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摆开架势冲上来的时候,尘莲动了一下。
不是迎上去,是往旁边闪了一步。黎明的剑擦着她袖口过去,削下一截衣料,那截黑色布料在空中打了个旋,被尘莲两根手指夹住,随手往下一丢。
"黎宗主,准头不太行啊。"她语气轻快。
黎明脸色一沉,反手又是一剑。尘莲侧身避开,同时银链甩出去缠住林孟刺来的剑刃,轻轻一带,林孟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萧琳琦从侧翼包抄,剑尖直取尘莲后心,尘莲头也不回,左手往后一探,银链末端的尖刺"叮"地磕在萧琳琦剑身上,震得她手腕一麻。
白长老的拐杖劈头盖脸砸下来,尘莲这才正眼看了一眼,足尖一点整个人往后飘出三丈远,那拐杖砸在空处,震得周围云气四散。
黎暮站在外围,握着剑犹豫了一下才冲上来。尘莲瞥了他一眼,银链轻轻一甩,绕着他脚踝缠了一圈又一圈。黎暮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尘莲手腕一抖,把他往黎明怀里扔了过去。
父子俩撞成一团,在云上滚了两滚才稳住。
"不好意思啊,手滑了。"尘莲一脸诚恳。
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憋不住笑出声了。
五个人重新列阵,这回不再单个上,而是同时从五个方向压过来。五道剑气交错织成一张网,封死了所有退路。尘莲站在原地没动,等那剑网罩到头顶时,她左手往上一抬,银链猛然绷直,尖端的水晶锥体"叮"地顶在剑网正中间。
五个人同时发力,尘莲的衣袖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但她脚下半步未移。
僵持了三息。
尘莲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她左手一松,银链"唰"地缩回戒指里,重新变成一枚不起眼的黑戒。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手心里凭空浮现出一截剑柄。
剑柄是深沉的墨色,看不出材质,但上面缠绕的纹路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河流,暗沉沉的,不发光,反而像在吞噬周围的光。尘莲握住了,缓缓往外抽。
"缎水。"
有人认出了这个名字,低声惊呼。更多的人是第一次见到这把剑。
剑身一寸寸从她掌心脱离,每出一寸,周围的空气便沉一分。等整柄剑完全出鞘时,所有人都看见了——剑身通透如水,却泛着幽幽的暗光,剑体周围萦绕着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流,一缕一缕地缠绕在剑刃上,像是活的。
魔气。阴气。怨气。鬼气。
四种气息交织在一起,从剑身上溢出来,离得近的几个仙官脸色发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那把剑好像有自己的呼吸,每"吐"出一口气,周围的温度就降几分。
对面五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黎明握紧了自己的"千岁",剑身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千岁"在预警。林孟盯着那把剑,瞳孔缩了缩,萧琳琦的薄剑在手里轻轻抖动,像被什么压住了。白长老的龙头拐杖上的红珠忽明忽灭,她沉着脸,没说话。
尘莲提着缎水,剑尖垂向地面,整个人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嘴角挂着笑。但此刻没人觉得那笑是礼貌了。
她动了。
这一次不是躲,是迎面而上。缎水挥出去的时候,剑身上的灰色气流猛地炸开,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铺天盖地地涌向对面。黎明抬剑格挡,"千岁"的青光和缎水的暗光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黎明整个人被震退了三丈,脚在云面上犁出两道深痕。
林孟从左边刺来,尘莲手腕一转,缎水横切,林孟的剑被那股灰色气流一卷,剑身剧烈震颤,他握不住,脱了手。萧琳琦刚想从背后出手,缎水尾端的剑气已经扫到了她面前,她不得不撤剑后退,脚下一个趔趄。
白长老的拐杖砸下来,尘莲举剑一挡,杖首的红珠"啪"地裂了一道缝。白长老面色大变,连退数步。
黎暮是最狼狈的一个。他还没来得及出剑,缎水带起的气浪就把他的剑连同整个人一起掀翻,他在云上滚了三个跟头才刹住,抬头时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五个人再围上来时阵型已经乱了。尘莲提着缎水在中间穿来穿去,黑裙翻飞,像一片飘忽的暗影。她明明可以一击制胜,偏不,剑尖擦着衣料划过,银链收了又用,用了又收,偶尔还故意卖个破绽等对方上当,然后轻飘飘地闪开,再补一句气死人的话。
"黎宗主,右边。"
黎明果然往左闪了,尘莲的剑尖恰好停在他右肩一寸处。
"哦,我说错了,是左边。"
黎明的脸已经黑得没法看了。
天门之下,五界观战的数不清多少人。修真界的灵峰上挤满了修士,魔界的荒原上抬头望天的人群黑压压一片,鬼界的宫殿里寂静无声,冥界的忘川岸边连摆渡的老船夫都停了桨,仰头看着天幕。
人间某个小镇的集市上,所有人同时停下手里的活,仰着头张大了嘴。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手里的草把子歪了,糖葫芦掉了一地,他浑然不觉。
天幕中央,尘莲又一次躲开五人的合击,缎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灰色的气浪扫出去,五个人被逼得同时后退。她站在原地,连气都没喘,只是低头看了看缎水,又抬头看了看对面五人,忽然说了句:
"没意思。"
她收剑了。缎水"唰"地缩回掌心,重新消失不见。对面五人愣了一瞬,没人敢先动。
台下希安忽然低声说了句:"好久没看到不笑的师尊了。"
枫愿点了点头:"确实。"
尘莲站在虚空中,脸上那抹礼貌的微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起来了。她面无表情地垂着手,看着对面五人,眉眼间全是索然无味,像刚打完一场毫无悬念的牌局。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照亮了整片天门。
"除华——"
灵武的声音从金光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无奈:"都说了你那剑戾气太重了。"
金光散开,灵武的身影出现在半空,双手背在身后,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他低头看了看下面乱成一团的场面,又看了看尘莲,随手一挥。
一道暖金色的光笼罩住尘莲。
对面五个人同时感觉到什么——尘莲身上忽然"多"了一样东西,像是某个被锁住的匣子突然打开了,一股浑厚的灵力从那具纤细的身体里涌出来,沉沉的,稳稳的,把她整个人衬得比方才更亮了一分。
尘莲活动了一下手腕,偏头朝灵武笑了笑:"谢谢哈。"
灵武翻了个白眼,但眉眼间的关切藏都藏不住:"五级以上的神官灵力本来就是封着的,你那缎水一用全是戾气,还不如把灵力解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头自己找天医看手,别又偷懒。"
尘莲"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隐约有一道被剑气灼出来的红痕,她不在意地握了握拳,重新抬头时,脸上又挂回了那个礼貌微笑。
对面五个人看着她,集体沉默了。
方才她封着灵力,用一把全是戾气的剑,已经把他们五个耍得团团转。现在灵力解封了。
黎明默默把"千岁"收了回去。林孟弯腰捡起自己脱手的剑。萧琳琦垂下剑尖。白长老的拐杖拄在云上,龙头上的裂痕清晰可见。黎暮从云上爬起来,拍着衣摆的灰,一个字没说。
五界同观。
无数双眼睛见证了这一幕。
鬼界的宫殿里,黑衣男人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盏,嘴角弯了弯,对旁边的鬼将说了句:"备车,本王要去趟天界。"
鬼将愣了一下:"陛下,您——"
"去接人。"
他站起来,袖袍一甩,脸上的笑意敛都敛不住。
天门之下,黎家父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方才那一下所有人都看见了——尘莲随手一挥,缎水的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余波裹着黎明的"千岁"和黎暮的短剑,把父子两人从云端直直拍了下去。两道身影划过天际,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巨掌摁着,穿过云层、穿过罡风、穿过天门的裂隙,最后消失在凡间的方向。
尘莲低头看着那两道坠下去的光点,脸上的礼貌微笑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换成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凉意。
"真是找死。"她轻声说,声音不大,但站在天门的开口处,五界都能听见。"我可是仙。区区一介凡人……呵。"
最后那个"呵"字落得很轻,尾音往上挑了一下,不屑摆在了明面上。
天门下方的修真界,一座灵峰上,黎氏族人面色铁青地看着自家宗主和小公子被砸进山腹。那座山当场塌了半边,烟尘滚滚,过了好半天才从碎石堆里爬出两道狼狈的身影。黎明头上的发冠歪了,黎暮更惨,半边衣袍撕成了布条。
没人敢笑。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黎氏的脸算是丢到五界了。
天门之上,尘莲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面前剩下的三个人身上。
林孟握着剑的手微微发白。萧琳琦的薄剑垂在身侧,剑尖轻轻抖着。白长老拄着拐杖站在稍远处,面色晦暗,但拐杖龙头上的裂痕让她的气势矮了一大截。
尘莲往前走了两步,黑裙掠过云面,停在他们面前。
她先是看向林孟。从头发丝看到剑柄,再从剑柄看到鞋尖,目光不疾不徐,像在打量一件旧物。林孟被她看得浑身紧绷,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脚下像生了根。
"孟儿。"尘莲开口了。
林孟整个人一震。
"剑法退步了。"尘莲语气平平的,听不出责备也听不出惋惜,像在陈述一个天气,"当年教你那套'回风九转',你方才用出来的是什么?缩水了?还是忘光了?"
林孟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尘莲又转向萧琳琦。萧琳琦比林孟镇静些,但握剑的手指关节已经泛了白。
"琦儿。"尘莲叫她的名字,语调比方才软了一点,"你那招'破云',手腕转得太慢了。当年练的时候就跟你说过,快半息和慢半息的差别,就是生和死。"
萧琳琦的睫毛颤了颤,沉默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是。"
尘莲看着他们两个,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那股礼貌的、客气的、带着距离的笑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点温度的东西。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林孟的肩膀,又碰了碰萧琳琦的剑柄。
"不熟了吧。"她说,"这么多年了。不熟也正常。"
林孟的鼻尖忽然酸了一下。萧琳琦把脸偏到一边,死死咬着后槽牙。
"好孩子。"尘莲收回手,声音很轻,"都长这么大了。"
周围的人已经彻底懵了。
孟儿?琦儿?好孩子?
天麟阁现任宗主和副宗主,天界排得上号的人物,被一个"外人"叫得跟自家晚辈似的。关键是林孟和萧琳琦居然还……应了。没有反驳,没有愤怒,两个人站在那里,脸色一个比一个复杂,眼眶一个比一个红。
天麟阁那位之前被尘莲怼过的长老,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整颗蟠桃。
现场安静得连风吹过云层的声音都听得见。
尘莲没再多说什么,收回手,转身往两个徒弟那边走。刚迈出一步,她脚步顿住了。
天门的裂隙里,忽然踏上来一个人。
黑色的衣袍,袖口滚着暗金色的边纹,脸上覆着一张半面面具,只露出下颌和一双眼。那双眼狭长而深,笑意懒散地从眼尾溢出来,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又像是什么都看在了眼里。
他踩着云走来,步子很慢,周身的气势却让靠近他的人自动往两边退。天门附近的守卫认出了那身黑袍上的纹路,面色一变,手按上了兵器,但没有人敢先动。
鬼帝。
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界之主。
他怎么来了?
那黑衣男人走到近前,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尘莲身上。面具下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冥界界主让我来请她家小朋友回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震惊的脸,语气理所当然,"不行吗?"
不行吗?
这三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好像鬼帝亲自跑到天界来接人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周围鸦雀无声。希安和枫愿站在那里,挑了挑眉,双手抱臂,对视一眼,一副"你俩演,接着演"的表情,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尘莲看着那张面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这一回的笑不是礼貌的,不是客气的,是那种从眼底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她转头朝两个徒弟招了招手。
希安和枫愿再次对视一眼,快步跟上来。希安还在消化刚才"师尊一人戏耍五个"的震撼,枫愿则多看了那个面具男人两眼。
尘莲没解释。她走到天门边缘,回头看了灵武一眼,冲他摆了摆手。
然后她一步踏了出去。
黑衣男人跟在她身侧,两人并肩下落,黑袍与黑衣在风中交叠翻飞。希安和枫愿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四个人穿过天门,穿过云层,穿过罡风,往下方那一片沉沉暗暗的方向坠去。
那是鬼界的方向。
天幕上,五界观战的景象还没撤。无数双眼睛看着那四道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鬼界的青灰色雾气里,不见了踪影。
天界试炼场上,沉默蔓延了很久。
"那个……鬼帝说的'她家小朋友'……是谁?"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想起来——方才那个在擂台上把五个人当猴耍的女人,从头到尾,没有用过一丝鬼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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