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冷风刮了半宿,天刚蒙蒙亮,老汉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
“哐当”一声,竹篓盖子被粗暴地掀开。
冷空气倒灌进来,几条熬了一夜的灰蛇本能地昂起头,发出狂躁的嘶嘶声。
迎面而来的却是一把生锈的铁钳。
“咔嚓。”
一条成年水蛇被精准夹住七寸,用力一甩,脊骨断裂的脆响在破庙里格外清晰。
老汉手法熟练至极,掐头、入袋,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青照盘在竹篓最底层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她现在的身体连一尺都不到,细得像根草绳。
如果跟着那些蠢蛇一起扭动,只会提前引来那把铁钳。
她紧紧贴着竹篾,冰冷的竖瞳透过交叠的蛇躯,死死盯着上方落下来的光斑。
她在等一个机会。
老汉接连夹起三条毒蛇,直到碰到一条性子极烈的山蝮。
那山蝮被夹住中段,竟借力在半空中猛地反卷,毒牙直冲老汉的手腕咬去。
“我勒个畜生!”
老汉骂了一声,猛地退后半步,手里的竹篓随之一斜,重重磕在破庙残破的门槛上。
篓底倾斜,压在青照上方的死蛇滑开了一道半掌宽的口子。
就是现在!
青照没有半点犹豫,全身细密的肌肉在这一刻瞬间绷紧到极致,像一根蓄满力的青色弹簧,“嗖”地一下从缝隙中射了出去。
她没有去咬老汉,也没有回头,落地的一瞬,腹部鳞片紧贴地面,以一种极其滑溜的S型诡异路线,直接扎进了破庙外齐腰深的荒草丛中。
“跑了一条?娘的,算了算了,一条没毒的青线儿,不够费功夫的。”
身后传来老汉不以为意的嘟囔,接着是继续归整蛇袋的声音。
青照没有停。
她拼命扭动着躯体,借着草根和碎石的摩擦力,疯狂向着远处那片阴暗的山林游去。
直到破庙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才猛地停在一棵参天古树的粗根下。
没有肺部剧烈起伏的喘息,只有信子在空气中不受控制地快速吞吐。
活下来了。
但没等她松一口气,真实的野外生存法则,立刻以最冷酷的方式压迫过来。
眼前这片山林,在人类眼里不过是个后山林子,但在一条不到一尺长的小青蛇眼里,简直是一座危机四伏的死亡迷宫。
地面的落叶像一座座小山,一滴晨露砸在身上,都重得让人发疼。
更可怕的是感知。
青照发现自己作为人类的视觉已经大幅度退化,看稍微远点的地方都是模糊的重影。
但取而代之的,是下颌骨对地面震动的极度敏感,以及热感应带来的全新世界。
“咚……咚……”
细微的震颤顺着泥土传来,在她的脑海中自动放大了十倍。
左前方,有一团拳头大小的热源正在靠近。
青照立刻压低身子。
一条成年林鼠从落叶堆里钻了出来,尖锐的门牙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植物的汁液。
换做一般的野生小蛇,此刻要么本能地发起攻击,要么惊慌逃窜。
但这只林鼠的体型比青照粗了一圈,那对门牙真咬下来,能轻易将她现在的躯体咬成两截。
青照强行压制住蛇躯里那股渴望新鲜血肉的狂躁本能。
她缓缓后退,将自己青绿色的身体完美地融入了一截长满青苔的枯木缝隙中,心跳频率降到最低,连信子都收了回去。
林鼠耸动着鼻子,在距离她不到半尺的地方停下嗅了嗅,最终一无所觉地窜向了另一边。
危机刚解除,头顶忽然刮过一阵阴风。
热感应中,一个巨大的冷热气流团在树冠上空盘旋。
那是一只早起的鹰。
青照僵在枯木缝隙里,直到那股气流盘旋着远去,才终于一点点软倒在冰冷的烂木头里。
只是现在的她太弱了。
随便一只要命的野兽,随便一只猛禽,甚至刚才那老汉的脚掌,都能轻易抹杀她。
她所有的聪明、算计、前世做人的经验,在这具处于食物链最底端的躯壳里,连施展的余地都没有。
一阵深秋的冷风吹进枯木缝隙,冻得她浑身鳞片微微发紧。
青照蜷缩起细弱的身子,暗金色的竖瞳里没有野兽的浑噩,只有极度的清醒和狠戾。
重活一世,她连死都不怕,更不怕吃苦。
但她无法忍受自己只能像虫子一样,躲在阴沟和烂木头里,靠伪装和运气去讨一口空气。
躲避,求生,这只是第一步。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交错的树影,望向深山更浓重的雾气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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