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
舌尖在上颚短暂停留,吐出这样羞涩的短语。镜子里的少女面容纯净,洋溢着青春时分的美好,她一次又一次地练习,我爱你,我爱你。
舌头在百种器官里只不过是最小的一个,却能说这样的大话,仿佛一小簇火苗足以点燃整座森林。
它就是火,是个罪恶的世界,能污秽全身,也能把生命的轮子点起来,并且是从地狱里点着的。**、鬼魔、不可饶恕。
“我……”
她说不出口了,苦涩地一笑。
转身走出化妆间,她有些消沉地踱在昏暗的回廊里,不经意间撞上一片柔软的布料。
“嘶……好疼!你是——”看见方既白脸庞的第一秒,来人即刻顿住了,片刻,不确定道,“方既白?”
她早就习惯了旁人有意无意的示好,对此只是淡淡道:“您好,您是……”
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大方地伸出手,笑得纯良无害,一身华丽的湛蓝礼服下,窈窕的身姿难以隐藏。
“你好,我叫雪川。”
方既白略微颔首,仍然心不在焉道:“您好,早有耳闻,很高兴见到您。我还有事,稍后见。”
雪川喊住她:“二小姐。”
方既白脚步一顿,回头,没表情地看着她。
雪川立刻追上去,两人身高相仿,她平视方既白,嬉笑道:“噢,不对,差点忘了,自从林子绯那件事以后,三上就再也没有二小姐一说了。”
时隔一年半,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提起这个名字,方既白冷冷注视她片刻,稍时,懒得与她周旋,并不回话。
“源摇是源摇,方既白是方既白,三上从此以后只需要一个大小姐,那就是你——是这么说的,没错吧?”雪川乐呵呵地背着绕口令,“虽然池姐姐只是你姐姐的女友,不过她可真是宠爱你呢!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小姐你的成人礼,她却没有来呢?”
短短两分钟,这个女人提起了两个她不想听见的名字,还戳中她今天的痛处。方既白忍无可忍,神情阴郁地甩开她的手:“我要走了,您请便。”
那只手却再度拦在她身前,雪川绕到她正前方,灯光下,明艳动人的脸孔终于得以展现,带着浓郁异国风情的长相让方既白微微一怔。
嘴唇开合时,她眉骨如蝶翼翕动:“十八岁生日快乐,方既白小姐。”
“……谢谢。”
方既白径自离开,那道灼热的目光像牛轧糖一样黏在她后颈上,始终未曾消弭。
在生命的热切自转中,如果失去了轴心,也就失去了色彩。宴会厅里推杯换盏的声音此起彼伏,方既白百无聊赖地看着众人,直到晚宴结束,她这个主角也没再说一句话。
别墅恢复了空荡荡的模样。
她走上二楼,环形楼梯上的脚步声回荡着,格外清晰。她索性弯腰脱掉高跟鞋,随手扔到一边,光着脚朝卧室走去。
然而,还是经过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池菏羽到西分部出差去了,无可厚非,算了。她面无表情地踩过去,瓷砖冰沁的温度从脚底向全身蔓延,直到她眼前一片寒光模糊。
“啪嗒、啪嗒……”
她没有任何表情,正如池菏羽曾经教导的一样,喜怒忧惧都不必外露于人,尽管此刻并没有能让她外露的人。
如果,不是一个人就好了。
这样想着,鼻息间却嗅到一股酒气,而且绝非源自今天宴会上的高档香槟。方既白不可置信,拳头攥紧又放开,反复好几次,直到那酒气浓烈到不可忽视,才猛地转身。
池菏羽面如平湖,除去脸上不正常的醉态,语气一如既往地淡然:“成年快乐,既白。”
一台包装精美的DV相机被递到她眼前,是她某次搭北凛的车,路过橱窗时多看了几眼的那一款。
随着她的吐息,更加醇厚的小麦香气扑鼻而来,方既白不知道她会和谁这样推杯换盏,显然不是生意伙伴,但是比这些杂七杂八的猜测更先一步占据她视线的,是池菏羽泛着绯红光华的脸。
她忍不住片刻遐思,心神荡漾间,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菏羽姐姐。”
没应。
她侧过头:“池……菏羽?”
依然没有应声。
这一回,她好好扳过女人的肩膀,有些吃力地让她倚靠在门边。她听见胸腔震动的声音那样艰涩,真的,就像不属于自己。
“我好想你……”
她把额头轻轻碰触在她下颌处,假装自己靠在她怀里。真无耻,真无耻,方既白在心里一边疯狂地唾骂自己,一边眼泪泫然,贪恋眼前偷来的美好。
我很想你,我很想你,还有,我……
面对眼前这个几乎阖眼、神志不清的女人,方既白怔愣片刻,随即惊惶地挪开眼,为自己心里闪过的卑劣想法而羞愧。
但是——
池菏羽头脑昏沉,阖眼迷蒙之际,忽然感到唇角处一点湿濡。她略略皱了眉,下意识将人拨开,片刻,仿佛才意识到什么,骤然睁开眼。
“啪——”
方既白捂着左脸,眼圈却比掌痕还红,从眼尾蔓延到全部视线,大片大片,猩红斑驳。
伴随着耳边尖利的嗡鸣,她听见心底传来狂吠的嘲笑,它说,我的**,我的罪孽!
不,不要!
“方既白。”
她微微偏过脑袋,对上一双泛着光泽的眼睛。眼睛的主人盯她片刻,才继续道:“你做梦了。”
方既白一把拍开她轻抚自己下唇的手指,皱着眉坐起,顿觉头晕脑热,使劲摇了摇脑袋,迫使自己清醒。
林子绯眼神复杂地盯着自己的手:“你发哪门子脾气,我又没做到最后。”
她侧躺在一旁,枕着小臂看她。方既白很快挪开眼:“你怎么还没走?”
林子绯气笑了:“现在是凌晨两点,你想让我在下山的路上英年早逝,第二天登上头条吗?标题就叫‘过气女艺人横尸三上家族本邸门口’,怎么样?”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不清方既白的神情,半晌,却感觉到她的手背一阵颤抖。随后,方既白扭头,眼神平直得近乎空洞:“家……这不是我的家。”
林子绯笑了,只觉面前这人仍然过分天真。她不是海德格尔,也不是列维纳斯,对于家为何物没有任何探讨的兴趣。
然而看着方既白豆大的泪滴无意识地砸在自己掌心,她还是静静道:“从三上建立以来,你和源摇这一脉是本家,池菏羽这一脉是分家,再加上后来大家都把池菏羽看作是你母亲的半个养女,你和她,毫无疑问是一家人。”
方既白失神片刻,小声道:“嗯。”
林子绯见状不再宽慰她,眼神游移到窗外,不远处的山林中隐约可见一点暖黄色的光亮。
“那是什么地方?”
方既白顺着望去:“别馆。”
“住着谁?”
方既白此时神思转醒,伸手摁开主灯,在忽然明亮的光线中,一边揉眼睛一边道:“林褚老师。”
不用转身也知道林子绯现在的脸色必定不太好,更何况她方才神志不清,和林子绯干了些荒唐事,此刻也只是平淡地建议:“你要去看看她吗,林学姐。”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方既白知晓自己打发她的计划失败了,在心底叹了口气。恰此时,一双手却从背后将她捞过去,林子绯把下巴搁在她颈窝里,沉吟半晌。
“不想见,”她闷笑两声,不知是真心还是讽刺,“她也未必想见我。我只是回来看看你,既然你没大碍,我想我没必要做多余的事。”
方既白生硬地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勉力与她分开些距离,道:“学姐,你今天已经做了很多多余的事了。”
“哈哈……”林子绯笑得接连拍打了好几下床铺,好一会儿,眼神才重新聚焦在方既白脸上,“你啊,既白,除了池菏羽,这么多年,你喜欢过别人吗?”
不知道为什么,方既白脑子里闪过一张清秀的脸。
“没有,”方既白随后重新强调一遍,“而且,我对菏羽姐姐,早没有那种感情了,你少打胡乱说。”
“知道了、知道了。宝贝学妹,你还是老样子,对什么爱不爱的,一窍不通。人就是为**而活着,至于别的,何必去纠结呢?”语罢,林子绯笑得更欢畅。
方既白回过头,看不出她笑成这副花枝乱颤的模样究竟是什么意思:“林学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刚才……”知道她不喜欢,林子绯换了个说法,“我们刚才都那样了,你还是叫我学姐。你的感情和**分得很开嘛?”
方既白别过头:“你不也管我叫学妹?”
林子绯觑着她,半晌才动了动肩膀,又自然地凑上来,轻轻托着她后脑摁向自己,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猝不及防地轻吻。
不巧,方既白现在理智回笼,比谁都清醒,很快用力地推开她,十分没有说服力地擦了擦嘴唇。
林子绯仍是笑:“好吧,学妹,不逗你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方既白问:“什么?”
“我想问,”她渐渐不再笑了,“你能原谅我吗?”
“……”
“刚才说什么一笔勾销,只是开玩笑的。我知道当年让你受了不该受的委屈,如果我不能回来,也许这辈子稀里糊涂就算了,可现在你就在我眼前……”她声音太清楚,好像一支箭,直冲方既白面门而来,压根没有抵挡的机会,“上回在三上总部吓到你了吧?我只是以为你还和池菏羽……算了,不说她。总之,你能原谅我吗?”
夜晚像水一样沉静,方既白俄尔无法忍受这样的温和,抽回手,但耳畔还是纷乱地响起遥远的脚步声、嘲讽声,还有林子绯侮辱的话语。
她突兀地站起身,踩在林子绯的皮靴上,一个趔趄:“林、林学姐,你还是先休息吧。我去隔壁睡,再见!”
“啪”的一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林子绯愕然,探出的手悬在半空,好一阵没能收回去。
门外,方既白心思沉沉,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只是下意识地逃避。片刻,踱步到池翯净房门口,里头还亮着灯。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池翯净?”
门很快开了,池翯净眉心微动:“您还没睡,很晚了。”
“你不也没睡?”她顿了顿,咳两声,开门见山,“我能不能在你这儿睡一晚?”
池翯净搭在门框上的手立刻僵硬了一下,青筋微微凸起,片刻道:“为什么?”
方既白奇怪地瞧她一眼,如实道:“林子绯,她在我房间——这件事我待会儿再和你解释,你保密,不许告诉菏羽姐姐。”
语罢就作势要进去。
“啪!”
掌风将她鬓边的头发几乎掀起,方既白骤然瞪大眼,望着横亘在自己眼前的手臂。池翯净一掌拍在门框上,疼得嘴角微抽,语气生硬道:“您……我去收拾一间客房,您先、先在一楼等等我。”
“你搞什么,”方既白吓了好一跳,“何必这么麻烦?再说,又不是没进去过,一惊一乍干嘛?”
池菏羽往她身前挡了挡:“您、您、您——”
方既白懒得和木头理论,攀着她臂膀挤进半边肩:“都说让你别动辄用敬语,弄得我多爱摆架子似的。”
言语间,她瞥见屏风后露出半边的小桌,上头放着一台银白色的小巧相机。
池翯净的头发扫过她眼睑,方既白不由闭了闭眼,这人又挡了上来,像是终于妥协般:“……那您在门口等我一会儿。”
方既白目光还落在原处,神色稍变,片刻,迟疑地颔首。
“好。”
6.2下午6点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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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荒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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