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府邸内
沈卓俊面色铁青,手中的密报已被他攥得不成样子。教坊司被查抄,南郊庄子被端掉,他最重要的财源之一被昭阳和孟砚之硬生生斩断。
“砰!”他一拳砸在紫檀木桌上,震得笔架乱颤,“昭阳……孟砚之……你们好大的胆子!”
他在室内焦躁地踱步,上好的波斯绒毯被他踩出凌乱的痕迹。最初的暴怒过后,一丝寒意爬上脊背。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少女失踪案他并未直接经手,皆是孙满和奉鸾操办,即便查到底,最多落个失察之罪,动摇不了他的根本。
想到这里,他心下稍安。但那股被生生割去利益的剧痛,却灼烧着他的理智。
“舅父严令不得与昭阳冲突……”他想起孙丰年的告诫,额角青筋跳动,“可那孟砚之,区区一个寒门状元,也敢屡次三番与本宫作对!”
若不杀鸡儆猴,他大皇子的颜面何存?日后谁还肯为他卖命?一个阴毒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京城如今因失踪案人心浮动,正是动手的良机。
他正要唤人,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心腹侍卫引着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快步走入。
“殿下,晋州急报!”信使跪地,声音带着惶恐,“二殿下行动迅猛,我们多处据点被拔除,孙满大人……下落不明,恐已落入他们手中!”
沈卓俊瞳孔骤缩,晋州的消息比他预想的更坏!孙满知道得太多……他心中一阵慌乱,但旋即强自镇定。孙满是聪明人,只要还指望自己和舅父救他,就不会轻易开口。当务之急,是稳住京中局面,尽快除掉孟砚之这个祸根,让昭阳知道疼!
“知道了,退下。”他挥退信使,眼中杀机毕露,对心腹厉声道:“立刻让胡刚来见本王!”
不多时,一身戎装的城防营校尉胡刚悄然而至。
沈卓俊盯着他,语气森冷:“胡刚,你前日带回的那队‘家丁’,可还顺手?”
“回殿下,皆是敢效死命之辈,已在城外别院安置妥当。”
“好!”沈卓俊压低了声音,字字带着血腥气,“本王要你用他们,去做掉一个人——孟砚之。”
胡刚眼神一凛,并未多问,只道:“请殿下示下。”
“京城如今不是乱吗?”沈卓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就伪装成流民暴动!去找些真正的亡命徒,与你的人混在一起动手。找个他落单或护卫薄弱的机会,做得干净利落,要像是因为他查案引火烧身!”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事成之后,参与行动的外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胡刚心领神会,这是要灭口以绝后患。“属下明白!定叫他有来无回!”
看着胡刚领命而去的背影,沈卓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已经看到孟砚之横尸街头的景象。他却不知,他赖以判断局势的基石,正在晋州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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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州,二皇子行辕
连日来的高压审讯已见成效。在确凿的罪证和沈卓屹冷酷的手段面前,孙满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原本还指望京中的救援,但当得知大皇子一派已有弃车保帅的迹象后,求生的**压倒了一切。
“我说!我全都说!”孙满瘫在地上,涕泪横流,“不仅仅是贪墨……大皇子,他在黑风峪私养了三千精锐甲士!军械粮饷,多是通过罪臣这些年搜刮所得!还有与边将的往来书信,都在……都在罪臣书房的暗格里……”
他如同倒豆子般,将沈卓俊敛财养兵、结交边将、甚至一些窥伺帝位的隐密,尽数吐露。每一桩,都是足以撼动国本的大罪。
书记官飞快地记录着,写满罪状的纸张越摞越厚。
“画押!”沈卓屹冷声道。
孙满颤抖着按下鲜红的手印,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
拿到这份铁证如山的口供,沈卓屹立刻起身,周身杀气凛然。“传令!点齐兵马,连夜出发,包围黑风峪!若遇抵抗,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是!”
军令如山,精锐兵马立刻悄无声息地向黑风峪扑去。
同时,沈卓屹将孙满的完整口供与初步查抄的物证清单,封入一个玄铁漆盒,交给身边武功最高的暗卫首领。
“你亲自带队,挑选最快的马,八百里加急!”沈卓屹神色无比凝重,“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将此盒亲手呈送昭阳公主殿下!路上若有阻拦,杀无赦!”
“属下以性命担保,必不辱命!”暗卫首领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重若千钧的漆盒,转身便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快马向着京城方向绝尘而去。而此时,自以为尚能掌控局面的沈卓俊,派出的杀手也已悄然隐没在京城的暗影里,一场针对孟砚之的杀局,与一场决定皇权归属的终极风暴,正同时向着京城席卷而来。
(张府)
暮色渐合,张府书房内,太常寺卿张允屏退左右,独自对着窗外出神。红袖坊与教坊司被查抄的消息,像一块冰碴子卡在他喉头,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踱步至博古架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件前朝玉器冰凉的表面。
“好在……只是些风月往来。”他低声自语,试图说服自己,“即便查到头上,也不过是私德有亏。何况都是陈年旧事……”
这般想着,他端起案上半凉的参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将那点不安也强行压下。他刻意不去想教坊司那些可能尚未销毁的旧档,只反复告诉自己,如今的地位,绝非这点小事能够动摇。
然而,当夜,张允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奉鸾满脸是血地指着他,一会儿是无数破碎的珠花和衣裙在火海中飞舞,最后竟化作女儿月儿惊恐的脸,哭喊着“爹爹救我!”他猛地惊醒,坐起身,额上全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窗外月色凄清,更添几分寒意。他再无睡意,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藤蔓,悄悄缠紧了心脏。他意识到,事情或许不像他自我安慰的那般简单。
与此同时,内院寝居里,张夫人正对镜卸妆。铜镜映出她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挣扎。自那日与孟砚之暗藏机锋的对话后,“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八个字便如芒在背。
她拿起梳子,缓缓梳理着长发,动作却突然一顿。镜中仿佛浮现出女儿月儿天真烂漫的笑脸。她不敢赌,不敢拿月儿的安危去赌一个陌生官员的承诺。
然而,就在今日,那则消息传遍了京城——孟砚之不仅查清了失踪案,更以雷霆手段查封了那两处魔窟!消息传来时,她正给月儿绣着香囊,针尖猝然刺入指尖,沁出一粒血珠。
疼痛让她骤然清醒。
她看着那点殷红,又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孟砚之既然能扳倒盘根错节的红袖坊与教坊司,或许……他真的能带来一线生机?继续等待,无异于坐以待毙。若等夫君那些见不得光的旧事被翻出,届时覆巢之下,月儿焉能完好?为了月儿,她必须搏一把!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下。她不能再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侥幸,更不能将母女二人的命运,完全系于身边这个让她感到恐惧和陌生的丈夫身上。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哪怕是贴身的嬷嬷,也难保万全。唯有亲自走这一趟,她才能安心。
一个决断在瞬间成型。
她霍然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笺,研墨执笔。信上字迹娟秀却透着决绝:
“孟大人台鉴:
三日后巳时,清晖茶楼竹韵轩,盼一晤。
知情人谨启”
她不署姓名,不露身份,只定下时间地点。将信纸折好封入寻常信封,指尖却微微发颤。
次日清晨,她以“去广济寺为月儿祈福”为由,只带着最信任的陪嫁嬷嬷出了门。马车却在城中绕行,最终停在离济世堂两条街外的绸缎庄前。
“嬷嬷在此稍候,我去选几匹料子。”张夫人戴上帷帽,垂纱将她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她走进绸缎庄,佯装挑选片刻,便从侧门悄然走出,快步转入隔壁巷子,径直走向那间挂着“济世堂”匾额的门店。
药香扑面而来。此时店内正有一老妪在柜台前询问药价,伙计忙着应对。张夫人目光掠过他们,落在角落里那个正在仔细称量药材的小姑娘身上。
她耐心等那老妪抓了药离开,伙计也转身去取药时,才缓步上前。
“小姑娘,”她声音压得极低,隔着垂纱问道,“可否寻一位叫阿离的药童?”
女孩闻声抬头,露出一双清澈机警的眼睛——正是阿离。“我就是阿离。夫人有何吩咐?”
张夫人从袖中取出那封没有署名的信,递过去时指尖冰凉:“烦请将此信,务必亲手交予孟公子。”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此事关乎性命,万勿经他人之手。”
阿离接过信,触手只觉信封上还带着眼前夫人掌心的微凉与潮意。她想起公子先前的叮嘱,立刻将信稳妥地贴身收好,小脸上满是与她年龄不符的肃然:“夫人放心。阿离晓得轻重。”
张夫人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帷帽垂纱晃动,遮住了她最后一丝犹豫。
阿离看着她匆匆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小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前的衣襟。那薄薄的信封此刻仿佛有千钧重。她转身回到药柜前,继续分拣药材,眼神却比往日更加专注警惕。
风过无痕,一场可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暗涌,已在这寻常的药香中,悄然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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