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烟火

春节过后,季知时回队里继续冬训,我开始了研三下学期的论文冲刺。

日子像是被按了快进键,每天睁眼是文献,闭眼是案例,连吃饭都在想着脚注格式。他每天晚上打电话来,我常常是“嗯”“哦”“好”三连,他也不恼,就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讲他今天训练的事。

“阿清,今天教练夸我了,说我起跑反应快了0.05秒。”

“嗯。”

“阿清,食堂新来了个师傅,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下次你来我带你吃。”

“好。”

“阿清,我今天跑完十组,累得像条狗,但是一想到晚上能给你打电话,就又活了。”

“……哦。”

他在那边笑:“你哦什么哦,有没有在听?”

“在听。”

“那我刚才说什么了?”

我沉默了一秒:“红烧肉。”

他又笑:“你看,你根本没认真听,我说的是红烧肉吗?我说的是想你了。”

我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季知时。”

“嗯?”

“我也想你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挂了。”

“别别别!”他急忙喊,“我听到了!我录下来了!我要设成闹钟!”

“……有病。”

“没病!就是想你想的!”

我嘴角翘了一下,又把笔拿起来:“去睡觉吧,明天还要训练。”

“你呢?”

“再写一会儿。”

“写多久?”

“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那我陪你。”

“不用,你睡。”

“我不困,”他说,“你把电话放着,我听着你翻书的声音睡觉,行不行?”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偏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他的头像亮着——是我在冰岛给他拍的那张照片,他站在极光下面,笑得露出虎牙。

我看了几秒,又把目光收回论文上。

窗外的夜很深,房间里只有翻书声和电话那头浅浅的呼吸。我写着写着,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三月底,论文初稿终于交了。

交完那天我睡了十二个小时,醒来发现手机上有二十三条未读消息,全是他的。

「芝士:阿清起床没?」

「芝士:还在睡吗?」

「芝士:十点了,该起床了」

「芝士:十一点了……」

「芝士:十二点了!!!你是不是出事了???」

「芝士:我打电话了你没接!!」

「芝士:我让阿昊去你家看看!!」

「芝士:阿昊说你门锁着,敲门没人应」

「芝士:我要请假回来!!」

最后一条是两个小时前发的。

我揉了揉眼睛,给他回电话,那边秒接。

“谢秋清!!!”

“嗯。”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睡着了。”

“睡十二个小时?!你猪啊?!”

我顿了一下:“你骂我?”

他立刻软下来:“没、没骂你,就是担心……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听着他絮絮叨叨,突然有点想笑。

“季知时。”

“嗯?”

“我没事,就是太累了,补觉。”

“那你吃饭了吗?”

“刚醒。”

“快去吃饭!冰箱里还有我上次囤的东西,热一下就能吃。”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速冻水饺、手抓饼、牛奶、水果,还有他上周来的时候给我做的一盒红烧肉,用保鲜盒装着,上面贴了张便利贴:

“加热再吃!不准直接啃!!——爱你的阿时”

我看着那张便利贴,愣了一下。

“找到了吗?”电话里他问。

“嗯。”

“看到我写的字了吗?”

“嗯。”

“你什么反应?”

我想了想,把便利贴撕下来,贴在冰箱门上。

“贴起来了。”

“贴哪儿?”

“冰箱门。”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阿清,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我没理他,把红烧肉拿出来热上。

“阿清。”

“嗯?”

“你论文交完了,是不是能歇几天?”

“嗯。”

“那这周末我来找你?”

我看了看日历,周六周日都没什么事。

“好。”

“那我周六一早过去!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我看着锅里滋滋响的红烧肉,突然想起他上次做糊的那锅东西。

“你人来就行。”

“不行,得带东西,”他认真地说,“我对象辛苦了这么久,我得好好犒劳犒劳。”

我没再说什么,但嘴角翘了一下。

周六早上八点,门铃响了。

我开门,他站在外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看见我,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

“你瘦了。”

“还好。”

“还好什么还好,”他挤进门,把东西放下,然后捧起我的脸左看右看,“黑眼圈这么重,脸色也不好,这半个月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看着我,看着看着,眼眶就有点红。

“阿清……”

“嗯?”

“我好想你。”

我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我也是。”

他在我怀里蹭了蹭,闷闷地说:“论文写完了就不准再这样了,知道吗?”

“嗯。”

“以后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嗯。”

“我想你了就要给我打电话。”

“……嗯。”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他笑了一下,然后凑过来,亲了我一口。

那天他给我带了好多东西,有他队里发的营养品,有他妈妈寄来的特产,有他自己去超市买的零食。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塞进我的冰箱和柜子里,一边塞一边念叨。

“这个牛奶每天喝一杯,补钙的。”

“这个坚果一天吃一把,对脑子好。”

“这个饼干饿了吃,但不能当正餐。”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突然想起高中时候,他也是这样,每天早上往我桌上放三明治。

“季知时。”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他愣了一下:“什么这样?”

“就是……照顾我。”

他想了一下,挠挠头:“从认识你开始吧。”

我看着他。

“高二的时候,我发现你总是不吃早饭,就问了一下,”他说,“后来知道你家的情况,就想着,反正我早餐多带一份也不费事。”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没吃早饭。”

他又挠挠头:“我怕你不好意思啊。你这个人,什么事都憋着,我要直接问,你肯定说吃了。还不如直接放你桌上,你爱吃不吃的。”

我沉默了一下。

“那后来呢?”

“后来?”他把最后一袋零食塞进柜子,关上柜门,“后来就习惯了。每天带早餐,冬天给你捂手,你睡不着给你写纸条。再后来,就喜欢上你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季知时。”

“嗯?”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慢慢红了:“什、什么?”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

“你知道我需要什么,所以你直接给。你知道我不会说,所以你从不问。你知道我怕什么,所以你一直在。”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伸手,把他拉过来,抱住。

“谢谢。”

他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我抱紧。

“阿清。”

“嗯?”

“不用谢,”他说,“我乐意。”

贰·春训

四月初,他进入春训期,忙得脚不沾地。

我也开始准备毕业论文答辩,每天泡在图书馆里。见面的时间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有时候甚至一个月才能见上一面。

但他每天晚上还是会打电话,有时候只有五分钟,说一句“今天累死了,就想听听你的声音”,然后就挂了。有时候能聊半小时,说今天训练怎么样,队友又干了什么蠢事,食堂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我听着,偶尔回一句,偶尔什么都不说。

但他知道我在听。

四月底,他有一个重要的测试赛,关系到下半年能不能入选亚运会集训名单。

赛前一周,他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紧。

“阿清。”

“嗯?”

“我紧张。”

我放下手里的书,专心听电话。

“这次测试赛很重要,教练说如果跑进10秒10,就推荐我去国家队集训。”

“嗯。”

“可我最近状态不太好,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沉默了一下。

“你想听我说什么?”

他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那你在听吗?”

“在听。”

“那就够了。”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阿清,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说,又什么都说。”

我没回答。

他又说:“比赛那天,你能来吗?”

我看了看日历,周四,有课。

“几点?”

“下午三点。”

我算了一下时间,上午的课能调,下午坐高铁过去正好。

“能。”

“真的?!”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真的能来?!”

“嗯。”

“我、我、我——”他语无伦次起来,“我肯定好好跑!我一定跑进10秒10!我让你看看你对象有多厉害!”

“别给自己压力。”

“不行,得给,”他认真地说,“你来看我,我必须跑好。”

我叹了口气。

“季知时。”

“嗯?”

“你跑得好不好,我都会在。”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才听见他的声音,有点哑。

“谢秋清,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啊。”

“没会。”

“会的,”他说,“你说的每一句,都往我心里钻。”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着电话,听着他的呼吸声。

比赛那天,我调了课,中午坐高铁过去。

到的时候已经两点半了,我直接去了田径场。看台上零零散散坐了些人,有队友,有教练,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

我找到位置坐下,往热身区看。

他正在拉伸,穿着红色的比赛服,号码布别在胸前。旁边站着他的教练,正在跟他说什么。他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活动一下腿脚。

突然,他抬起头,往看台这边看过来。

看见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用力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旁边的阿昊看见了,凑过来:“嫂子来了!”

“嗯。”

“知时今天早上就开始念叨,说你要来,一定要跑好,”阿昊说,“我们都被他念叨烦了。”

我看着热身区的他,没说话。

三点整,测试赛开始。

他是一百米,第三组。

前两组跑完,最快的是10秒15。阿昊在旁边说:“这个成绩不错,但知时应该能更快。”

第三组上道。

他站在第四道,做着最后的准备活动。我看见他深呼吸了几次,然后蹲在起跑器上,等待发令。

“各就各位——”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预备——”

他的身体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发令枪响。

他冲出去的那一瞬间,我站了起来。

起跑很快,加速很快,途中跑的时候已经领先了半个身位。最后二十米,我看见他咬着牙,拼尽全力往前冲。

冲线。

计时器亮起来:10秒08。

看台上响起欢呼声。我看见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然后他直起身,看向计时器,愣在那里。

“个人最好成绩!”阿昊在旁边喊,“嫂子!他又刷新个人最好成绩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愣了几秒,然后突然转身,往看台这边跑过来。跑到护栏边上,他仰着头看我,眼睛亮得惊人。

“阿清!”他喊,“10秒08!我跑进10秒10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我开口,声音不大,但他肯定听见了:

“我就知道。”

他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你行。”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但还是在笑。

旁边的护栏门被打开,他跑上来,一把把我抱住。

“谢秋清,”他在我耳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比什么奖都管用。”

我拍拍他的背。

“行了,一身汗。”

“不放,”他抱得更紧,“让我抱一会儿。”

我没再推开他。

旁边有人在起哄,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喊“季知时你够了啊”。但他不管,就那么抱着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我,眼眶红红的,但笑得特别灿烂。

“阿清,晚上我请吃饭!”

“嗯。”

“你想吃什么?”

“随便。”

“不能随便,”他认真地说,“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得吃好的。”

我想了想:“你定吧。”

他笑了一下,拉起我的手:“那走,带你去吃我最喜欢的那家店。”

那天晚上,他请全队吃饭,庆祝他跑进10秒10。饭桌上大家都在敬酒,他一杯接一杯,最后全倒我杯里了。

有人看见了,起哄说:“嫂子可以啊,酒量这么好!”

季知时就得意地说:“那当然,我对象什么不行。”

吃完饭回酒店,他已经醉得差不多了,躺在床上就开始说胡话。

“阿清……”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看出来了。”

“不是因为成绩,”他翻了个身,看着我,“是因为你来了。”

我没说话,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知道吗,起跑的时候,我在想,”他声音越来越小,“谢秋清在看台上……我得让他看看……他对象有多厉害……”

“看见了。”

“嗯?”他迷迷糊糊的,“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有多厉害。”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像个小孩子。

“阿清……”

“嗯?”

“我爱你。”

我看着他的脸,因为喝酒有点红,眼睛半睁半闭的,但嘴角还挂着笑。

我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也爱你。”

他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只是笑着往我这边蹭了蹭,然后就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我想起高中时候,他塞给我的那些糖,他给我写的那些纸条,他说的那句“冰块捂热了就化在手里了”。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冰块捂热了,化成了糖。而糖化在水里,就再也分不开了。

叁·夏至

五月底,他接到通知,入选亚运会集训名单。

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激动得发抖:“阿清!我选上了!我真的选上了!”

我正在图书馆改论文,压低声音说:“恭喜。”

“我要去北京集训!两个月!然后去亚运会!”

“嗯。”

“你听见了吗?!亚运会!!”

“听见了。”

他安静了两秒,然后说:“阿清,你一点都不激动吗?”

我放下笔,认真地说:“激动。”

“你听上去一点都不激动。”

“在心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谢秋清,你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我的。”

我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六月初,他去北京集训。

走之前他来见我,带了一大堆东西,还是老样子,塞冰箱,塞柜子,检查药箱,整理书桌。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

“季知时。”

“嗯?”

“到了那边,好好训练。”

“知道。”

“注意身体,别受伤。”

“知道。”

“每天给我打电话。”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阿清,你这是在关心我?”

“废话。”

他笑了一下,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放心,”他说,“我一定好好的,拿个奖牌回来给你看。”

我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了?”

我伸手,把他拉过来,抱住。

“小心点。”

他在我怀里愣了一秒,然后把我抱紧。

“嗯。”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聊他集训的事,聊我答辩的事。聊他去北京之后,我们怎么联系。聊等他回来,我们要一起去哪儿玩。

聊着聊着,他突然说:“阿清,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就这样,”他说,“你在这边读书,我在那边训练,然后有空见面,晚上打电话。”

我想了想。

“能。”

“为什么?”

“因为我们想。”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谢秋清。”

“嗯?”

“我真的好喜欢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窗外的月光,有我的倒影。

“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凑过来亲了亲我。

“等我回来。”

“好。”

他去北京之后,日子好像突然慢了下来。

每天还是打电话,但信号有时差,他训练完我这边已经半夜了。有时候他太累,说几句话就睡着了。有时候我太忙,只能回一条消息说“今天赶论文,晚点说”。

但不管多晚,他都会回。

有一次我凌晨两点写完论文,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本以为他第二天才会看见,结果他秒回。

「芝士:还没睡?」

「清:刚写完,你怎么醒了?」

「芝士:想你想醒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一下。

「清:快睡,明天还要训练」

「芝士:你也是」

「芝士:[月亮]」

我盯着那个月亮表情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和他在的时候一样。

七月底,我研究生毕业,顺利通过答辩,拿到硕士学位。

毕业典礼那天,我一个人穿着硕士服,在校园里走了很久。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想起高二那年,他在这儿问我借笔。

手机震了一下。

「芝士:毕业快乐!!!」

「芝士:[图片]」

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在训练基地拍的。他穿着训练服,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大字:

“谢秋清毕业快乐!!!”

旁边还有几个队友在比耶,笑得东倒西歪。

我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翘了一下。

「清:谢谢」

「芝士:就谢谢???」

「芝士:我特意找队友帮忙拍的!还被教练骂了!!说我训练时间玩手机!!」

我看着屏幕,想了一下。

「清:很想你」

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电话直接打过来。

“阿清!!!”

“嗯。”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你说了!你说很想我!我听见了!”

“我没说,你听错了。”

“不可能!我截图了!!你等着!!我回去就给你看截图!!”

我听着他激动的声音,忍不住笑了一下。

“季知时。”

“嗯?”

“训练加油。”

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说:“阿清,你放心,我一定拿个奖牌回去给你看。”

“好。”

“不光是奖牌,还要拿最好看的那个。”

“嗯。”

“等我回来。”

我握着电话,站在图书馆门口,阳光很好,梧桐叶沙沙响。

“好。”

八月底,亚运会开幕。

他参加的是男子一百米,预赛在第三天。那几天我每天都在看直播,算着时差,等他比完赛给我打电话。

预赛那天,他跑得很顺,小组第一晋级。

半决赛那天,他跑了10秒12,排名第四,晋级决赛。

决赛前一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静。

“阿清。”

“嗯?”

“明天决赛。”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我有点紧张。”

我听着他的声音,想起高中时候,他每次比赛前都会紧张,但从来不说。现在他会说了,会告诉我他紧张,会让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想听我说什么?”

他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握着电话,听着他的呼吸声。

“季知时。”

“嗯?”

“你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想想我。”

他安静了几秒。

“想你什么?”

“想我在看。”

他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阿清。”

“嗯?”

“我一定跑好。”

“不用一定,”我说,“你跑成什么样,我都在看。”

电话那边,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谢秋清。”

“嗯?”

“我爱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

“我也爱你。”

决赛那天,我早早守在电脑前,打开直播。

现场人很多,看台上坐满了观众。他穿着红色比赛服,号码布别在胸前,在热身区做着准备活动。镜头扫过他的时候,他正在拉伸,表情很专注。

第三道。

发令枪响的时候,我屏住呼吸。

他起跑很快,加速很快,途中跑的时候一直保持在第一集团。最后二十米,我看见他咬着牙,拼尽全力往前冲。

冲线。

我看不清谁先谁后,只看见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然后计时器亮起来:10秒03。

第三名。

铜牌。

我站在电脑前,看着他直起身,看向计时器,然后愣在那里。

旁边有人跑过来拍他,有人给他递水,有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计时器,好像在确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往镜头这边看过来。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灿烂的笑,是那种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带着点遗憾,又带着点满足。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想哭。

手机响了,是他的消息。

「芝士:第三名」

「芝士:铜牌」

「芝士:没拿到最好看的」

我看着屏幕,回他。

「清:很好看」

「清:你最好看」

那边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站在领奖台上,拿着铜牌,对着镜头笑。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奖牌上,闪闪发亮。

「芝士:给你的」

「芝士:我说到做到」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保存下来,设成手机壁纸。

晚上他打电话来,声音有点疲惫,但还是在笑。

“阿清,看见了吗?”

“看见了。”

“铜牌,不是金牌。”

“嗯。”

“你失望吗?”

我想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三年前,你连省队都进不去。两年前,你第一次跑进10秒15。一年前,你跑进10秒10。现在,你站在亚运会的领奖台上。”

他安静地听着。

“季知时,我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说,“已经很好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谢秋清,你怎么这么好啊。”

“不是我好,”我说,“是你好。”

他没再说话,但我听见他在电话那边吸鼻子。

“哭了?”

“没哭!”

“嗯,没哭。”

“真的没哭!”

我笑了一下。

“季知时。”

“嗯?”

“回来吧,我给你做好吃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好。”

九月初,他从北京回来。

我去机场接他,远远看见他走出来,晒黑了一点,瘦了一点,但笑还是那个笑。看见我的时候,他跑过来,一把把我抱住。

“阿清!”

“嗯。”

“我好想你。”

“嗯。”

“你有没有想我?”

我想了想,然后在他耳边说:

“每天都在想。”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抱得更紧。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这两个月的事。说训练,说比赛,说队友,说北京的气候和吃的。

说着说着,他突然停下来。

“阿清,你看。”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枚铜牌。

“给你。”

我看着他。

“这是我第一次拿奖牌,”他说,“想给你。”

我接过盒子,看着那枚铜牌,上面刻着亚运会的标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谢谢。”

他笑了一下,凑过来亲了亲我。

“不用谢,”他说,“以后还有更好的,都给你。”

我把盒子收好,牵起他的手。

“走吧,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把他喜欢吃的基本都做了。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眼睛亮亮的。

“阿清,这些都是给我做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我想了想。

“这么多年,看着看着就知道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埋头吃起来,吃得很香。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吃得鼓鼓的腮帮子上。

我想起高中时候,他每天给我带三明治,冬天给我捂手,给我写那些纸条。

那时候他在捂一块冰块。

现在冰块化了,变成了糖。

肆·秋凉

九月过后,日子慢慢安稳下来。

我开始在一家律所实习,他继续在省队训练。还是老样子,有空见面,没空打电话,晚上不管多晚都会说一句晚安。

十月的一个周末,他来我这边,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他开车,我坐副驾,一路往城外开。秋天的阳光很好,路两边的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停在一个小镇上。

“这是哪儿?”

“我老家,”他下车,看着前面的房子,“我长大的地方。”

我跟着下车,看着眼前的老房子。是那种普通的农村小院,红砖墙,铁皮门,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上面挂满了红柿子。

“我妈知道你要来,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他拉起我的手,“走吧,进去。”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看见我们就笑。

“来了来了,快进来!”

季知时的妈妈,我之前视频见过几次,但真人还是第一次见。她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小谢是吧?知时常提起你,说你可好了,学习好,人也好,还给他做饭吃。”

“阿姨好。”

“好好好,快进来坐,别站着。”

那天在他家待了一整天,吃他妈妈做的饭,看他小时候的照片,听他讲小时候的事。

“你看这张,”他指着相册里的一张照片,“这是我小学三年级,运动会,跑第一。”

照片上的小孩子瘦瘦小小的,但笑得特别灿烂,露出两颗虎牙。

“从小就跑步?”

“从小就喜欢跑,”他说,“那时候家里穷,没什么玩的,就到处跑。跑着跑着,就跑出点名堂来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吃完饭,他带我在村子里转。走到一片田野边,他突然停下来。

“阿清,你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一片金黄色的稻田,风吹过的时候,稻浪一层一层地起伏。

“好看吗?”

“嗯。”

“我小时候经常在这儿跑,”他说,“从这头跑到那头,来回跑,跑累了就躺在田埂上睡觉。”

我看着他,想象一个小孩子在这片田野上奔跑的样子。

“后来大了,就去县里上中学,再后来去市里,再后来遇见你,”他转头看我,“再后来,就跑到亚运会去了。”

我伸手,把他拉过来,抱住。

“阿清?”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抱抱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把我抱紧。

风吹过来,带着稻香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鸟飞过,在天上划出一道弧线。

“季知时。”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看这些。”

他把下巴抵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应该的,你是我对象,我的一切你都该知道。”

我没再说话,只是抱着他,看着那片金黄的稻田。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橙红。

回去的路上,他突然说:“阿清,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

“我想在市区买个房子,”他说,“咱俩的。”

我转头看他。

“我现在有点积蓄,加上比赛的奖金,够付首付了,”他说,“以后你上班方便,我回来也有地方住。”

我沉默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早就在想了。”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里,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我:“你答应了?”

“嗯。”

“真的?”

“真的。”

他笑起来,笑得很灿烂,像小时候那张照片里一样。

“那我明天就开始看房!”

“急什么。”

“急,”他理直气壮,“想早点跟你住一起。”

我没再说什么,但嘴角翘了一下。

十一月,房子定下来了。

两室一厅,不大,但采光很好,有个小阳台,阳台上能看见远处的山。他说这个阳台好,以后可以一起在这儿晒太阳。我说嗯。

交房那天,我们一起去看。空荡荡的房子,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金黄。

他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然后看着我。

“阿清,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嗯。”

“以后每天下班回来,就能看见你。”

“嗯。”

“周末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在阳台晒太阳。”

“嗯。”

他伸手把我拉过来,抱住。

“真好。”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过,远处山上的树轻轻摇晃。

是挺好的。

伍·冬藏

搬家那天,他叫了阿昊他们来帮忙。

一帮人搬家具的搬家具,抬箱子的抬箱子,忙活了一上午,总算把东西都归置好了。我收拾厨房,他收拾卧室,阿昊他们在客厅组装电视柜。

正忙着,突然听见阿昊喊了一嗓子:“嫂子!这儿有箱东西,放哪儿?”

我走出去,看见阿昊抱着一个纸箱,上面写着“知时的宝贝”。

“这是什么?”

“不知道,从卧室搬出来的,”阿昊说,“可沉了。”

我接过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沓一沓的信。

我写给她的信。

不对,是他写给我的信。

从大一到大四,从第1封到第99封,整整齐齐地摞着,用红绳捆成一捆一捆的。旁边还有别的东西——我高中借他的那支笔,我毕业典礼上的胸花,我第一次送他的那本书,我在冰岛给他买的那个钥匙扣……

我蹲在那儿,看着这一箱东西,愣了很久。

“嫂子?”阿昊在旁边叫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站起来,“放卧室吧。”

阿昊把箱子搬进卧室,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季知时从卧室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怎么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走过来:“怎么了?累了吗?”

我伸手,把他拉过来,抱住。

“阿清?”

“没事,”我说,“就是想抱抱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拍我的背:“好,抱抱。”

晚上朋友们走了,家里只剩我们两个。

新家还没收拾完,到处都堆着箱子,但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和城市的灯火。

“阿清。”

“嗯?”

“今天累不累?”

“还好。”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今天特别高兴。”

“嗯?”

“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他说,“以后每天醒来,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

我看着远处的灯火,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知道吗,我从高中就开始想,如果能跟你住一起,该多好。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做什么都在一起。”

我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里面有远处的灯火,有我的倒影。

“现在实现了。”

他笑了一下:“嗯,实现了。”

我伸手,把他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以后还会更好。”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还是在笑。

“阿清。”

“嗯?”

“我真的好喜欢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也是。”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新的床上,新的被子里,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车声和人声。

他突然翻身,看着我。

“阿清。”

“嗯?”

“以后每年冬天,我们都一起过。”

“好。”

“每年春节,都一起贴对联,包饺子,看春晚。”

“好。”

“每年生日,都一起过,我给你做好吃的。”

“……你做的好吃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嫌弃我?”

“有点。”

“那我学,”他认真地说,“我学做饭,以后给你做好吃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

他凑过来,亲了亲我。

“睡吧。”

“嗯。”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高中,他坐在我旁边,偷偷往我桌肚里塞糖。我问他在干嘛,他说没干嘛。我说我看见你塞了,他说那你吃了吗。我说没,他说那你现在吃。

梦里又到了大学,他站在梧桐树下,红着脸塞给我一封信,然后转身就跑。我在后面喊他,他跑得更快了。

梦里又到了冰岛,我们站在极光下面,他问我能不能接吻。我说零下十度会冻上,他说冻上就一直亲着分不开,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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