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无言的在窗边站着,看着窗外的日升月落,沉默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曾发生一丝变动。
直到天光熹微,晨光再次照耀大地,耀眼而明亮的光芒穿透半开着的窗户,直直地刺入血月的双眼之中。如同一把利剑,划破黑暗的桎梏,带来新生的希望。
她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干涩的双眼受到刺激而流下泪水,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至下巴,悬停在那,不曾滴落。
泪水一滴接着一滴,或许那并不是眼眸的自我保护,而是血月趁此时机,借以宣泄自己内心无以言说的悲伤与痛苦。
“啪嗒”,泪珠掉落在她的手背上,霎时便溅得粉碎。滚烫的泪水烫得血月手掌微微一缩,她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这一天一夜,她脑海中不断重现着乔荇之、乔蘅之所说的话,将那些话一一拆解,细细思索,提前预演着后续不同计划,可能带来的不同结果。
而此时,她的神色变得坚定而冷漠,似乎能从她身上看到恍如实质的森森冷气和杀意。
“阿生。”血月开口轻声唤道。
始终守在门外的阿生应声而入,低头拱手,静待血月的吩咐。
血月轻启红唇,阿生连连点头。不多时,阿生颔首道了一声“属下遵命”,便退了出去。房间重新归于寂静,血月徐徐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砰”,血月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起身抚了抚有些褶皱的裙摆,推开门走了出去。在她身后,敞开的房门还在微微晃动,却见另一侧转角后走出一个人影。
玄空看着远去的红色身影,目光中带着关切。
这一天一夜,他就这样站在门外,透过映在门上的影子,看着血月。乔氏兄弟吐露出的那些骇人听闻的秘密,玄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从没想过,一个对外表现出如此善意的人,背地里居然能做出这等残忍之事,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血月的心情,自然可想而知。玄空担心她会冲动行事,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解,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守在门外。
他的脑海中不时响起那日血月在他的禅房中,对他说的那些话。那些质问,言犹在耳。回想起血月行走间,那艳丽的红衣与褐色僧袍重叠时的画面,带来的剧烈冲击,让他几乎无法站直身子。
玄空的双眸明明灭灭,不知想了些什么。
这一晚,血月彻夜未归,直到次日清晨,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和满身的露水,回了房间。此后数日,她都闭门不出,不知在房中作何打算。
十日后,正阳宫大殿。
“宫主,不好了来岁的门人,一路飞奔进大殿,甚至没来得及等候通传,便一把推开大门,冲了进去。他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地看着坐在上首,皱起眉头的盛云舟,反手指着门外急匆匆道,“宫主,今日山下到处都在议论,说严长老他、他……”门人一脸为难,似乎难以启齿。
盛云舟放下手中茶盏,浑厚而有气势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师兄如何?还不速速如实道来。”
那门人鬓角淌下汗水,看着盛云舟这般模样,心中不免有些发怵。正阳宫中无人不知盛云舟对师兄严旻的尊敬,如今流言蜚语直指严旻,又经由他口中道来,这人生怕自己被迁怒,从而招惹无妄之灾。
可他又别无他法,只能默默咽了口唾沫,颤抖着从衣襟中掏出一叠纸,递了上去。待盛云舟接过,他十分迅速地后退了几步,尽可能将身体贴近殿门,随时准备着夺门而出。
盛云舟面无表情地接过递来的那一沓纸。
起初,他看得很慢也很认真,一字一句,一行一行。可越看,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带着无以言表的愤怒与惊愕。他翻动纸张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砰!
盛云舟重重将那些纸拍在身旁的案几上,发出剧烈的声响,就连方才放置在案几上的杯盏,也被震得从桌上“跳”了起来,温热的茶汤洒了一桌,浸湿了那些不知写着什么却使得盛云舟震怒的纸张。
“胡说八道,简直就是无中生有!”盛云舟怒目而视,双眼炯炯,目光如锋利无比的刀剑一般,直直射向那紧靠殿门的门人。那人顿时只觉得一股劲风迎面袭来,还不等他作出反应,便觉身躯一轻,整个人已然飞出大殿,重重摔在课地上。
“咳咳……没想到,我都小心了,居然还是被波及了,咳咳……”他当然能看得出来,这并非是盛云舟针对他动得手,而是他在暴怒情形之下,一时没控制住经脉中暴走的内力,以至于内力外泄。
而他,不过是个倒霉蛋,恰好在这个范围之中罢了。
“宫主……”他捂着胸口爬了起来,正欲开口询问,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
“师父!”一声清冽的呼唤声响起,只见来人看起来年岁不过十五六,身背长剑,长发高束,随着少年三步并作两步的行走,在身后摇摇晃晃。
少年身着一袭白色劲装,束起的袖口旁垂落一方轻纱,于行走间随风摇曳。那少年骨相堪称完美无瑕,身姿挺拔如松,一双眼眸璨如星辰,嘴角微微抿起,眉头轻蹙,整个人既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又带着几分成年人的担当与稳妥。
“师父,我有急事禀告。”白衣少年快步踏入正殿之中,一边走一边从腰封间摸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盛云舟,解释道,“徒儿奉师父之命前去柳州处理水患收尾之事,回程途中,路遇的城镇都在谈论师伯。徒儿打探一番,却见不知是何人所为,竟在城中抛洒纸条,上书师伯竟以女子的纯阴之体和孩童的纯阳之血来练功,受害之人不知凡几。
我本想飞鸽传书向师父知会,可兹事体大,我担心若被人截获信件,将这还并未定论的事传扬出去,反而更像是坐实了这番流言,有损正阳宫的名声。
徒儿思索再三,决定快马加鞭赶回正阳宫。
可,不曾想,途中每个城镇几乎都在谈论此事。方才徒儿到达山下镇子时,也已是人尽皆知。
师父,此事事关重大,该如何是好?”
就在白衣少年讲述前因后果时,盛云舟已经将他递来的纸张一一翻阅,上头所写得内容,与方才那门人递来的,如出一辙。
盛云舟面色凝重,看着站在殿中的弟子:“流光,你是说,这流言已经传得,江湖人尽皆知?”
江流光颔首,神色紧绷:“是,徒儿回程之时,已经看见不少江湖人,朝着乐游山的方向来了。此事,若不能证明师伯的清白,恐怕正阳宫也难以善了。师父……”他才堪堪露出一丝疑惑之意,便被盛云舟斩钉截铁的言语打断。
“勿要胡乱猜测,大师兄是什么样的人,这世上再无人比我更为了解。他,绝不会!定是有人在背后算计,想要将正阳宫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江流光天生剑骨,于剑道一途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再加上他格外刻苦,日日勤练剑术,对严旻这个师伯并无太多感情。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最终还是试探地问道:
“师父,若师伯……”
江流光没有把话说完,可盛云舟与他多年师徒,又怎会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盛云舟垂下眼眸,思忖片刻,叹了口气悠悠道:
“若……若此事为真,我自当亲自出手,替师父……清、理、门、户。”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说得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的力气。话一说完,盛云舟挺直的脊背刹那间便弯下了些,仿就像是被这无法想象的结果,压弯了腰似的。
江流光上前一步,带着几分急切道:“师父,如今江湖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若我们不先发制人,极其容易陷入被动。届时,正阳宫这正道魁首的名头,只怕会引来更大的反扑,我们得早做打算才行啊。”
盛云舟点点头:“你说得不错,无论无如,此事我正阳宫也该给全天下武林同道一个交代,否则如何能坐稳这武林盟主的位置,又该如何继续统领武林正道?”
一时之间,整个正殿陷入一片死寂。
“流光,你去,将师兄,请来。”盛云舟一字一句,缓缓吐出一句话。
“……是,徒儿这就去。”江流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外传来两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师弟,今儿个你怎么想到来寻师兄了?”门外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伴随着一个锦袍加身的人影,从殿外跨了进来。
这人一身青衣,上头绣着栩栩如生的白鹤和青竹,他面带微笑,双手背在身后,不等盛云舟开口,便十分自然的在下首最前方的位置落座,眼带疑惑地看向盛云舟。
盛云舟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指尖收紧了些,死死扣住扶手上的雕花,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状似无恙地开口道:“师兄,难道无事便不能喊你了吗?”
严旻一愣,笑道:“自然不是,在师兄心中,你永远是那个在师兄身后抓着师兄衣角的小师弟。”
闻言,盛云舟面上也浮现出几分对过往的怀念,柔和下来的目光在扫到身旁的那一沓纸张时,又再一次变得平淡,压下心中汹涌的情绪。他理了理那一沓有些乱的纸,起身缓缓走到严旻身旁,将那些纸放在了他的身侧,抬起手按在严旻肩上。
“不过,今日请师兄来,自然是有事的。不如师兄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盛云舟说完,轻轻拍了两下严旻的肩膀,朝门口走了几步,背对着严旻站在殿中,仰头看着殿外天幕上的太阳。
严旻带着几分狐疑地拿过纸,只一眼,他便愣在了原地,瞬间面上血色褪尽。他一张一张,飞快地翻阅着。
哗啦——
严旻在漫天飞舞的纸张中站起身,死死盯着盛云舟的背影,声音仿佛也因他的不信任而变得沙哑:“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盛云舟转过身,面无表情道:“师兄,我只问你一句,纸上所写之事,与你究竟有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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