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期末考。

最后一门物理交卷的时候，教室里一片哀嚎。周蕙站在讲台上收卷子，一边收一边笑："喊什么，我还没说难呢，这就扛不住了？"

没人理她，都在对答案。

白安辞收拾好东西，没参与。他把笔袋拉上，站起来往教室外走。

"哎，白安辞，"唐知夏叫住他，"最后一道大题你算出来多少？"

"忘了。"白安辞说。

"你怎么可能忘。"唐知夏翻白眼，"算了，不问了，问了也是自取其辱。"

白安辞没接话，走出了教室。

三天后出成绩。

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白安辞挤进去看了一眼。

第一名，夏倾言，总分724。

第二名，白安辞，总分723。

只差一分。

他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身后有人在喊："我靠，白安辞跟夏倾言就差一分！""这也太猛了吧，转来才半年就追到这个程度？""下学期有好戏看了。"

白安辞没回头。

他走回教室，夏倾言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翻一本物理竞赛书，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

"看了？"夏倾言头也没抬。

"嗯。"

"差多少。"

"一分。"

夏倾言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作文扣多了。"他说。

白安辞愣了一下。他语文作文确实没发挥好，比平时低了四五分。

"你怎么知道？"

"你语文平时比我高。"夏倾言说，"这次总分差一分，说明你语文拉了。"

白安辞没说话。

这个人连他各科的平时分数都记得清清楚楚，却说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

"下次注意。"夏倾言补了一句，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别在作文上丢分。"

"知道了。"白安辞说。

唐知夏从后面探过头来："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这么凡尔赛？一个724一个723，还在这儿分析作文丢分，让不让别人活了？"

夏倾言低头继续看书，没理她。

白安辞也坐下来，拿出卷子开始看错在哪。

暑假就在这场期末考之后开始了。

七月最热的时候，两个人基本待在家里。夏倾言的作息雷打不动，早上六点半起，晚上十一点睡，中间除了吃饭就是刷题、看书、整理笔记。白安辞起得晚一些，上午刷题，下午有时候打游戏，打到一半被夏倾言敲桌子提醒"该写卷子了"，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

有几次白朝出差，夏晚报了烘焙班，家里就剩他们两个。空调开得很低，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的键盘声。

八月中旬下了一场暴雨。

早上天就阴着，到了下午，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风先到的，把院子里的树吹得东倒西歪，树叶哗哗响。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慢慢下大，是直接泼下来的，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响，外面的世界瞬间模糊成一片水幕。

白安辞站在二楼阳台上，隔着玻璃看雨。他没开阳台的灯，客厅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玻璃上。

他从小就怕打雷。

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打雷天会把他搂在怀里，捂着他的耳朵说不怕不怕。母亲走了之后，他跟着白朝到处转学，打雷的夜晚一个人在陌生的房间里，蒙着被子缩成一团，慢慢就学会了不喊不叫，只是把自己蜷紧一点。

没人知道他怕打雷。他从来没说过。

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个天空照得惨白，隔了两秒，雷声滚过来，闷闷的，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得玻璃微微发颤。

白安辞的手指攥紧了阳台的栏杆，指节泛白。他往后退了半步，背贴在墙上，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夏倾言端着两杯水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打雷了。"夏倾言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下雨了"一样。

白安辞没说话，只是又往阳台里面挪了半步，离玻璃远了一点。

夏倾言看见了。

他没问"你怕打雷？"，也没说"别怕"。他只是把手里的一杯水递过去，然后靠着墙站在白安辞和玻璃之间，把那扇被雷声震得发颤的窗户挡在了自己身后。

两个人都没说话。

雨还在下，雷声一阵接一阵，有时候近有时候远。白安辞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面因为雷声的震动微微晃着。

夏倾言就站在他旁边，不说话，也不走。

过了很久，雷声渐渐远了，雨也小了一些。白安辞抬起头，发现夏倾言还站在那里，手里的水一口没喝，正看着外面的雨。

"雨小了。"夏倾言说。

"嗯。"

"下去写卷子吧。"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白安辞走在前面，夏倾言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那两杯水。

那是暑假里少有的、不是关于学习的对话。

八月底，暑假结束。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的气氛跟高二完全不一样了。黑板旁边多了一块倒计时牌，上面写着"距高考还有283天"。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笑，更多的人沉默着把课本拿出来。

周蕙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放在讲台上。

"都坐好了。"她敲了敲讲台，"暑假玩够了吧？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高三了。"

教室里一片哀嚎。

"嚎什么嚎。"周蕙笑了一声，"我带过的届数比你们吃过的饭都多，高三没你们想的那么可怕。该学学，该考考，天塌不下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靠窗的那一排。

"尤其是咱们班某些人，"她嘴角一勾，"成绩稳得跟钉子似的，期末一个724一个723，我一点都不担心高考。我现在更好奇的是——"

她故意停了一下。

"今年年级第一，到底是谁的。"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夏倾言和白安辞身上。

夏倾言面无表情，转着手里的笔。

白安辞低头翻书，耳尖微微泛红。

"看什么看。"周蕙拍了拍讲台，"有这八卦的功夫不如多刷两道题。人家两个争第一，你们争什么？争倒数吗？"

教室里笑成一片，气氛松了下来。

周蕙开始发卷子，一边发一边说："这学期的节奏会比上学期快很多，周测、月考、模考，一场接一场。跟不上的提前说，别硬撑。跟得上的——"她看了一眼夏倾言和白安辞，"别骄傲。"

卷子发下来，教室里安静了，只有翻卷子的声音。

白安辞低头看着手里的物理卷子，余光瞥见旁边的夏倾言已经开始写了，笔尖飞快，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收回目光，也开始写。

课间的时候，唐知夏转过来，一脸兴奋。

"周姐刚才那番话，简直是官方认证啊。"她压低声音，"全年级都知道你们两个要争第一了。"

"她就那么一说。"白安辞说。

"什么叫就那么一说。"唐知夏翻白眼，"期末你跟夏倾言就差一分，这学期谁第一还真不好说。"

白安辞没接话。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夏倾言，对方正在跟简玄北说话，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周蕙的话跟他完全没关系。

"你怎么看？"唐知夏问。

"什么怎么看。"

"争第一啊。"

白安辞想了想，说："尽力就行。"

唐知夏盯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问什么都淡淡的。"

她转回去了。

白安辞低头继续写题，写了两行，又停下来。

他想起期末出成绩那天，夏倾言说"作文扣多了""别在作文上丢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对方连他各科平时分数都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暑假里那场暴雨，夏倾言站在他和窗户之间，把雷声挡在身后，一句话都没多说。

然后他摇了摇头，把思绪拉回来，继续写题。

高三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