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那件事之后,夏倾言失眠了。
不是整晚睡不着,是躺下之后,脑子会不受控制地回放白天的画面。白安辞愣神的表情,耳尖的红,低头吃麻辣香锅时鼻尖冒的汗,还有简玄北那句"你连自己的碗都懒得洗,你顺手给人挑香菜"。
他告诉自己那是顺手。
同住一个屋檐下快一年了,知道对方不吃香菜不吃葱,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就像知道老周每天七点半到楼下,知道夏晚烘焙课每周三周六,知道白朝出差前会把冰箱塞满。都是生活常识。
可他心里清楚,不是一回事。
他不知道老周喜欢喝什么茶,不知道夏晚烘焙课学了什么,不知道白朝出差去哪个城市。但他知道白安辞吃面包只吃无馅无酱的,知道他怕打雷,知道他写题时小拇指会翘起来,知道他卡壳时会咬笔杆,知道他笑的时候右眼角的泪痣会跟着动。
这些细节不是"生活常识"。
是他一个一个记下来的。
夏倾言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高二刚开学那会儿,白安辞转来,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没上色的画。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新同桌成绩不错,人有点冷,不爱说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幅画上了色。
他开始注意白安辞的表情,注意他的习惯,注意他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不开心。开始在他忘带伞的时候把自己的伞递过去,在他熬夜刷题的时候多温一杯牛奶,在打雷的晚上站在他和窗户之间。
这些事他都做了,做得自然,做得像呼吸一样。
直到简玄北那句话,他才停下来想: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答案他不敢深想。
第二天早上,夏倾言没像往常一样敲白安辞的门。他自己下了楼,坐在餐桌前吃饭,等白安辞下来。
白安辞下来的时候,看见夏倾言已经在吃了,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坐下来,也开始吃。
两个人一顿饭没说一句话。
老周在楼下等他们。上了车,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两眼,笑呵呵地说:"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平时不都要聊两句的吗?"
夏倾言看着窗外:"没什么好聊的。"
白安辞也没说话。
老周摸了摸鼻子,没再追问,开始自顾自地说:"今天天气不错啊,秋天快到了,不冷不热的。对了安辞,你小时候是不是就住在这附近?我记得你那时候才这么高——"他单手比划了一下,"天天追着我要糖吃。"
白安辞笑了一下:"周叔你记性真好。"
"那当然,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老周得意地说,"你小时候皮得很,有一次爬树摔下来,还是我送你去的医院。你爸那时候急得——"
"周叔。"白安辞打断他,耳尖有点红,"别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老周笑着,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夏倾言一眼,"倾言你别介意啊,我这人话多,一提到安辞小时候就停不下来。"
夏倾言"嗯"了一声,没接话。
老周也不介意,继续说:"不过说真的,安辞你小时候那叫一个淘,跟现在完全两个人。你那时候——"
"周叔,专心开车。"夏倾言淡淡地说。
"哦,好好好。"老周嘿嘿笑了两声,闭嘴了。
车里又安静下来。
白安辞偏过头看窗外,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到了学校,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走进教室。白安辞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看见夏倾言进来,抬了一下眼,像是想问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看书。
夏倾言把书包放下,坐下,掏出卷子,开始写。
两个人一上午没说一句话。
中午,简玄北和顾繁夜过来找他们吃饭。
"走啊老夏,吃饭去。"简玄北搭着夏倾言的肩膀,"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夏倾言把笔放下:"你们去吧,我不饿。"
"不饿?"简玄北挑眉,"你哪天不饿?你上次不饿还是高一发烧三十九度的时候。"
"真不饿。"
简玄北看了他两秒,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收拾东西的白安辞,好像明白了什么,笑了笑:"行吧,那我跟繁夜去了。倾言,你真不去?"
顾繁夜站在门口,叫的是"倾言",语气比简玄北的"老夏"安静很多。
"不去。"夏倾言说。
顾繁夜点了点头,没劝,拉着简玄北走了。
教室里很快空了。白安辞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看了夏倾言一眼。
"你不去吃饭?"
"不饿。"
白安辞站了两秒,然后说:"那我去了。"
"嗯。"
白安辞走出教室,脚步声渐渐远了。
夏倾言坐在座位上,盯着面前的空白卷子,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这样。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这样。你们是兄弟,住在一个家里,以后还要一起高考,一起上大学,一起走很长的路。你不能有别的想法。
这是错的。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公式,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纸都划破了。
下午的课,夏倾言听得心不在焉。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电磁感应,他看着黑板,脑子里全是白安辞早上看他的那个眼神——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白安辞在疑惑。他知道白安辞在失落。
可他不能靠近。
越靠近,越控制不住。
放学的时候,简玄北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夏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你跟白安辞——"
"说了没有。"夏倾言打断他,语气比平时冷了几分。
简玄北举起双手:"行行行,没有就没有。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这样躲着,人家会难过的。"
夏倾言没说话。
简玄北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顾繁夜走在后面,经过夏倾言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倾言。"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别把自己逼太紧。"
夏倾言抬头看他。
顾繁夜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却很通透,像是看穿了什么,但又不说破。
"我知道。"夏倾言说。
顾繁夜点了点头,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校门,上了老周的车。
老周一看他们上来,又高兴了:"今天周测成绩出来了吧?我听别的家长说,咱们学校有两个并列第一,是不是你们俩啊?"
白安辞"嗯"了一声。
"可以啊!"老周拍了一下方向盘,"我就说你们俩都行!安辞你小时候就聪明,算算术比谁都快,我那时候就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夏倾言,补了一句:"倾言你也厉害,并列第一呢。"
夏倾言"嗯"了一声。
老周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嘿嘿笑了两声:"我就是高兴,你们俩都有出息。"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周又忍不住开口:"对了,晚上想吃什么?我跟阿姨说一声。"
"随便。"夏倾言说。
"我也随便。"白安辞说。
"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难伺候。"老周摇头,"行,我让阿姨看着做。"
车窗外,夕阳把长江染成一片金红,秋天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白安辞看着窗外,夏倾言也看着窗外,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座位,谁都没说话。
到家之后,白安辞直接上了楼,夏倾言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也上去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震了一下,是白安辞发的微信。
头像还是那只小白猫,名字是"安辞"。
消息只有几个字:"阿姨做了饭,下来吃吗?"
夏倾言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他回了两个字:"不饿。"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手臂上,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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