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界限难明

周六傍晚,吃过晚饭,白朝说天气好,让两个孩子出去走走。

白安辞本来不想动,但夏倾言已经换了鞋站在门口,他便也跟着去了。

家附近就是长江,走过去十分钟。夏倾言带他走的是江边长堤,白安辞认出这条路——他小时候在这座城市生活过,长江路、江边长堤,他都熟。九岁那年母亲生病走了,之后白朝工作调动,带着他到处跑,转了好多次学,一晃就是好几年没回来。

"上次走这条路还是老周请假那天。"白安辞说,"其实我小时候经常在这一带玩。"

夏倾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妈走了之后,我爸就开始带着我搬家。"白安辞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转了好几个学校,去年才定下来。"

夏倾言没说话,听着。

两个人沿着长堤慢慢走。

堤上种着一排梧桐树,这个时节叶子还绿着,但风已经不像盛夏那样闷热了,带着长江的湿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江面很宽,浩浩荡荡的,水是浑黄的,远处有货轮慢慢开过,汽笛声闷闷的,顺着风飘过来,又飘远了。几只江鸥低低地掠过去,翅膀尖几乎碰到水面。

太阳刚落下去,天边还留着一层橘红色的晚霞,映在江面上,被水波揉成一片碎金,一直铺到对岸去。对岸的楼群笼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长堤两边的草丛里,虫鸣已经起来了,此起彼伏,但比盛夏的时候稀疏了些,像是也知道夏天快到头了。

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堤上人不少,有跑步的,有遛狗的,有带着孩子放风筝的。白安辞走在靠江的一侧,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江面。

小时候他也在这个长堤上跑过,那时候堤还没修得这么好,梧桐树也没这么高。他记得堤脚有个卖冰棍的老奶奶,五毛钱一根,夏天傍晚母亲带他出来散步,总会给他买一根,他啃着冰棍在前面跑,母亲在后面慢慢走。

现在那个位置换成了自动贩卖机。

"你小时候也在这儿?"夏倾言忽然问。

"嗯。"白安辞说,"住到九岁,后来搬走了。再回来的时候,好多地方都不认得了。"

"比如?"

"比如这个长堤,以前是土路,下雨一脚泥。"白安辞指了指脚下平整的石板路,"现在修得这么好。还有那边——"他指了指江对面,"以前对岸都是荒地,现在全是楼。"

夏倾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

"上次老周请假那天,我骑车走长江路,差点迷路。"白安辞笑了一下,"小时候天天走的路,回来居然不认得了。"

夏倾言也想起那天了。白安辞骑车骑得快,一溜烟就没影了,他走路跟在后面,那时候他们还不熟。

"你今天话很少。"夏倾言忽然说。

"平时话也不多。"白安辞说。

夏倾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路过一个亲水平台,几个老人在那里钓鱼,支着长长的鱼竿,一动不动地坐着。白安辞放慢脚步看了两眼,然后继续走。

"我问你个事。"他忽然开口。

"嗯。"

"你在学校……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淡?"

夏倾言的脚步顿了半秒,然后继续走。

"不是说好了避嫌吗。"

"我知道。"白安辞说,"但你平时对别人也那样,对我也是那样,我分不清……你是在避嫌,还是本来就不想理我。"

夏倾言没说话。

江风把他的额发吹起来一点,他伸手拨了一下,手插回口袋。

"不想惹麻烦。"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的关系本来就容易被人说,走太近了对你没好处。"

"那你呢?"白安辞问,"对你有好处吗?"

"我无所谓。"夏倾言说,语气淡淡的,"我习惯了。"

白安辞侧过头看他。

夏倾言的侧脸被天边最后一点光照着,轮廓很清晰,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不用因为我刻意疏远。"白安辞说,"流言传一阵就过去了。"

"传一阵是一阵。"夏倾言说,"能少一事是一事。"

白安辞没再说话。

他知道夏倾言说的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就是觉得……这个人好像永远把所有事都想得很清楚,永远知道该怎么做,永远不会被情绪左右。

而自己不行。

自己会因为流言焦虑,会因为别人的眼光退缩,会因为夏倾言的冷淡而胡思乱想。大概是从小转太多次学了,对"被议论"这件事格外敏感。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堤上的人渐渐少了。天暗下来,江边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一直延伸到江中心。有夜跑的人从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带着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

风有点凉了,白安辞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冷?"夏倾言问。

"还好。"

"回去吧。"夏倾言说,"天凉了。"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白安辞走在靠里的一侧,夏倾言走在靠江的一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来的时候近了一点,肩膀偶尔会碰到。

路过那排梧桐树的时候,一片叶子转着圈落下来,刚好落在白安辞肩膀上。

他抬手把叶子拿下来,看了一眼。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有点发黄了。

"夏天快过完了。"他说。

"嗯。"夏倾言应了一声,"再过一个月就入秋了。"

白安辞把叶子放进路边的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他第一次在这座城市生活的时候,才**岁,夏天的长江边热得像蒸笼,母亲牵着他的手在堤上走,给他买五毛钱的冰棍。后来母亲走了,他跟着白朝搬了家,转了学,认识了新的同学,又告别,再认识,再告别。

现在他回来了,站在同一条长堤上,身边是刚认识半年的继兄。堤修好了,对岸建满了楼,卖冰棍的老奶奶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

什么都变了。

江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夏天最后的一点余温,和秋天将至的一丝凉意。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并排落在长堤上,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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