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不去吗?怎么上去了”。这是尘莲降落栽到鬼界河里后起来说的第一句话。
希安和枫愿已经被她送了回去,恋恋不舍的。
“怕你被他们拐走呗”灵肖理所应当的道,被尘莲白了一眼不做声了。
“我是小孩子吗你这也担心?”
“对我来说你永远是小孩子”
“……”我想掐死你,但人家却无力反驳。
黎家来得声势浩大。
七辆云辇排成一列,横贯半边天幕,黎氏族旗猎猎作响。为首那辆辇车上立着一根通体惨白的骨杖,杖身盘绕着一圈一圈的暗纹,顶端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幽蓝珠子,正幽幽地往外渗寒气。
黎氏祖器,白骨幽杖。
这东西几百年没出过黎氏祠堂了,此番被请出来,整个修真界都看得见那根骨杖散出的冷光,隔着几十里远都让人脊背发凉。
云辇落在临安顾氏的山门前时,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黎明从辇车里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前些日子被打落凡间时留下的旧伤,颧骨上一片青紫没消干净。他身后跟着十来位黎家长老,个个面色阴沉,手里握着法器,像是来抄家的。
黎暮走在最后面,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顾氏山门紧闭。
阵法撑着一层薄薄的淡金色光幕,将漫天风雪拦在外面。里面静悄悄的,看不出有人活动的痕迹。
"顾尘莲!"黎明运足了气,声音穿过阵法,在整片山谷里回荡,"出来!我黎氏与你,今日必须做个了断!"
山谷里空荡荡的,只听得见风声。
黎家长老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声说:"不会跑了吧?"
话音刚落,山门右侧的云层忽然动了动。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沈家的人正从东边的云路上御剑过来,不紧不慢的,阵仗虽没黎家大,但来的人也不少。领头的白长老拄着那根龙头拐杖,拐杖上的裂痕已经用金粉修补过,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勉强。
"黎宗主。"白长老遥遥拱了拱手,"老身带人来……看看。"
看看。说得客气。谁都知道沈家跟顾尘莲之间那笔烂账,白长老这些年没少念叨"妖女拐走我沈家宗主",如今听说黎家倾巢出动来堵门,自然不肯错过这场热闹。
黎明冲白长老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沈家人便在左侧的云阶上站定,摆出了一副观战的姿态。
就在这时候,山门开了。
厚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门内是一片素白的庭院,铺着青石板的甬道两侧种着几株枯梅,枝头压着雪。
尘莲悠闲的站在门后。
她穿了一身深红血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件薄薄的玄色披风,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簪着一根素银簪子。她身后半步处站着一个人。
黑衣服,半面面具,懒懒散散的,靠在门框上,手臂环抱在胸前,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鬼帝。
黎明看见那个人的瞬间,脸色变了三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黎家长老们面色各异,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法器。
白长老在左侧的云阶上眯起了眼。她盯着那个戴面具的黑衣男人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拐杖在云面上敲了两下,没出声。
四周安静了足足五息。
然后鬼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闷在喉咙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偏头看了尘莲一眼,又转回来,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一群人,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众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怪瘆人的,然后他抬起手,按在了面具边缘。修长的手指扣住面具的边沿,轻轻一掀。
那张半面面具被摘了下来。
面具下面是一张俊朗的脸,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笑意。他摘了面具之后整张脸露出来,五官清晰而熟悉,棱角分明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白长老的手猛地攥紧了拐杖。
沈家子弟中有几个年长的直接瞪大了眼,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沈灵肖。
沈家找了将近数月的沈灵肖。
那个当年一怒之下退族离开、从此再无音讯的沈家前宗主,此刻正靠在临安顾氏的门框上,穿着一身鬼帝的黑袍,笑得一脸散漫。
"别来无恙啊,白长老。"他冲左侧云阶的方向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街坊打招呼。
“楚玄君!”
“师尊!”
“顾前辈!”
听到自家的傻犊子叫喊白长老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张着嘴,手里的拐杖"咚"地砸在云面上,足足过了五息才挤出两个字:"……孽障!"
沈灵肖没理她。他往旁边移了半步,长臂一伸,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大方方地揽住了尘莲的肩膀。
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次。尘莲被他揽得歪了一下,血色的披风蹭上了他黑色的袖口,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冷淡一个懒散,偏偏看着莫名地搭。
门后面,刚探出半个脑袋的希安猛地瞪大了眼。他身后挤着枫愿和几个临安顾氏的年轻弟子,一堆脑袋叠成一排,从门缝里往外瞅。
"师尊没有推开他!"希安的声音压得极低,但那股兴奋劲儿从每个字里往外冒,"啊啊啊!"
"啊啊啊!久久!"旁边一个顾氏弟子捂着脸,手指缝里漏出来的眼睛亮得惊人。
枫愿手背捂住嘴尖声喊叫。
尘莲动了一下。
她微微偏头,被沈灵肖揽着的肩膀没动,但她左脚已经抬了起来,准确无误地踹在沈灵肖小腿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沈灵肖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了两步,手臂从她肩上滑落。
闻风丧胆的鬼帝被尘莲踹到地上。
"我是聋子吗!"尘莲转头冲着门缝里那堆脑袋吼了一句。又给了那边鬼哭狼嚎叫嚷着的沈灵肖一个白眼。
“阿莲你不要我了!——”
“滚。”
“啊——...”
“滚!”
门缝里的脑袋"唰"地缩了回去,门板后面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和"嘘嘘嘘"的互相提醒。
沈灵肖站稳了,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脸上的笑纹丝不动。他转过脸来,对上白长老那张快要滴出墨汁的脸,懒洋洋地开口:"白长老,别这么看我。我又没死,就是换了个地方待着而已。"
"你——"白长老的拐杖又敲了一下云面,气得浑身发抖,"你堂堂沈家宗主,你是可知道沈家这些年——"
"知道。"沈灵肖打断她,语气不变,"知道你们骂她是妖女,知道你们在我走后把沈家管成这副样子。"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淡了一些,"我都知道。所以我不回去。"
白长老的脸彻底僵住了。
沈家子弟们脸色各异,有人低着头,有人咬着唇,有人偷偷看沈灵肖身边那个穿裙的女人,过去的恩怨被翻出来,新鲜得像昨日刚发生。
黎明在边上站了半天,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炸了:"够了!"
他上前一步,白骨幽杖往地上一顿,震得整片山门的积雪往下滚了一层。"顾尘莲,我不管你攀上了什么鬼帝什么灵肖,今日你伤我黎氏族人、辱我黎氏门楣,这笔账,必须算!"
尘莲把目光从沈灵肖身上收回来,看向黎明,脸上又挂回了那个礼貌的微笑。
"菜就多练啊,黎宗主想怎么算?"
"祖器在此!"黎明猛地举起白骨幽杖,杖顶的幽蓝珠子猛地一亮,寒气铺天盖地地涌出来,"我黎氏列祖列宗在上,今日便以祖器——"
他话没说完。
他身后握着祖器的长老脚下忽然一滑。
大雪封了山门前的青石阶,那位长老踩着了一截被冻得溜光的石面,脚底一偏,整个人往旁边倒去。他手里的白骨幽杖脱了手,沉重的骨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杖顶朝下,"噗"地一声扎进了路旁一个废弃的泄气孔里。
那泄气孔是山门阵法早年留下的排气口,封了百年,早没人记得。骨杖扎进去的一瞬间,一股剧烈的气流从孔洞中爆射而出,冲天的灵气裹着积雪猛地往上喷涌。
整面山壁震颤了一下。
然后山顶的雪崩了。
山顶积了半个月的厚雪被那股气流一冲,整片整片地往下塌。白茫茫的巨浪从山巅倾泻而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席卷了整片山谷。黎家人站在山门前首当其冲,七八个长老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雪浪吞了进去。黎明被冲得连翻了好几个跟头,白骨幽杖脱手后不知滚去了哪里。黎暮倒是反应快,往后一纵,结果撞上了后面的沈家人,两个人滚成一团,一起被雪埋了半截。
沈家那边也好不到哪去。白长老的拐杖戳进雪堆里死死扎住才没被冲走,但身后的子弟们倒了大半,东倒西歪地陷在雪里,有的只剩个脑袋露在外面。
整个山门前一片狼藉。
尘莲站在台阶高处,"我操!"她嗓门大得震落了三尺外枯梅上的积雪,"死逼老登你有病啊!自己要死别带我啊!"
她一边骂一边快速转身,双手往外一推,运起灵力把门缝里那些偷偷探出来的脑袋挨个拍回了门里。
大门轰然合拢。厚重的石门将漫天飞雪和满山哭嚎声一起隔绝在外。
最后一刻,她回身伸手,一把抓住了沈灵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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