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愿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

因为我发现他最近很不对劲。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像雪,像月光,唯独不像活人应该有的血色。他的体温也很凉,不是那种正常的凉,而是凉得让人心里发慌——那种凉,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更让我不安的是,他看我的眼神。每次我无意间对上他的目光,都能从里面读出舍不得和心疼。那眼神太浓烈了,浓烈到让我觉得,他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这种没来由的不安像一条蛇,紧紧地缠住了我的心脏。

又过了几天,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借着“最近压力太大”的借口,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他的反应很有意思——整个人先是僵住,像被点了穴一样,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地回抱住我。他把头低下来,埋在我的脖颈间,轻轻地蹭来蹭去,像一只在寻求温暖的猫。

可我却越来越恐慌。

明明已经快要入夏了,他的体温却凉得吓人。那种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我的皮肤,让我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体温。

我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望向墙上的时钟。

那枚秒针,停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我盯着它看了足足五秒钟,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从心底升起来,像一只手,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攥紧了我的五脏六腑。

我强装镇定,声音尽量平稳:“你的身体好冷啊,是不是最近又着凉了?”

“是有点。”他的声音从我肩窝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再让我抱会儿你吧。你温暖温暖我。”

我没有拒绝。

我反而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恨不得将他揉进我的血肉里,让他和我共用同一副温热的躯壳。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他的身体终于暖和了一些。我再次抬头去看墙上的时钟——

秒针又开始走了。

不疾不徐,一圈又一圈。

那股不真实感也消失了,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错觉。

但从那天起,我开始每天晚上和他一起睡觉。我抱着他睡,因为我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也因为只有在他身边、只有能真切地触碰到他,我才能安下心来。

他向来不会拒绝我的任何要求。只是偶尔会在夜里,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那语气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高考的那几天,他说他会在每场考试结束后在考场外面等我。

我信了。

前两场考试,他确实做到了。每当我走出考场,第一眼就能在人群中看到他的身影。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好看得不真实。他总是先对我笑,然后伸出手,像是要确认我还在一样,轻轻碰一下我的指尖。

可是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时候,我在考场外面等来的不是他,而是他病危的消息。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赶到医院的。我只记得自己在出租车上一遍遍地催司机快一点,再快一点。下车的时候我差点被车门绊倒,踉跄着冲进医院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我几乎要吐。

我不喜欢来医院。这里的味道、这里的气氛、这里惨白的灯光和冰冷的走廊,都让我感到窒息。

但当我终于推开那间病房的门,看到戴着呼吸罩、面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地躺在病床上的他时——

比不适先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痛。

我冲过去,紧紧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凉。我拼命地握紧,仿佛只要我握得够紧,就能把我的体温、我的心跳、我的命,一起渡给他。

“你醒醒,”我听见自己在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他苍白的手背上。

他好像听到了我的声音。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装着满天星河的眼睛,此刻浑浊而黯淡,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可他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还是努力地、微微地笑了一下。

那一笑,让我连呼吸都忘了。

“手……张开……”他费力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听话地在他面前张开了手掌。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入我的掌心——是一枚校铭牌。

“林初霁……”他看着我,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你是我的……雨过天晴……”

我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我想要问清楚,可还没等我开口,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刺耳的鸣响——那条绿色的线,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没有起伏的直线。

他的手从我的掌心滑落。

那双充满故事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我甚至哭不出来。

我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条直线,看着他的脸,看着手中那枚校铭牌上刻着的三个字——

梁耀辰。

原来他叫梁耀辰。

你的名字这么好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就可以早点把我的校铭牌给你了呀。这样我们就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不是你说的吗?有情就可以长长久久。

我忽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那枚小小的铭牌上,砸在那个名字上,一滴,又一滴。

生前那些朦胧的情愫,埋藏在心里的土壤里,从来不见天光。死后却要被痛苦的眼泪浇灌着,拼命地、绝望地生长。

就在那一刻,周围的一切忽然褪色了。

医院的墙壁、病床、仪器,全都像被水洗过一样,一点点淡去,消失。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孤儿院的小院里。

夏日的气息迎面扑来,可那风里却带着丝丝凉意。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不是从哪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风里,从光里,从每一个缝隙里渗透出来。

“醒来吧,”他说,“回到没有我的世界。”

我终于明白了。

我不想承认和他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梦。我仰起头,对着空旷的小院,不甘心地喊:“我不要!你别不要我!”

可回答我的,只有风吹过雪松的声音。

这一刻,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切。

我明白了,为什么他总是用那种不舍和心疼的眼神看着我——因为他知道,我深陷在有他的梦中,不愿意醒来。

我明白了,为什么他说我像夏天,说夏天热烈而短暂——因为我对他的存在,对他来说,是短暂的。

我明白了,他死前说的那句“你是我的雨过天晴”,其实不是“雨过天晴”四个字——他是想说的,是“我爱你”。

他只是来不及了。

梁耀辰啊梁耀辰,你要是真的那么想让我离开,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梦?

其实你也舍不得我走,对不对?

我站了很久,久到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最后,我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夜色,轻声说了一句:“梁耀辰,要我醒来可以。那你能不能再亲我一次?”

仿佛他真的听到了。

一阵很轻很轻的风拂过我的嘴唇,像羽毛,像叹息,像他那个带着不甘和喜欢的吻。

我满足地笑了。

“梁耀辰,你的名字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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