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惊魄

此刻天色已然黑尽,清州城笼罩在浓稠的夜色之中,百姓们早已熄灯歇下,街道上空空荡荡,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深巷里传出,显得格外寂寥。

打更的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沿着街巷缓缓走过。

“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更夫身形干瘦,走在夜色里愈发显得单薄,路过城主府时,忽想起近日城中流传的闲话,说是城主与夫人吵了架,闹得不可开交。

好奇心驱使他放慢脚步,偷偷朝着府门那边瞄了一眼。

但见四个牛高马大的护卫分列两侧,身披甲胄,腰佩长刀,站得笔直如松,气势凌人,让人不敢靠近。

更夫目光甫一触及四人冷冽眼神,便如触炭火,慌忙缩回低头疾行,手中梆声登时乱了章法。

堪堪行至府墙偏僻处,忽闻身后传来窸窸窣窣之声,细碎轻微,初时只道是野猫野狗觅食,并未在意,脚步微顿依旧前行。

岂料片刻之后,那声响再度响起,且愈发逼近,只在身后咫尺之间。

更夫心头一紧,正欲回头察看,忽有一只手,轻轻拍在他肩头。

“……!”

这一掌力道不重,却吓得他浑身僵立,周身血液仿若瞬间凝固。

他缓缓转头,只见一颗头颅悬于眼前,满头黑发如瀑,遮尽面目,夜风拂过,发丝轻扬,映着天边惨淡月色,阴森鬼气,扑面而来。

更夫面色刹那惨白,全无一丝血色,连滚带爬后退数步,喉间迸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救命啊啊啊!有鬼啊啊啊!有鬼啊啊啊啊啊啊!”言罢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奔入巷深处,转瞬便没了踪影。

江染抬手拨开覆面长发,望着更夫逃去方向,无奈撇嘴:“这厮忒也胆小,我预备的台词还未说出口,他竟这般狼狈逃窜了,当真无趣。”

蔡乔自巷后缓步而出,斜倚墙垣,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缓缓道:“无妨,我们本意便是借他之口,震慑旁人,经他这一闹,今夜此间,再无人敢贸然靠近,正好行事。”

江染抬眼望向苍穹,夜空漆黑如墨,乌云蔽月,半点星光皆无,不由眉头微蹙,语气含忧:

“不知景泽与云逍二人,可探得消息。我本欲与景泽同行,他偏要互换,并非我小觑他,你看他一身娇养,细皮嫩肉,手无缚鸡之力,此番同行,只怕要成累赘。”

“啊咻!”

墙头上,云逍忽的打了个喷嚏,下巴重重磕在墙砖之上,险些咬断舌头。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满心愤懑,低声嘟囔:“定是江染在背后说我坏话!这厮素来与我不对付,一日不编排我,便浑身不自在!”

景泽立于墙内,仰头望他,已然等候多时,本来他们约好一同翻墙入府,可云逍趴在墙头,迟迟不敢跃下。

“这墙头莫非有甚妙处,竟让你这般留恋,迟迟不肯下来?”景泽忍不住调侃他,

云逍哪里是不愿下来,他是心中胆怯。

他自幼生长于世家,锦衣玉食,莫说翻墙,便是爬树也未曾试过,这墙头虽不算极高,于他而言,却是莫大难关。

只是他素来心高气傲,嘴上绝不肯认怂:

“我、我乃是要寻一个从容身姿,再一跃而下,若是姿态狼狈,被阿泽妹妹见笑,岂不失了体面?”

景泽也不拆穿,上前两步,张开双臂,承诺道:“你只管跳下,我自会接住你。”

“退后!”云逍脸涨得通红,高声喝道。

景泽依言后退数步,目光打量着他,淡淡问道:“你当真行么?”

“如何不行!”

云逍只觉一身傲气被人轻视,胸膛一挺,朗声道:“我云逍堂堂七尺男儿,岂能让女子相护?士可杀不可辱!”言罢,深吸一口气,闭紧双眼,牙关一咬,纵身跃下。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云逍重重摔落在地,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脸颊贴地,半晌动弹不得。

景泽心头一惊,连忙蹲下身去扶,急声问道:“你如何了?可曾摔伤?”

云逍只觉周身筋骨欲裂,膝盖、掌心火辣辣作痛,口中更是满是泥土腥气,本欲放声呼痛,目光触及景泽眼底真切担忧,心头一暖,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哀嚎咽了回去。

他强撑着起身,拍去身上尘土,咧嘴强笑道:“不妨事,这点高度,于我而言不过等闲,便是再跳百次,也伤不得我分毫。”

景泽听他这样说,以为他真的没事,便放下心来。

“你小时候你爹不是常带你来城主府么?你应该比我熟悉这里,你在前面带路,我跟着你。”

云逍点点头,拍了拍衣袍上的土,努力回想儿时记忆。

他爹当年与城主有些交情,逢年过节时常带着他登门拜访,虽然时隔多年,府中的格局大抵还是记得的,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蹑手蹑脚地沿着回廊往前走去,景泽紧随其后。

夜里的城主府格外清静,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细碎声响。

借着夜色的遮挡,他们很快便潜入了一处偏院,院中花木扶疏,假山错落,看起来是下人们居住的地方。

正走着,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个男丁提着灯笼,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闲话,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过来。

景泽眸光骤然一凝,身形如鬼魅般贴掠而出,悄无声息跟在二人身后。手中短刃轻旋,寒芒一闪而过,只听得一声极轻的嗤响,那两名男丁哼也未哼半句,身子便软软栽倒在地,两只灯笼骨碌碌滚出老远。

躲在柱后的云逍见此情景,倒吸一口凉气,自己喜欢的姑娘果真与众不同,出手干脆至极,直叫他背脊生出阵阵寒意。

云逍自柱后缓步踏出,目光飞快扫过四下周遭,确认再无旁人踪迹,方才俯身低声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景泽并不答话,手上动作迅捷无比,三两下便扯开其中一名男丁衣衫。

眼看她伸手便要去解那人腰带,云逍面颊霎时通红,慌忙伸手拦阻:“你且住手!”

景泽不明所以地抬头朝他看去。

“?”

云逍意识到景泽要做什么之后,撸起袖子,一把将景泽从地上拽了起来,推到一边。

“去去去!后边儿休息去!这是你一个女孩子能看的么?让我来!”

景泽翻了个白眼,一脸鄙夷:“我看过的春宫图加起来比你人都高,什么没见过?用得着你替我害臊?”

云逍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又羞又恼,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身为女子,竟爱看春宫图?而且还看那么多!可那不是我们男子才喜欢看的?”

景泽哂笑一声:“不管男子还是女子,都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看春宫图怎么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我还扭扭捏捏?”

云逍眉头紧紧拧起,心底一片凄凄惨惨戚戚。

他想起坊间流传的那些粗鄙老话,女人三十如狼,四十似虎,五十坐地能吸土。

再望向身侧才堪堪十六岁的景泽,对方言谈间坦荡直白,**外露毫不遮掩。

云逍心头猛地一沉,这般年岁**便如此浓烈,婚后朝夕相伴,自己真能长久接住、周全得住她吗?

倘若来日力竭,满足不了对方分毫,又该如何收场?

想到这里,云逍心里打了个寒颤。

不多时,二人换过那两名男丁衣衫,衣袍尺码宽大,穿在身上颇不合身,然夜色昏沉,倒也能勉强遮掩身形,蒙混过关。

唯余下两具尸身,处置起来甚是棘手,若是就此弃在此处,一旦被巡夜之人察觉,整座城主府立时便会戒备大乱。

二人正蹲在地上暗自筹谋,忽听得远处一声厉声喝来:

“谁?谁在那里!”

景泽和云逍同时抬头,只见数名城府巡卫手持刀枪,快步疾奔而来,火把的光芒映得他们脸上表情格外凶狠。

完了,被发现了。

景泽和云逍二话不说,拔腿就跑,城主府里弯弯绕绕,回廊交错,亭台相连,他们什么也顾不得了,看到岔道就往前冲,看到拐角就转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越来越亮,几个巡逻穷追不舍,边追边喊:“站住!别跑!”

景泽心知这般一味奔逃,早晚难逃围困,目光匆匆一扫,瞥见身侧一片茂密灌木丛,当机立断,一手扣住云逍肩头,二人双双纵身跃入丛中。

此处草木繁密交错,再加夜色遮掩,若无人刻意细查,断然难以察觉他们的踪迹。

情势仓促,景泽携云逍跃落之时身形不稳,整个人直直压在云逍身体之上。

四下漆黑幽暗,云逍只觉景泽近在咫尺,温热气息丝丝缕缕拂在自己面颊,只需微微抬头,便可触碰到她唇瓣。

一念陡生,云逍心头轰然一震,暗自愧悔。

自己饱读圣贤书十几年,怎会生出这般鄙陋杂念?他心下擂鼓般狂跳,喉间干涩,恍惚间张口正要出声:“阿……”

字音方才吐出一丝,景泽出手迅捷如电,一掌牢牢捂住他口唇,力道沉实,令他分毫声响也不得外泄。

转瞬之间,杂乱脚步声已向着此处聚拢,火把火光穿透枝叶缝隙,点点斑驳,落于二人身上。

只听得外头巡卫语声起落:

“方才明明见那两人奔至此处,怎地不见了人影?”

“莫不是绕去前头院落了?”

“前头?给我继续追!便是将整座城主府翻遍,也要拿住两名刺客!”

夜风穿廊而过,吹得灌木丛枝叶簌簌轻响。

景泽与云逍二人一颗心直悬至喉间,满身冷汗浸透衣衫,双双屏气凝息,分毫不敢动弹,只盼一众巡卫速速离去,方能脱身。

一众手下听得号令,便要提步疾追,那巡卫头领忽的抬手一拦,沉声道:

“且慢。”

众人脚步尽数顿住。

那头领神色凝重,方才隐约听得丛中一声极轻的叹息,心下顿生疑窦。他面色阴沉,缓缓转身,一步一踱行至灌木丛前,居高临下凝神向内打量。

夜风拂动枝桠,火光映得枝叶影子斑驳摇曳,丛中瞧不出半分异样。

手下众人见头领紧盯灌木丛不放,当即齐齐弯弓搭箭,锋锐箭尖尽数对准这片浓绿。

只待首领一声令下,万千箭矢便会激射而入,将草木射得寸断。

忽听得“吱”的一声轻响,一只蟋蟀自丛中跃出,跳落两下,钻入石缝踪迹全无。

一众巡卫皆是暗自松了口气,原来方才声响,竟是这蟋蟀搞的鬼。

手下们不敢再耽搁,继续往前追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景泽长长呼出一口闷气,紧绷多时的身子,这才缓缓松弛下来。

然她这口气还没吐完,整个人倏地一僵,剧痛袭来,捂住云逍口唇的手更加用力,浑身紧如弦,目光死死朝上方盯去。

云逍立时察觉不妙,喉间微微滚动,额角瞬间沁出细密冷汗。

方才那巡逻头子根本没走!蟋蟀只打消了他一半的猜疑,为了打消另一半,他缓缓从腰间抽出三支箭,搭在弓上,瞄准了那丛灌木。

嗤!嗤!嗤!

三箭连发,箭矢穿过灌木,落叶萧萧而下,灌木丛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异样。

巡逻头子眯着眼又盯了片刻,终于彻底打消了疑心,收起弓箭,转身大步离去。

他们在灌木丛里躲了很久,久到身上的冷汗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直到再也听不见外面一点声音,景泽这才翻身爬了起来。

她的动作比平时迟缓了些,声音也有点虚弱:“云逍,这城主府太大了,想找出单不群实在是难,不妨我们找个人问问?”

云逍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两人一起朝着与巡逻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夜色正在一点一点消退,好些侍女已经开始在府内奔走了起来。

他俩穿着门丁的衣服混在里面,乍一看倒也不怎么突兀。

云逍行走了数步,忽觉身旁景泽步履拖沓,身形远不及先前利落,凝目细看,赫然望见景泽右臂衣袖破开一处偌大血洞,深色衣料早已被鲜血浸透,牢牢黏在皮肉之上,触目惊心。

云逍面色骤变,急声道:“你中箭了!”

景泽垂眸望向手臂,神色淡然:“不过皮肉外伤,并无大碍。”

“如此严重,怎会无碍!”

云逍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扶着她靠着旁边的花台坐下,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的衣襟给她包扎。

只是他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做过这种出粗活,布条缠得乱七八糟,不是太松就是太紧,打了半天结也没系好。

景泽看得不耐烦,皱着眉道:“你先别管我了,你快去打听打听。”

“可是你怎么办?我总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吧?”

云逍死活不肯走,手里还攥着那条皱巴巴的布条。

景泽怒道:“我们好不容易才混进来,江染他们还在外面守着,就因为我受了点皮肉伤,你就不去了?别这样,快去!否则我们这一趟可就白来了!我这伤也白受了!亏死了!”

云逍咬了咬牙,终于站起身来,往前走去。

走到回廊拐角处,他看见一个端着托盘的美貌少女正从对面走来,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明眸皓齿,梳着双环髻,是个侍女的模样。

云逍深吸一口气,换上最和煦的笑容,上前一步拦住了她:

“小姐姐,可否行个方便,向你打听个事?”

那美貌少女冷不丁被人拦住,先是一惊,抬眼一看,面前的公子生得丰神俊朗、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含笑含情,像极了清州城里那位有名的云氏小公子。

她的脸“唰”地红了,垂下眼帘:“公子只管问便是……”

景泽坐在远处的花台边,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百无聊赖,目光不经意间一瞥,心头猛地一跳。

几个巡逻正朝他们这边走来,黑压压的一队,少说有七八个人,火把已经换成了白天的长刀,他们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显然是在搜查刺客。

云逍那边看着倒是不打紧,他跟少女说话的模样坦坦荡荡。

反观自己手臂上有血洞,身上的衣袍是男丁的样式,可脸分明是女子的脸,处处都是破绽,处处都惹人生疑。

巡逻越走越近,景泽当机立断,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往后退去。

她连退了好几步,脚下忽然被台阶绊了一下,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便在她踉跄着稳住身形的当口,身后的门忽然无声无息地打开。

一只手臂陡然从门内然伸出,铁钳般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不容她有半分挣扎,硬生生将她拖入门后的无边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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