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斗春宫

谢槿言恍若未闻,用宽大袍袖遮了面饮茶。

李景昀将另一人安排在自己身侧,介绍道:“状元郎周易山,几位见过吧?”他语气如献宝般,“今在翰林院任编修。”

“鄙人不才,小字文清,今日得见诸位芝兰玉树,倒是要先讨教几缕清风了。”周易山拱手道,一身文人之气。

满室骤然死寂,随即爆出哄堂大笑。

周易山不知哪里说错了话,无措地望向李景昀。

“咳!咳!”李景昀大声咳嗽两声,“唰”地打开折扇,摆出一副正经模样沉声道:“文清乃皇上钦点的状元,今日能与你们一桌同饮,那、那”,他忽然鼻子一痒,“呵——啾!”

众人静待他能放出什么文屁,奈何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浪荡王爷,刚打的腹稿就被一帮狐朋狗友笑的烟消云散。

李景昀用扇面轻拍着自己鼻子:“总之,以后大家都是朋友,行走京都,相互给个方便。”

此话一出便又引起一群人的调侃:

“自然!我能行的方便就是多送几个姑娘给状元郎,干净水嫩的很!”

“诶诶!别那么粗俗,状元郎是文人,要什么姑娘”,一粉面红唇的俊公子清清嗓音说:“唱曲听戏只管找我,包满意的!”

“甭管是当红的角儿还是男伶,刘公子都能让人将曲儿唱到榻上,怎能不满意?”

李景昀也跟着起了哄,全然没有东道主的样子。

见此场景,周易山的脸愈发红,笑的很尴尬,眼看菜已上齐,却无一人对满桌佳肴感兴趣。

韩柠盯着李景昀手中的扇面,将空杯在桌上转了转提议道:“不如让状元郎替殿下掌掌眼,看看这新得的扇子,可合殿下身份?”

“对!对!”众人纷纷应声附和。

状元郎鉴春宫图,可比他们那提不上台面的荤段子有趣多了。

“还得是六公子!”徐三朝韩柠伸出大拇指道:“说起作画这等风流雅事,当年谁比得了六公子?”

“哦?说来听听!我们几个来京晚,还真不知道!”有人立刻凑上来。

“鹊楼还未兴起那会儿,京都城的尤物可都聚集在烟雨阁。咱们哥儿几个谁不是常客?偏六公子正人君子一个,去了也只是饮酒听曲,从不越雷池半步。”

众人纷纷点头。

“可有一回,他喝醉了”,徐三故意卖了个关子。

“怎么着?”几人齐声追问,脖子都伸长了。

“他在头牌身上作了一幅画!”徐三说的眉飞色舞,“尤其是那两个鲜嫩的莲蓬,圆润又饱满!啧!真真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几人暗搓着手掌,了然般相视一笑,压低声音:“人家姑娘不恼?”

“非但不恼”,徐三咧嘴道:“还刻意将那墨宝留了好几日,逢人便夸六公子好才情!”

满座哗然,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拍着桌子叫好:“六公子真是好雅兴!”

韩柠痞笑着接受这种奉承,十七岁时干的荒唐事,隔段时间便有人拿出来说嘴,甚是没劲。

他偏头看向谢槿言,那人如一座佛像掉落在青楼里,只差两手结印打坐。

无趣,韩柠腹诽。

李景昀忙将扇子递给周易山,转移话题:“文清,这可是本王高价讨来的,听说是吴朝宰辅寻了最善人像的画师,为宠妾所作,你瞧瞧,可是真迹?”

周易山双手接过,只瞧了一眼便耳根发烫,那扇面上的人物栩栩如生,无论是动作神态,亦或皮肤颜色,毛发卷曲都逼真到令人惊骇。

他喉结滚动半晌才艰涩道:“殿下,恕我眼拙,又见识薄浅,不识这等瑰宝”,说着颓然将折扇退还给李景昀。

周易山额间细汗已凝成珠,本放在桌面的手也缩回到袖中微攥成拳,来时路上的悸动心情,被一群纨绔的取笑彻底磨灭。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状元郎,在世家子弟面前不过是个不足一提的称呼罢了。

寒门新贵被邀约,原来只是逗弄他们愉悦的一场猴戏。

这些人在周易山眼里瞬间变得狰狞厌恶起来,他指节已攥得青白,可面上却不露痕迹。

韩柠将那些细枝末节尽收眼底,他低低嗤笑着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小公爷怎的一言不发?”李景昀一双桃花眼笑成了两个月牙,忽想起什么,忙拍了拍脑袋:“瞧本王这脑子!小公爷自小在庙里清修,一身佛性,如何能与我们这些俗人共语?”

他又看向韩柠,试探问道:“别是连这一桌酒菜都破了戒吧?”说罢还装模作样的“阿弥陀佛”。

韩柠睨了他一眼,又转向谢槿言促狭笑道:“本尊在此,何不问他?”

屋里霎时静极。

却见谢槿言缓缓抬眼,向煜王微一颔首:

“佛见众生相,自有欢喜心,只是殿下那扇面摹得可惜,林如仙真迹的七彩璎珞,当用孔雀石研磨画就。”

谢槿言起身取过折扇,指尖轻点春宫艳色,腕间佛珠擦过扇面,沾上了一抹浮色,“譬如这处青金颜料,前朝矿脉早绝,现今仿品多用靛青掺铜粉。”

满室死寂中,谢槿言将染色的佛珠用指腹捻了捻,转向煜王道:“殿下若好此道,改日可来寒舍一观。在下收着前朝西域无名画师的《野狐禅》,虽非名作,但那些山精狐仙的媚态邪姿,反倒比这刻意临摹的多几分生动野趣。”

九霄雅间突然陷入一种奇异的凝滞,李景昀手中的酒盏“嗒”地一声磕在桌上,连扇面赝品被揭穿的尴尬都忘了:“小公爷竟深通此道!早知,本王何苦抱残守缺?”

说着亲自执壶为谢槿言斟酒,手刚抬起便被谢槿言客气轻挡:“素不会饮酒,谢殿下抬爱。”

酒壶悬在半空,李景昀眉峰暗蹙,眼角余光扫向韩柠,却见那人像看戏般,半分要替他圆场的意思都没有。

他胸中闷气翻涌,索性将酒壶重重一倾,倒了满满一杯,推至冯坤面前:“小公爷不赏脸,冯公子总不会驳本王的面子?”

冯坤忙不迭起身将酒盏接过,受宠若惊道:“何敢劳殿下亲斟?”

“嗯?”李景昀眼尾微挑,冯坤立刻会意,双手托着酒杯,右腿不便的一瘸一拐穿过席间,酒液顺着指缝淌进衣袖,一片湿凉。

“小侯爷,恕我眼瞎,不知······”

冯坤话音未落就被韩柠悠悠打断,“小侯爷是我大哥,这里何来的小侯爷?”他慵懒的靠着椅背道。

冯坤忙不迭改口:“六公子,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那日我实在不知小兄弟是您身边的人,才误动了手,还望六公子海涵,往后······”

韩柠骤然抬手,将冯坤的话打断:“我的人,动了便是动了。”

他目光凉薄地落在冯坤脸上,“没有误动一说。他断手,你折脚,两清。”

韩柠倏地起身,衣袍扫过凳面,带起一阵风,他垂眸扫了一眼满桌杯盏,嘴角微微一撇,“脏东西实在倒人胃口。”

他抬步就往外走,“各位请自便,本公子先告辞了。”

冯坤手里的酒也被韩柠看似不经意的动作打翻在地,众人尴尬的颔首回应。

李景昀握着酒壶的手青筋暴起,真是狗咬吕洞宾,他在心里恨恨的骂了一句。

他的本意是让冯坤给韩柠赔罪,把这场梁子揭过,顺便叫个玩物上来,给席面上添几分热闹,大家哈哈一笑也就没事了。

谁成想,韩柠非但不领情,反倒让他这张脸没处搁。

韩柠已经不止一次让他的席面难堪了。

怒火正盛时,却见走到门口的韩柠忽然顿步,回头看向席间的谢槿言,语气带了几分熟稔:“长曜,不走?”

谢槿言缓缓起身行礼:“各位,告辞。”

李景昀见状,更是火冒三丈,韩柠落他面子,他谢槿言凭什么?

满座纨绔,面面相觑,唯周易山暗喜。

谢槿言刚转过回廊,一道身影就疾步追来:“小公爷,请留步。”

是方允执,他气息微促,端正清朗的眉眼间带着急切,他先是对一旁挑眉看好戏的韩柠匆匆一揖:“六公子。”

随即便目光灼灼的定在谢槿言身上,深深作下一礼:“小公爷,今日唐突,自知失礼,然小公爷一言,令禀恒于书画鉴古一途,恍见新天。”

方允执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雅致的玉牌,上刻精细卷云纹,中间一个古篆的“方”字。

“此乃寒舍‘墨韵斋’的通行玉契,见契无需通传,便可直接进府”,他双手奉上,眼神清亮坦诚,带着纯粹的欣赏与结交之意。

“斋中收有些许前朝孤本,画稿手札,虽不及小公爷所收西域残卷之珍,或也有可观之处。小公爷若得闲,允执随时扫榻烹茶,虚席以待,只盼能再聆高论。”

方允执略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认真补充道:“无关门第,不论俗务,只为共赏尺素千载,同观笔墨春秋。”

这番话,在浮华喧嚣的天香阁,显得格外清正不同。

“方公子厚爱,在下愧不敢当。”谢槿言声音疏淡,甚至未抬眼正视那玉契,只让目光虚虚落在方允执肩后摇曳的树影上:“书画小道,不过偶涉皮毛,公子家学渊深,当与当世真才共论妙理,在下实非同道。”

语罢,谢槿言微一颔首,青衫已转向廊外。

韩柠斜倚着朱漆廊柱,瞧着方允执僵在半空的手和那枚无人接的玉契,吹了声轻佻的唿哨,“啧,方公子上来就要‘扫榻烹茶’”,他慢悠悠踱步过来,拍了拍方允执僵硬的肩头:“吓着我们长曜了。”

“我”,方允执笨拙解释道:“不是那个意思。”

韩柠轻笑着用手指勾起玉契绳结,快速收入掌心:“我代你转交。”

方允执紧抓慢抓,还是抓了个空,他想反悔,但那颀长身影早已消失在长廊尽头。

“小公爷,请留步。”

韩柠在谢槿言身后故意鹦鹉学舌般惺惺作态,前面人的脚步却并未慢下半分。

韩柠身形一晃,便与谢槿言形成了面对面之势,他边保持着距离倒着向后踱步,边调侃道:“长曜,首辅家的大公子想和你交朋友,你怎么不理人呢?”

“六公子不也没和状元郎交朋友吗?”谢槿言并不看他,只观前路。

“呵,那等锱铢必较的酸儒,本公子瞧不上”,韩柠笑道:“倒是你,竟是尊能眼辨春宫的邪菩萨。”

谢槿言顿足,目光落在韩柠绕在指间的玉契上,转而抬眸微勾唇角:“六公子试探人的本事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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