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痰化。”
灯下,脉案摊在王氏的案头。掌灯时分钱妈妈送进来的,到这会儿,茶换过一道了。就这两个字,她看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涂着蔻丹的指甲搭在纸边上,轻轻掐下去,掐出一道月牙印。
“妈妈你说,”她开口,声气不高,“这府里的太平方,各房的老姨奶奶们吃了多少年,吃走了几个人的痰?”
“回太太,”钱妈妈垂手站着,“太平方是吊着的方子,府医自己都说,别全指着它。”
“是啊,府医自己都说。”王氏把脉案往案上一撂,“吊着的方子,吊出一个‘痰化’来。一入冬就咳的人,咳了小半年,汤药不断,不见起色;初一出了一趟府,回来这些日子,一日好似一日。妈妈,你伺候我这些年,账也对过,人也看过,你说说,这天底下的病,是药治好的,是签求好的,还是出一趟门,走好的?”
钱妈妈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屋里烧着银霜炭,一星火响。
“奴婢愚钝。”
“你不愚钝。”王氏端起茶,撇了撇沫,“你要是愚钝,那日角门就不会去掂那只篮子。掂也掂了,按也按了,你的差事没错处。错处不在门上。”她呷了一口茶,“东西要是从门上进来的,你查得着。查不着,就是东西没走门。再不然,走了门,你不认得它是东西。”
茶盏搁回盏托,磕出轻轻一响。
“一个一个,分开问。”王氏道,“先带张婆子。”
钱妈妈出去传人。王氏起身,把案上的脉案收进抽屉,又叫小丫头把灯芯挑亮了些,灯移到案角,光正照着下首站人的那块地方。她自己坐回椅上,慢慢转着腕上的银镯,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温的笑。
张婆子进来的时候,膝盖先软了半截,请了安,垂手站在下首。灯光照着她一脸的褶子。
“那日出府,你跟的车?”
“回太太,是奴婢跟的车。”
“一路都去了哪儿?”
“水月庵还愿求签,回来顺路在回春堂抓了药,就家来了。再没往旁处去,半步没有。”
“庵里待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姑娘上香、许愿、求签、添香油,庵里的姑子都看着的,香油簿上白纸黑字。”
“你呢?”王氏的声气缓缓的,“姑娘上香,你在哪儿?”
“奴婢就在廊下候着。”张婆子答得飞快,“中间靖安伯府的李嫂子撞见奴婢,拉着说了几句闲话,就在廊子那头,眼睛也没离了姑娘。太太要对,李嫂子那头对得着。”
“抓药呢?谁挑的铺子?”
“奴婢挑的。”张婆子拍着胸口,“回春堂是桥南头一家,顺路,字号又老,跨院的太平方,一向是奴婢在那儿抓的。奴婢引的路,一步没离。姑娘规规矩矩抓了药,票也开了,就家来了。”
“姑娘在铺子里,跟什么人说过话?”
“就跟掌柜的、伙计说了几句抓药的话。那铺子的小伙计话多,姑娘还嫌他啰嗦呢。”张婆子越说越顺,“太太明鉴,姑娘好好的,药也对,票也齐,香油簿上有名下,角门上钱妈妈亲手验的。奴婢跟了一路,实在挑不出半点错处。要有错处,头一个吃挂落的就是奴婢,奴婢何苦替人瞒?”
王氏看着她,看了半晌,端起茶又撇了撇沫。茶沫撇了三回,一口没喝。
“下去罢。”
张婆子退出去,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院子里夜风一吹,凉意贴着脊梁上来,她扶着廊柱站了一息,才想起来迈腿。
屋里,王氏搁下茶盏。
“带四姑娘。”
知蕴进来,请安,垂手立着。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她站的正是方才张婆子站的那块地方,灯光照下来,照着一张平平静静的脸。
“坐。”王氏指了指下首的绣墩,脸上带着笑,“不是审你,别怕。你姨娘病着见好,我们做长辈的高兴,问几句话,也是关切。”
“学生站着回话就好。”
“也罢。”王氏也不勉强,“那日求的签,还记得么?”
“记得。病气缠绵,将养可安,不必忧惶。签纸学生收着,太太要看,明儿呈上来。”
“药票呢?”
“太平方十剂,三钱银,回春堂记。票子在账里夹着,月底并账。”
“回春堂。”王氏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转了一转,“满西市的药铺,怎么单去了这一家?”
“张婆子引的路。”知蕴道,“桥南头一家,顺路。跨院的药,一向在那儿抓。”
“掌柜的没跟你多说什么?”
“掌柜的话不多。小伙计话多,抓一剂药报一路菜名,学生嫌他啰嗦。”
王氏笑了一声。
“你这孩子,回话跟你那账似的,一是一,二是二。”她话锋轻轻一转,“我只是奇。你姨娘那病,吃了小半年的药不见好,你出去烧了一炷香,倒好起来了。莫不是菩萨真显灵了?”
“菩萨显不显灵,学生不敢妄说。”知蕴垂着眼,“府医说,姨娘是将养对了路子。天暖了,痰症本就该退。学生只知道,太平方一剂没断,例内例外,一文钱没乱走。太太要查账,账在那儿;要问人,人都在。”
屋里静了一息。钱妈妈在旁边,额角沁出些细汗,拿帕子按了按。
王氏的目光在知蕴脸上停着,从眉到眼,从眼到手。那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并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多余的动静。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屋里谁也没动。
“查账,问人。”王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意深了些,“好孩子,是我多心了。你姨娘病着,你侍疾辛苦,回去罢。”
知蕴福身退出去。
院子里没点灯,一地的月色。她一步一步走得不紧不慢,走出二门,穿过夹道,指尖在袖子里凉了一路。到了跨院门口,青杏迎出来,她摆摆手,先站在院门口,等自己那口气顺匀了,才掀帘进屋。
太太屋里,门帘落下,王氏脸上的笑,一寸一寸收了。
“太太,”钱妈妈小声道,“问了一圈,处处对得上……”
“处处对得上。”王氏把那份脉案重新拈起来,就着灯看,“妈妈,账面太干净,本身就是一笔账。人证、物证、簿子、票子,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一个十二岁的丫头,头一回出门,就走得这样干净。要么,是真干净;要么,这路数,就不是她一个人的。”
她把脉案凑近灯焰,又移开,到底没烧。
“门上查不出,账上查不出,人嘴里也问不出。那就只剩一处没问过了。”王氏道,“回春堂。明儿挑个生面孔,别用府里的对牌,就当寻常客人,去抓十剂太平方。抓完了,跟掌柜的闲话几句,就说是程府荐来的,看他接不接这个话头。”
“奴婢明白。”
钱妈妈退出去了。灯花爆了一声。王氏独自坐着,望着帘外沉沉的夜色,慢慢转着腕上的镯子。案头那盏灯照着抽屉的铜环,脉案锁在里头,六个字压在黑处。
线头都掐在她手里了。只是这一根,牵到府外去了,牵到那面回字幌子底下。这一根线,还能不能牵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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