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回春堂的是个眼生的妇人,三十来岁,一身半新的青布褙子,进门先四下看了一圈,才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抓药。太平方,十剂。”
秦有诚放下手里的戥子,不紧不慢。
“太平方是常方。妇人家吃,还是老人家吃?痰重不重,夜里咳不咳?方子对了症才是药,不对症,白花钱。”
“家里老人吃。”妇人答得含糊,眼睛却往柜台里头扫,“听说你们这儿的药道地。是程府荐来的,说府上跨院的药,一向在你家抓。”
小三子在旁边刚要搭腔,秦有诚的眼皮抬了一抬,小三子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理秋梨膏。
“这位奶奶抬举小铺了。”秦有诚拱了拱手,商言商语,滴水不漏,“西市桥南,一溜十几家药铺,来的都是客。谁家荐的,老朽这把年纪,记不得许多。太平方七味,一剂三分银,十剂三钱。奶奶要抓,老朽这就配;要问旁人家的事,老朽一个坐堂的,实在不知。”
“程府四姑娘,前些日子来过罢?”妇人不死心,又递一句。
“铺子里一天几十号客,有戴帷帽的,有挎篮子的。”秦有诚提起戥子,称他的甘草,“老朽眼里只有方子,没有人。奶奶,抓是不抓?”
“抓,抓。”妇人换了副笑脸,往柜台上一伏,“掌柜的别多心,我们奶奶是想给老人换个好点儿的方子,听说程府那位姨奶奶吃了你家的药,眼见着大好,才特特打发我来问问,人家抓的什么方、添的什么料,我们也照着抓一副。”
“这话老朽就更不敢接了。”秦有诚把称好的甘草倒进纸上,头也没抬,“药这东西,一人一症,一症一方。旁人吃好的方子,搬到自家老人身上,轻了不济事,重了要出人命。奶奶要真心疼老人,请个大夫上门看脉,比打听旁人家的方子稳当。老朽是卖药的,不是卖闲话的。”
妇人盯着他看了一息。老掌柜低着头拨戥子,花白的胡子一动不动,脸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抓。”
十剂太平方包好,三钱银收讫,票子照开。妇人拎着药出了门,走到石桥上又回头望了一眼。回字幌子在风里晃,铺子里,掌柜的已经在招呼下一位客人了。
这一趟,她带回去的,只有十剂太平方。
跨院里,接连三日,静得出奇。
第四日晌午,张婆子买办回来,篮子往廊下一搁,凑到知蕴跟前,嗓门压得低低的。
“姑娘,有桩事,奴婢没瞧真,不敢混说,可又不敢不说。”
“说。”
“往常蹲在咱们院门外头拐角上做针线的那个婆子,姑娘知道罢?一坐坐一天的那个。”张婆子扳着指头,“今儿一早,没了。奴婢出门是空的,回来还是空的。还有,厨房里传话,说跨院的用度,往后照旧例走,不必再一笔一笔往上头报了。”
“照旧例走。”知蕴重了一遍,“是谁传的话?”
“大厨房的赵嫂子,管跨院这一路饭食的。”张婆子道,“她也是听管事娘子说的。管事娘子的话,从来只有一个来处。”
“钱妈妈呢?”
“钱妈妈这几日忙年账,没往这边来。”张婆子往四下里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句,是奴婢在二门上听来的,姑娘听过就罢。前儿傍晚,太太往荣寿堂请安去了,进去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出来的时候,脸上没带笑。打那儿起,就都撤了。”
张婆子说完,挎起篮子要走。
“妈妈。”知蕴叫住她,“这话,出了这道门,就没了。”
“姑娘放心。”张婆子头也不回,“奴婢今儿什么都没说过。”
她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像什么都没说过。
入夜,帘子放下。药煎上了,三滚之后下了川贝,药香一层一层漫开,清苦里裹着那一点回甘,把白日里攒了一天的凉气,一点一点烘散了。知蕴坐在床前的杌子上,把白日里的话,一句一句,说给姨娘听。
姨娘听完,半晌没作声。炉子上的药咕嘟着,一声,一声。
“查到铺子上去了。”她慢慢地说,“又查回来了。空着手。”
“秦掌柜没接话头。”
“他不会接。”姨娘道,“你外祖母挑的人,一辈子只错得起一回。可太太不会就这么算了。她那样的人,刀抬起来了,没有半道搁下的理。除非……”
她顿住了。
“除非有人叫她搁下。”知蕴接了下去,声气很平,“这府里,能叫太太半道收刀的,只有一个地方。”
母女两个都没说那三个字。炉火映着帐子,明一下,暗一下。
“荣寿堂。”末了还是姨娘说了出来,声气轻得像叹气,“太太进去坐了一盏茶。出来,刀就收了。”
“老太太……知道了?”
“知道多少,没人知道。”姨娘看着帐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兴许只知道太太要查病人的药,觉得难看,压下了。兴许,知道得多得多。这两样,差着一条命。”
“姨娘觉得是哪样?”
“不许猜。”姨娘的声气忽然重了,“那个位子上的人,你猜不着。猜着了,也当猜不着。你只记一件事:这一回,她放行了。”
“放行,和没瞧见,是两回事么?”
“是两回事。”姨娘道,“没瞧见,是运气。放行,是有人瞧见了,掂过了,搁下了。运气使一回少一回;放行……”她停了停,“放行是要还的。什么时候还,怎么还,不由你。”
放行。这两个字落下来,屋里静了很久。
知蕴垂着眼,看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手背上一层细细的汗,凉的。她想起床底下那块撒匀的灰,想起角门那只掂过的篮子,想起出府那日,车过石桥,水里倒着的一座桥。一步,一步,她原以为每一步都走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原来每一步底下,都垫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过。
膝弯里那点软,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她坐得直直的,没让它露出来。
“怕了?”姨娘问。
“手心出汗了。”她说的是实话。
“出汗是对的。”姨娘阖上眼,“不出汗的,才走不远。今儿这身汗,你记一辈子。头顶上有一双眼睛,看了你多久,不知道;往后还要看多久,也不知道。你往后每走一步,都当这双眼睛开着。”
“当它开着,路还走不走?”
“走。”姨娘答得很快,“照旧走。药照煎,账照记,规矩照守。眼睛看的就是这个:吓破了胆的,和没长胆的,在那双眼睛里,是一路货。”
“是。”
“药好了。”
知蕴起身,滤药,倒出一碗,半碗留着明早。她端着药碗回到床前,扶姨娘起来,一口一口喂下去。药气清苦,尾上一点回甘。
喂完药,她掩好门出来,站在廊下。
夜风很静。跨院的墙外,一重一重的屋脊排过去,排向府邸深处。最深处那一片屋脊压着月色,檐角底下,一点灯火没有熄。
隔着这么远,那点灯火极小,极稳,不晃。
她站着看了一息,垂下眼,进屋去了。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那点灯,在夜里亮着,谁也不知道它照见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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