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摔下来都废成我这样,被烟灰缸砸中,岂不是更不好受。”夏烬没抬眼看他,只是把另外一盘小蛋糕拉到了自己面前。
所以总是揉肩膀不是因为习惯,更不是抽筋了这种听着就拙劣的理由,是肩膀骨折后留下的后遗症。
骨头长好之后不是就代表恢复了,还有很多想不到的毛病,要等真正好起来,需要很久很久。
同样的,留下的阴影也需要很久才能接受。
说完这些话,夏烬才抬起头看向林巷,阳光只有一小块照在他身上,林巷被这些话说的有些脑袋发嗡。
夏烬笑了笑:“林哥,可有的人,本来就不需要承担不该承担的。”
你不需要承担这些。
本来就不需要。
这原本都是我一个人受着就好了的,我受伤了没关系,可是你不行。
在我的世界里,于我而言,你是最重要的存在。
林巷是他这样的日子里,唯一明亮的一盏灯,他小心翼翼的护着,生怕哪天就不亮了。
可是现在,仅此的明亮开始忽闪忽闪,摇摆不定,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靠近了我,所以靠近了不幸。
往前那么多年,有关于自己是扫把星的话他没少听,但时间久了,也就麻木了,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但也能做到左耳进右耳出。
因为那些人不重要,影响不到他。
可是林巷不一样。
所以兜兜转转,最后夏烬还是会忍不住怪罪自己——你为什么总能带来不幸。
林巷看着眼前的夏烬,只感觉眼前像起了雾,明明阳光近在咫尺,却还是感觉隔了层什么东西,看人看物都雾蒙蒙。
就是再想装傻也没法继续装了,夏烬已经知道了他所费尽心思隐瞒的一切。
只是他想象中的夏烬如果知道了所有,应该会小发雷霆,控诉他为什么这样。
然而没有。
夏烬平静的就好像他已经提前预料到早就知道会这样。
林巷捏着勺子,一勺一勺的挖着蛋糕,吃进嘴里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彼此都默契的沉默着,这还是第一次待在一起时气氛如此沉重。
阳光把手背那面晒的发暖,甚至有些灼热,林巷叹了口气把勺子放下了:“这不关你的事,徐伟东会这样做谁也没想到不是吗?”
“但归根结底。”夏烬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不还是因为我吗?”
“为什么你要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呢?”林巷有些生气的说,“你是什么很伟大的人吗?”
“我不是。”夏烬回答。
“那不就对了……”林巷被他打断。
“所以你也不是。”夏烬往后靠,抬起脸看着他,“你也没有必要去承担这些。”
“你说什么?”林巷没控制音量,引得周围人频频回过头,又压低声音带着点怒气,“夏烬,我他妈最讨厌这样,你凭什么就都怪到自己头上了?你凭什么用你的想法来决定我的?凭什么啊?”
“我怕哪天你也受不了。”夏烬说,“那我的世界里,就真的没有光亮了。”
林巷没了声音。
“林哥,你的生活里不缺这些,林姨给了你需要的所有,所以你不觉得没有爸爸是件坏事。”夏烬一句一句慢慢说着,“可我不一样。我从小就被教育,潜移默化的,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就是他们说的祸害,灾星。”
他又把头低了下去,一下一下的捏着食指,林巷突然就想到中秋节时隔壁那家的小女孩冉冉。
那么小的年纪,就默认自己的到来是因为抢了弟弟的位置,所以什么都要让着他。
思想往往是根深蒂固的,崩塌重塑的过程,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吗。”林巷说出口又觉得有些无力,“夏烬。”
“嗯?”他抬起头。
“你说我对你来说很重要。”林巷手肘撑在桌上,身子往前靠了靠,“那么你听好了,你对我来说又未曾不是?我不是第一天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你不必为此感到愧疚什么乱七八糟的。”
夏烬捏着手指的动作停顿。
“我没想着瞒你,这事儿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我就是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告诉你。”林巷叹了口气,“我都不舍得怪你,你为什么要怪自己呢。”
你没错。
不必自责,不必难过,不必惭愧的对着所有人道歉。我想填补那些人带给你的伤害。
夏烬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这些话听上去轻飘飘的,像团棉花,却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软的一塌糊涂。
小蛋糕外层的奶油有些化了,不知道是被阳光晒的还是放的久了。
一直被太阳照耀,也会承受不住吗。
“嗯,我知道了。”夏烬笑了笑,“林哥,吃蛋糕。”
“少跟我说那些。”林哥重新拿起叉子,发泄似的狠狠在夏烬面前那盘小蛋糕上挖了一大口。
“我这个甜度刚好。”夏烬把盘子往前推了点。
“我怎么觉得吃着都一样。”林巷鼓着腮帮子说。
“是吗,我没尝出来。”夏烬捏着勺子柄,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说是约个会,最后也还是泡了汤。彼此都揣着心事,谁也没法继续逛下去。
回梧城的路上,两个人坐在车里都张望着车窗外,心里装了事儿,看什么都觉得忧伤。
林巷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打破这样的冰点,平常似乎都是夏烬贴上来,而当热水不沸腾时,是该重新烧一壶还是就这样呢。
司机时不时的从后视镜里喵一眼,大概是觉得车里因为这两人之间微不可妙的氛围有些凝重,他尝试了两次起了个头,然而后座上的两个男生非常不给力,话题始终没能聊起来。
于是车里这样怪异的氛围持续到连水街路口,到地方时,前脚刚下了车,门都不知道有没有关紧,司机就飞快地逃离了。
留下站在车尾气里的两个男生。
夏烬吸了吸鼻子,走在林巷右边。
今天风不大,阳光晒在身上没一会就让人觉得暖和,身边的林巷低垂着眼看着地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巷家里没有人,林姨留了字条——有事出趟门,冰箱不缺吃的,辛苦林宝自己丰衣足食,还有小夏哦。
夏烬站在门边没换鞋进去,思考着要不要暂时不出现在林巷视线里。
已经上了两三层台阶的林巷扶着楼梯扶手,偏过头看向门口:“不进来么?外面冷。”
其实往往就是这样,简单两句话就足够将冰块慢慢融化。
“换。”夏烬换上拖鞋后跟在他身后上了楼,还拽着林巷外套衣角,借着力爬楼梯。
两个人在书房把各科作业写完,再把裴期许布置的任务也完成了。
今天大概是效率最高的一次。
以往都要磨蹭个两天一夜,到了周一早上还得补,但今天都特别安分的把作业搞定了。也许是因为下午那会的小矛盾,这会总觉得他们之间隔着层纸,但谁也没戳破。
合上习题册,夏烬揉了揉肚子,抬眼看向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今天拢共就吃了一餐,蛋糕奶茶的还不顶饱,何况那会根本没胃口吃,现在肚子非常给力的叫唤着。
身边的林巷起了身:“吃东西吗?”
“吃。”夏烬伸了个懒腰,“什么呢?”
“面吧。”林巷说,“我也只会这个。”
“我能点餐么?”夏烬有些期待的看着他。
“太难的我不会……”林巷停顿了一下,“你先说,想吃什么。”
“鸡蛋面。”夏烬说,“你之前做过的。”
林巷讶异的看向他:“就这个?”
“嗯!”夏烬点点头,“就这个。”
“我以为你最爱吃牛肉面。”林巷走出书房,边说边微微偏着头,“平时出去就点这个。”
“那不是因为外边儿的鸡蛋面不好吃么。”夏烬跟在他身后,“在我心里,鸡蛋面排第二,牛肉面排第三。”
“第一呢?”林巷顺嘴问了一句。
“林哥。”夏烬回答。
“嗯。”林巷说,“怎么了?”
“我是说,你排第一。”夏烬说完又笑起来,“怎么我跟小屁孩似的还玩排名呢。”
林巷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看了看,老妈买了挺多菜和水果,只可惜他只会简单煮点面。
夏烬靠在门边看着他。
“小屁孩。”林巷指了指客厅,“沙发上坐着等。”
“还不让看呢。”夏烬说,“害羞啊。”
“去。”林巷说。
“好好好。”夏烬转了个圈,踏步往外走,嘴里还唱着,“咱林哥害羞了~”
“你再嚷嚷我就往面里放芥末。”林巷说。
“放芥末呀放芥末~”夏烬声音从客厅传来。
林巷看着夏烬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找电视节目,这才松口气般揉了揉肩膀。
鸡蛋面做起来简单方便还迅速,但今天林巷做的有些慢,夏烬肚子都叫了好几回,面的香气才从厨房飘过来。
林巷在厨房里洗着锅,夏烬坐在餐桌上等着他出来,他盯着这碗鸡蛋面出神。
鸡蛋面不仅仅只是面上盖了个荷包蛋,生菜被码的整整齐齐,最让人动容的,是用胡萝卜刻出来的几个字。
鸡蛋面的热气糊了满脸,弄得眼眶都有些湿润,一片朦胧中,林巷系着淡黄色的围裙站在厨房玻璃门边,正拿着墙上挂着的擦手布擦手。
眼泪滑到下巴旁边时,有些冰凉的手指替他擦掉了。
“生日呢。”林巷抬手将他另一边脸的眼泪擦掉,“别哭。”
“好。”夏烬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吃面,一会坨了。”
“生日还过成这样。”林巷坐在了他对面,“王亦安他们给你送了礼物,我都放二楼了。”
“有人能记得我生日已经很好了。”夏烬低着头说。
“我肯定记得。”林巷说。
“林哥顶顶好。”夏烬说。
“味道会不会淡?”林巷抬头问了句。
夏烬摇了摇头:“不会,刚好,冰箱有饮料吗?”
“这个天喝冰的?”林巷还是起身走到冰箱旁,“喝什么?”
“你拿什么喝什么。”夏烬夹了一筷子面,发现碗底有什么东西,他捞了一下,从面底下翻出来两个爱心形状的午餐肉。
他被逗笑了,又清楚的看见一颗豆大眼泪砸进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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