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待画作完成,更是赞不绝口:“神乎其技!形神兼备,几可乱真!孟修撰,此画我必珍之藏之!”

又闲谈片刻,见日头偏西,孟砚之便起身告辞。张允亲自将他送至府门外,执手相约:“孟修撰,今日畅谈,实乃快事!待小女生辰,你我再好好一聚!”

“张大人留步,届时下官定准时前来。”孟砚之拱手作别。

离开张府,走在渐沉的暮色里,孟砚之心中已基本确定,张允便是那账册上的“顾白”。然而,张夫人那异于常情的态度,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圈圈疑虑的涟漪。此事,或许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还需在后续的接触中,细细探查。

暮色渐浓,长街上的喧嚣仿佛与孟砚之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独自走着,方才在张府强自压下的心绪,此刻如潮水般翻涌上来。

张允……那个谈笑风生、痴迷画作的太常寺卿,就是害死云雀的元凶。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所有的冷静。云雀死的时候,比月儿也大不了几岁,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那样鲜活的生命,就断送在张允这等衣冠禽兽的私欲之下。

一股混杂着愧疚与恨意的灼热气息堵在胸口,让他几乎透不过气。他停下脚步,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秋夜微凉的空气。不能乱,孟砚之,你不能乱。复仇的棋局才刚刚布子,此刻冲动,只会满盘皆输。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街边,恰好落在一家亮着温暖灯火的绣坊招牌上。他略一沉吟,举步走了进去。

绣坊内陈设雅致,各色丝线、布料琳琅满目。风韵犹存的老板娘见有客至,立刻笑着迎上来:“这位公子,快请进!是想选些什么样的绣品?看公子这般年轻俊朗,是送给心仪的姑娘,还是家中长辈?”

孟砚之被这热情的问话弄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压下心头那抹因“心仪姑娘”而泛起的异样,语气平和地开口:“是送给一位年约六岁的小姑娘。不知贵店可否定制衣裙?”

“自然可以!”老板娘笑容更盛,“我们这儿的绣娘手艺是顶好的,街坊邻里都有口碑。公子想做个什么样式?”

孟砚之沉默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云雀曾经穿着此衣,在院中欣喜的模样,那画面短暂而脆弱。他再开口时,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金缕百花穿蝶云缎裙。”

老板娘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为这衣裙的贵重与精致。她有些为难道:“公子,这……这金缕线和顶级的云缎,小店平时并无备货,需要特意去订购,耗时也会长些,您看这……”

孟砚之没有多言,直接从袖中取出足量的银两作为订金,放在柜上。“无妨,月底之前做好即可。”

老板娘见到银钱,立刻眉开眼笑,小心收好:“公子放心!我们一定用最好的料子,最细的功夫,保准让您满意!”

孟砚之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绣坊,重新融入夜色之中。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暖黄的灯火,心中一片冷然。

张允,当你看到月儿穿上这华美衣裙时,不知是否会有一瞬,想起那个同样年纪,却被你轻易碾碎、如同蝼蚁的云雀?这金缕百花,穿的不是蝶,是你欠下的血债。

这不仅仅是一件礼物,更是一份无声的祭奠,与一道复仇的檄文。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