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安然无恙

叶吟床畔,萧暮然伸手轻触她的额头,热度似乎退了些,可两日了,人还没见醒。他静静望了片刻,才悄然退出。

厅堂外,邬丫戈低声开口,“你一定很担心她。”

萧暮然默默颔首。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她。”邬丫戈看着他的侧颜,那上面写满了担忧、自责、无措,种种情绪交织,沉静却浓烈。

他向来不善流露情感,此刻也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会好起来的。”邬丫戈轻声劝慰,“这不是你的错,别太责怪自己。”

萧暮然感激此时有人相伴,朝她勉强笑了笑。

“我看的出,叶姐姐也喜欢你……所以她一定舍不得让你这样难过。”

萧暮然闻言,不由转向屋内。多希望她能听见这句话,然后快快醒来。

邬丫戈也随之转头,目光落向秦艾修养的那间屋子,神情变得凄然,不自觉轻轻叹气。

终究同是心事重重之人。

“放心吧,他会好起来的,只是这几日,秦大少恐怕要劳烦你多照顾了。”

邬丫戈满心愧疚,声音低了下去:“照顾艾哥哥是我该做的……若不是我太莽撞,他也不会为救我而受伤。”

萧暮然了解他这位兄弟,别看他平日里一副爱谁谁不羁模样,实则最重情谊,这是他的作风。

秦艾养伤的房间是前不久才腾出来的,原本是为叶吟住得舒适。这屋子窗扇正对着萧暮然的卧室。

傍晚时分,秦艾觉得身上稍有力气,便扶着竹墙缓步挪到窗边,悄然向外望去。叶吟似乎还未苏醒,萧暮然静静守在榻前,不时探着她的额温,专注端详她的状况。

他多渴望也能陪在她身旁,哪怕只是清清楚楚地看她一眼。可他必须克制这份遥不可及的心思,只能这样悄悄地、远远地望一望。而即便只是这一眼,或许也是奢求,他本不该心存此念。

这一切,都被端药而来的邬丫戈默默看在眼里。望着眼前三人,尤其是秦艾那无法掩藏的目光,年纪虽轻的她,也读懂了其中缠绕的思绪。

她聪慧地装作刚刚进门,“怎么起身了?需要什么支使我便是,莫要扯动了伤口。”

“哦。”秦艾慌忙收回视线,掩不住失落,迟疑道:“没什么,随便走走。”

“躺着吧,夜凉。”邬丫戈扶他回床坐下。

见她始终眉眼低垂,满含歉疚,秦艾才意识到,自打回来都不曾见她笑过。

“诶,小乌鸦,”他故作轻松的语调逗她,“你若是不笑也不闹还真的是好没趣诶。”

邬丫戈低头吹着药汤,避开他的目光,“你都伤成这样了,我哪还有心思说笑。”

“这话说的好像我怎么了?这不是好好的嘛,不缺胳膊也不缺腿的。”他将她拉到身旁坐下,“一回来就忙东忙西,哪有那么多事?来,陪我说说话。”

邬丫戈仍不吭声。

“你呢,也不必太过自责。我替你挡那一剑,是心甘情愿的,换做任何一个朋友遇险,我都会挺身而出的。所以,别放在心上。”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哦……任何朋友啊。”邬丫戈嘟囔着,隐隐有些不高兴。

“当然,”秦艾挑眉一笑,“你可不是什么普通朋友。”

邬丫戈眼睛微微一亮:“真的?”

“嗯。”秦艾靠在那儿,虚弱地点了点头,“我那些朋友各个武艺高强、机智过人,哪像你?明知有危险,还偏要往前凑!”

“啊?”邬丫戈本以为他要说她与众不同,在他心中分量更重一些,心头正泛起一丝甜,哪知是故意损她。她双眸盛满失落,别过脸不理他。

“哎,哎。”秦艾忍着伤口的抽搐,抬手碰碰她的胳膊。邬丫戈像是真气着了,身子一拧,赌气要走。

秦艾连忙拉住她,凑近了些,语气软下来:“好,好。我承认……其实我就是喜欢看你笑,你一笑,眉眼弯弯像月牙儿;喜欢听你笑,笑声清脆,像山涧的水……”

邬丫戈突然转过身,瞪圆了眼直直盯着他。秦艾停下哄她的话,狐疑的瞄她一眼后,失笑地捏了捏她的脸:“看什么看?这眼神?是恨铁不成钢,还是想把我吃了?”

邬丫戈拍开他的手,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艾哥哥,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她猛地蹦出这么一句。秦艾隐约觉得不对,眼神躲闪道:“要求?什么要求?我可很抠门的……”

“剩下的这些日子,让我天天陪在你身边,我保证什么都听你的。”邬丫戈举起手,眼神灼灼,像在立一个郑重的誓言。

“什么乱七八糟的,还‘剩下的日子’,你才多大,剩下的日子长着呢。”秦艾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味漫开,让他皱了皱眉,“我可不想让你霸占我一辈子。过两天,乖乖回家去!”

邬丫戈低下头,却掩饰不住失望之色。

怎么每个小姑娘家闹起脾气来,都这副哀怨愁深的模样?真叫人头疼!若不答应,没准儿她一个不高兴又跑出去,这世道……真让人操心!

罢了,道不如先应下,稳住她再说。日子还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慢慢劝,待她回心转意,再打发她回家也不是不可能。嗯,就这么办吧,权且当个缓兵之计。

“行行行,”秦艾假装不耐烦的样子,“那你也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既然要跟着我,就得听我的,不许动不动闹脾气。”哄姑娘太费神,必须从根上斩断,“还有,最多就……”

“一年!”邬丫戈抢着接到。

“一年?”秦艾先是震惊,接着断然拒绝,“不行!”他顿了顿,叹气道:“你这孩子……怎么光想着自己?就算你不想你爹娘,他们想你岂不要想疯了?”

谁知,邬丫戈沉默了下去,头垂得更低,整个人罩在一层灰蒙蒙的影子里。

“喂,喂。”秦艾又觉得太阳穴突突发胀,“这是哪句又说错了?”

其实他的话正戳中了她的痛处。邬丫戈是个孤儿,她根本不知道父母是谁。

“别再提他们了。”她声音闷闷,带着一股倔强的涩意,“我没有爹娘。”

秦艾只当她还在赌气,“诶,这话可说不得。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

“是真的,”邬丫戈哑着声,抬头时,眼底一片空茫茫的萧瑟,“我是弃婴,从小随汉人师父长大。”

秦艾心头一软,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好了好了,我的大小姐,”他语气不自觉放柔,“只要你开心,想怎样就怎样。都依你,这样总行了吧?”

“好!一言为定!”邬丫戈脸上阴霾尽扫,声音里满是飞扬的欢喜。

秦艾长吁一口气,手一松,空药碗落在旁边小几上,“咚”的一声响,像是给这突如其来的约定盖了个无可奈何的章。

邬丫戈的反应如此激烈,秦艾始料未及。

“就这么说定啦,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好好歇着!”邬丫戈生怕他反悔,语速飞快,话音未落,人已轻盈地走远。

“嗯,嗯……”秦艾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有些发愣,半晌才摇了摇头,不知是笑是叹。

夜已深透,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萧暮然一刻不敢懈怠,紧守在塌边,她还是不见清醒。那份焦灼像野火在他胸中焚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殆尽,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一声比一声更沉、更缓的呼吸声,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心慌。

晨光像薄雾般,悄无声息地渗进窗棂,天终于蒙蒙地亮了起来。

叶吟醒来时,只觉得身子虚得像一团柳絮,飘飘荡荡,使不上半分力气。守在旁侧的萧暮然定是困极了,坐在那里打盹。

叶吟望着他憔悴的侧影,眼眶不自觉有些湿润。晨起露重,是要披件衣裳的。这一抽手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他牢牢握着。

这细微的动作却惊醒了浅眠的萧暮然。“叶吟!叶吟!”他尚未完全清醒,本能地顺手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

看着他眼中来不及散去的惊惶与紧张,叶吟心尖一酸,柔声安抚道:“我没事,萧大哥。”

萧暮然这才彻底转醒,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攥着人家姑娘的手腕,慌忙松开,难为情地为自己的冒失连连道歉,却无论如何记不起自己何时牵起她的手。

“对不起……”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沉甸甸的歉疚,“是我……让你受苦了。”

叶吟摇摇头,目光细细描摹过他清减的脸庞,心疼道:“你才受苦了,你看,脸都瘦了。”

萧暮然露出开心的笑,“你终于醒了。”说得极为小心,好像这是梦,怕声儿太大把梦惊醒一般。

“你真傻……”叶吟喉间微哽。

“不。”萧暮然摇头道:“在你昏迷的这两日,我想了许多。从心潮澎湃到此刻的平静,我想……我已经想清楚了。”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迎向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叶吟,无论你是否愿意,是否接受,都无法阻止我对你的倾慕。至于你……我唯愿你此生都能平安喜乐。所以,无论你作何抉择,是留下,亦或此刻便离开,我皆无怨,亦无悔。”

他没有用那个过于滚烫的“爱”字,怕它太沉,成了她的负累。

叶吟懂。她什么都懂,这番言语,字字句句,都在替她考量。他本该是个冷心冷情的剑客,可叶吟却从他笨拙的坦诚里,触到了一颗毫无保留、炙热如火的心。

而她对萧暮然的情感,又怎能欺瞒本心。自那次初遇,他就像一枚烙印,深深嵌进了她的魂梦里。既然老天给她这相识相知的机会,她又如何舍得亲手推开?

只是……她肩上有太多卸不下的过往,心头有太多理不清的纷扰。她本该拒绝的,可话到嘴边,又于心不忍。对萧暮然不忍心,对自己不忍心。

这些年,她心头那份孤寂苦涩,是他悄悄化开,带来满心欢喜。她沉溺在这份浓烈却温柔的情谊里,几乎无法自拔。或许,自己是该放开那些沉重的过去,为自己,活一次。

许久,许久,叶吟都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眸中光影变幻,挣扎与柔情交织。

萧暮然的心,随着这漫长的沉默,一点点沉下去。他猜到了结局。放手,君子当成人之美,既已言明心迹,变不该再令他为难。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满腔翻腾的涩意强压下去,缓缓站起身,准备离开。

这世间最缠人的,原不是千丝万缕的利锁名缰,而是这欲舍难离、欲理还乱的情丝。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描绘不清,只余一片无声的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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