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柠轻笑,将那玉契收进自己袖囊中,“他出身寒微,并不可耻,虽蟾宫折桂,但想要在随珠弹雀的京都混出一方天地,没有能屈能伸的腰杆,不如趁早歇了攀云梯的心思。”
“受教”,谢槿言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复又前行,韩柠与他并肩,“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
“哦?”谢槿言笑道:“我若不来,岂不枉费了六公子假借他人之手的用心良苦?”
“这话听着刺耳”,韩柠屈指戳了戳耳廓,“往后行走京都,免不了要和他们打交道,提前认识认识,没什么不好。”
“六公子美意,心领了”,谢槿言站在自己马车旁,示意韩柠到此为止,他清冷的面容即便带笑也像一副面具。
韩柠乖觉后退三步,与他保持距离,看他打帘上车,车轮辘辘而去。
十五载青灯古佛,从未与外界有交集,今日场合却处变不惊,对李景昀的刁难不卑不亢,对方允执的示好疏而不远,看似清冷如霜,骨子里却藏着不肯屈就的锋芒。
韩柠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眯起眼,心道此人倒不藏拙,有趣。
他收回目光,一回头,恰见对面馄饨摊边,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地盯着天香阁门口。
韩柠不动声色,转身择了处背对那人的位置,撩袍坐下。
热气腾腾的馄饨刚端上,方允执缓步而出,站在阶前微怔,面上还带着被谢槿言拒绝后的淡淡失落。
“禀恒兄!”周易山从后面追来,端端正正行了个全礼:“今日宴席喧嚣,想必未曾尽兴,不知禀恒兄可愿赏光,与文清去青云轩小品一杯?那儿新得了洞庭碧螺春,最宜清谈。”
方允执淡笑还礼道:“周兄盛情,本不该辞,只是今日”,他目光掠过对方殷切的脸:“还要校勘一些注疏,实在不便耽搁。”
周易山眼底的光霎时暗了暗,却又上前半步:“是文清唐突了,只是恩师常教导‘学问需切磋乃进’。此番春闱,文清虽侥幸居于兄前一位,不过是仗着几分运气,其中诸多经义远不及兄见解精微,心中积存许多疑问,只盼能得兄片言指点,便是文清之大幸了。”
他言语恳切,“今日既不巧,文清不敢强扰,但盼兄能记下此事,他日得闲,务必给文清一个略尽杯盏,请教学问的机会。”
“定然。”方允执语罢颔首一礼,转向候在街角的马车。
这时,韩柠觉出身后人也起身离开。
车厢内,方允执靠在微凉的车壁上,阖了眼,眼帘之下,是一道身影,清冷如月下松雪。
那双眼睛……
方允执无意识地捻着指尖,心头莫名一滞,有些发闷,又有些难以言喻的躁动。
他扬声对外面的车夫道:“先不回府。”
他从华灯初上看到夜市渐散,直到窗外迎来夜的宁静,才不得不回府。
方允执刚踏入府门,眼前就骤然一黑,一双汗湿滚烫的手掌紧紧捂住了他的眼,他佯装惊惶的问:“谁?”
身后传来吸溜着鼻涕的憨笑声:“嘿嘿,是大老虎。”
“原是虎大王”,方允执变戏法般将一包糖炒栗子送到身后人的鼻前:“求大王饶一命。”
捂眼的手倏地松开,纸包被夺过去,方允执转身,见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的小子正垂着涎水,把带壳的栗子往嘴里塞,他忙温柔按住他的手腕道:“允忱,栗子要这样吃。”
他捏起一颗栗子,用指甲掐开硬壳,将热乎乎的金黄果肉轻轻送进对方嘴里。
口水沾了他一手,他也不嫌弃,取出素帕擦去掌心的湿黏,问身旁小厮:“二公子等了多久?”
“四个时辰了。”小厮声音发虚,“老爷动了藤条……都劝不回。”
方允执笑意骤敛,忙拉过弟弟的手,只见其宽厚掌心交错着紫红棱痕,几处破皮处渗着血珠。
他将素帕小心裹在那伤处,眼底掠过寒厉。
“等大哥”,方允忱含糊嘟囔着,栗子渣从嘴角掉了下来。
方允执揉了揉他乱蓬蓬的发顶:“下次在屋里等,好不好?”见弟弟瑟缩着要躲,他故意沉下脸,“不然大哥真生气了。”
“不生气”,方允忱急忙咽下栗子,噎得直抻脖子,却还死死拽住他衣袖:“允忱听话。”
方允执无奈拍了拍他的手背,带他回屋,刚穿过月洞门,就被方吉叫住:“禀恒,随我来趟书房。”
看见方吉,方允忱像受惊的幼兽般急忙缩到兄长身后,方吉厌恶的瞪着他,吩咐道:“送二公子回屋。”
方允忱突然爆出嚎哭:“要大哥,不要爹!”
他鼻涕眼泪全蹭在方允执后背上,双手绞紧他腰侧衣料:“爹坏!”
几个小厮犹豫着上前,见方允执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又讪讪地退了回去。
“父亲,让允忱随我一起吧。”方允执转身用衣袖为弟弟揩去涕泪:“他一直哭闹,我心里不安。”
方吉狠狠甩袖,怒哼一声:“孽障。”
书房里,方允执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让方允忱摹,哄骗他若摹不好就收回刚才的糖炒栗子。
方允忱抽搐着嘴角,边揩涎水边认真摹着他和哥哥的名字,不再吵闹。
“禀恒,听说你今日去天香阁吃酒了。”方吉摩挲着官帽椅扶手问。
“嗯”,方允执目光落在弟弟颤抖的笔锋上,听到父亲咳嗽才转脸应道:“煜王做东,京中子弟多半在场。”
方吉又剧烈咳了几声,鼻息微重道:“为父说过多少次?有韩六那小子的席面,你就是八抬大轿也不该去!”
他猛地一拍茶几,震得青瓷笔洗哐当作响,“那勋贵子弟是什么东西?斗鸡走狗的纨绔!喝花酒赌暗档的败类!你与他们混在一处,迟早要栽跟头!”
方允执袖中的手倏地收紧。
方吉微喘着粗气:“今日,谢家那小子也来了?”
方允执本垂着的眼眸霍然抬起:“父亲又派人监视我?”
“为父只是不想你走歪路!”方吉着帕子用力揩着嘴角,绢帛上洇开暗黄痰渍,“你寒窗苦读挣来今日功名,又有为父在朝中为你打点,日后是要进内阁的!他们算什么?不过是靠着祖上荫封混吃等死的蛀虫!”
他越说越激动,枯槁的手在书案上颤抖不已,“你该结交的是新科进士,翰林新贵!日后能为你……”他突然顿住,慢慢放低了声音:“对你仕途有益的人。”
方允执看着父亲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嘴角抿成了一道直线,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他放在膝上的手,也悄悄攥成了拳,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耐烦。
“父亲,允忱还是不能出府吗?”方允执看着弟弟认真摹写名字的侧脸问。
方吉神情一滞,只挤出硬邦邦的几个字:“别再提此事。”
那语气里的冰寒,瞬间点燃了方允执心中压抑已久的火,“您已经关了他十几年!他是您的亲儿子,不是拴在院子里的狗!”
方允执因激动而声音发颤:“若非从小到大您这般对他,他何至于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为父说了,休要再提!”方吉猛地起身,带着不容置喙的**,一把拉开书房的门,夜风趁机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不早了,去歇着吧!”
方允执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用再大的力,还是被尽数吸纳,消弭于无声。
他沉默的向方允忱伸出手,“走吧,允忱”,声音里是无尽的倦怠,“大哥带你回屋。”
方吉待兄弟二人离开,便唤来管家:“明日起,隔天就给他用药”,他枯槁的手重重压在酸枝木桌沿:“没用的东西,合该终日睡着安生,醒着尽碍禀恒的眼,扰他的心神。”
“是。”管家头垂得很低应道。
次日大早,韩柠就被急匆匆地叫去国公府,只见谢达背着手在后堂来回踱步,走两步一声长叹,退三步一声短吁。
“师父!”韩柠揉着咕咕叫的肚子抱怨:“这一大早的,您老转得我眼晕,要没事我可回去用早饭了!”说罢作势就要开溜。
谢达大手一伸,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按回太师椅,吩咐下人拿了些烧饼给韩柠垫肚子,自己“嗯啊”的像嘴里塞了核桃,半晌才道:
“阿柠,师父问你,你和你爹要是许久不见,会说些什么?或是,你想你爹跟你说些什么?”
“我巴不得什么都不说!”韩柠将饼子咬了一豁,芝麻粒又脆又香。
“不就是孔孟庄那一套,要我想,当然是像师父您一样和我侃天侃地,侃排兵布阵,弓马骑射多带劲!”
谢达轻叹一声,没了下文,往日总要骂一句“臭小子贫嘴”这样的话。
韩柠也看出了几分意思,将烧饼放回盘中,凑到谢达跟前,盯着他那张沟壑交错的脸问:“师父,长曜回来有些日子了,怎么瞧着您反而不高兴呢?他可是给您气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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