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点到为止，方才便算比完了，算我们平手如何，免得伤了和气。”书寒鸦补充道。

赫玉胤见他打退堂鼓，以为他心生惧意，傲气道：“那当然是没有限制，直到分出胜负。”

“好。在下还有一桩事想向都元帅请教，将士生于沙场死于沙场，也算死得其所，如那把双锤的主人。可若是将士死于与人斗殴，该怎么算？”

赫玉胤被这话给问住了。

人群嘈杂，隐约听到有人似乎在说：“若是死于与人斗殴岂不是愚蠢至极。”

赫玉胤犹豫了，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巨大的咳嗽声，顿时心神归位。他意识到自己犯了大忌，与人决斗还没开始就已经先质疑自己。

赫玉胤神情变得专注起来，纷杂的念头全然已被抛到脑后，“该怎么算，我的刀里面有答案。不要废话，来吧。”

腊月风凉，日光亦寒。但在战圈里的人却被喷薄的战意燃烧的身心灼热。

赫玉胤再次率先出招，他的风格和刀九霄有点相像，但是刀法却更快更有力，他是把在战场上饮血而成的宝刀。

锐利的刀锋左右开弓，形成一道十字风墙，长鞭如同游蛇想要寻找可以露头的缝隙，好穿身而过，将尖锐的獠牙钉入敌人的喉咙里。

这一交锋，看似是有守有攻，但是一直用巧劲在应对赫玉胤的强势进攻的书寒鸦很清楚，他目前是处于下风的。

书寒鸦手中长鞭一甩，卷起旁边的巨石，灌注入内力袭向赫玉胤。

赫玉胤宝刀横切而过，坚硬的石头上顿时显出数道裂痕，“碰”的一声，巨块散成碎石。

将太子护在身后的谷雨临摆手扫了扫面前的尘烟，心里顿时涌出对书寒鸦的不满。因为他明明可以用剑，偏偏在玩这个鞭子，拉长战斗。

战况异常激烈，太子非但毫无惧色，反而很兴奋。看着面前的战斗，激动道：“我记得宫中的记档里面写过皇伯伯曾经也很喜欢使用长鞭，和秋将军微服私访的时曾受过同一个高人指点。当时有一页手纸上就曾画过这一招。”

谷雨临猛然扭头看着童言无忌的李朝熙，严寒天气，他的额头却生生沁出冷汗。他霍然发现自己忽视了一个天大的漏洞——秋狄的长鞭和骑射绝佳，以至于提到长鞭朝廷的人第一个就想到他，全然忘记勤于政事看起来像文人的献帝曾经也是个武者。

只不过这位武者后来成为了最尊贵的王，所以南海神鞭才不敢对外宣称自己曾指点过王的武功，只敢宣扬与秋狄的渊源提升知名度。

谷雨临看着面前将长鞭挥舞的如同自己双手一般的天之骄子，复盘起他入世来的种种。

居月白若是叶随风的后人，以他的能耐想报仇不说易如反掌，总不难。但是他却跑去守元城，让朝廷的人一度猜疑他才是前朝太子，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

而书寒鸦，他一入世，决战三大名门当家，让所有人把他定义为江湖中人，收钱买命为叶随风复仇而来。加上自己当初设计他入狱的计谋都被破解，全身而退，让所有人都不再怀疑他的身份与李寒律有关。另外又有承平公主故意浑水，于是明明是既定的事实，却反而被一一推翻。

而当时居月白助力墨家军凯旋归来不久，正好帮他吸引了绝对的注意力。如果一开始二人就为了混淆视听，那书寒鸦的身份......

难道自己曾经竟歪打正着？谷雨临心中大悸，不敢去面对书寒鸦的真实身份。他猛然看向身后的太子，见太子全部注意力都在战场上，显然刚刚只是无意出口。

谷雨临强迫自己冷静，若书寒鸦真是......那捣毁了玩偶山庄之后，接下来他的目标必定是朝廷。如今想来，他护送太子来肃慎看似是无奈之举，实际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可是他怎么敢就这么独自一人离开中原？除非有和他同样厉害或者比他厉害的助力留下推行计谋。一个居月白不够，想到他的身份，书绝音和司徒烟这两个名字，谷雨临差点脱口而出。

他看戏的心情顿无，武林的事也不想再去管，他深知源头在这里，只要斩草除根，武林的交锋输了也是赢。

谷雨临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转变想法，改为认可书寒鸦的理论。闪动的眼眸里射出毒辣的精光，他绝计不允许再有人破坏自己筹谋这么多年的计划，李朝熙必须是唯一的继承人，而他一定是唯一的内阁大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书寒鸦虽然身在战场，但是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敏锐地察觉到谷雨临的转变。多少能猜到他发现了什么，却不甚在意，因为这已经比他预想的晚了。

书寒鸦一走神，差点中招。他仓促应对，挡住这一击，趁机拉开距离，手中长鞭再出，然而却被一只粗糙宽厚的大掌赤手攥紧。

赫玉胤既知他长鞭娴熟，自然不会让他如愿挣脱长距离作战。左手翻转间竟是用自身手臂缠住长鞭，瞬间就拉近两人距离；而右手昆吾已是夺命一刀袭去。

如此近的距离，武器又被制，书寒鸦看来已是避无可避。

然而就在刀距离书寒鸦身体半寸处，却仿佛被一双无形之手给抵在半空中，赫玉胤再难进半分。

紧接着一道强劲的风墙将赫玉胤逼退，书寒鸦收鞭入袖，灌注真气于手指，在空中不知施展什么样的手法，突然一股庞然剑气从他手指间射出，顿时风云变色，天地为之一震。

那无形的剑如同一把有质之剑，紧贴着赫玉胤的心脏，还未穿身而过，仅仅剑气就让他呕血不止。

赫玉胤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在战场面对千军万马他都不曾感受到这样的压迫。然而战无不胜的他如今在这个看起来文雅的像是小白脸的年轻人面前突然变得仿佛蝼蚁一般。

谷雨临暗暗扫了一眼赫连城，察觉到他张口欲言，抢先一步开口道：“既是比武，点到为止，免得伤了和气。”

赫连城对他的上道露出满意之色，敷衍掖掌两下道：“贵客远来，想必辛苦，今日且早些休息。”

这样绝世之招收招很容易自伤，然后书寒鸦指尖一扬，那道庞然剑气便落在远处无人的草地，顿时令地面连绵震动许久才停歇。

赫连城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的随之颤动着，他顶了顶后槽牙，吩咐道：“来人啊，带贵客下去休息。”

有这样随时可以取人性命的高手在场，赫连城感觉自己的人身安全都受到了威胁。

不得不说这一交锋，书寒鸦则给了肃慎足够的下马威，谷雨临则给了他们议和的退路，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

赫连城给他们准备的下榻之处，在皇宫正中心，够宽敞，也够豪华。里面提前燃起了炭火，进去顿时感觉温暖如春。

只是三人的目光却有点寒凉。

书寒鸦将一个八宝琉璃花盏拿起来，透着烛火把玩着，“这似乎是我们大颂的贡品。”

谷雨临和李朝熙都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不止这个琉璃花盏，还有那栽种鲜花的钧窑盘托，以及侍女送上来盛放茶水的青瓷，甚至连带里面的蒙顶茶皆是大颂贡品。

书寒鸦很快兴致缺缺地放下手中的花盏，提议道：“太子殿下可以先歇息一会儿，今夜未必能安宁。”

谷雨临点点头，“微臣也是这个意思。”

门外响起一声汇报声，谷雨临走过去掀开帐篷一角，见是信使，用眼神示意他暂候，随后转身对李朝熙汇报道：“太子殿下，微臣有些事要去处理下。”

“太傅有事去忙便是。一路劳累，太傅注意休息。”李朝熙的话任谁听了都觉得熨帖。

“劳烦书公子照看太子殿下。”谷雨临嘴上说着客套话，但是眼睛里面的警告意味很浓。

书寒鸦坦然自若道：“此乃在下的使命，太傅尽可放心。”

如果今天不是李朝熙的话，谷雨临此时必定要当着书寒鸦的面来阅读这份信，但是如今他却不能这么做。他一直都没有见书寒鸦有过通信，看来就是等着从他这里获得消息。

而且，他还要传信让自己的暗桩去查查箭察司的情报网究竟怎么了，否则他断不会离开让这二人独处。

他倒不怕书寒鸦对李朝熙不轨，若是书寒鸦想随时都可以，不需要等到这里。当然他也不可能心安理得的就让他这么存在着。

谷雨临出来后，看了看暗处，顿时有个人走到他面前，抱拳一揖。

“守好。”谷雨临吩咐道。

谷雨临一走，李朝熙便指了指大帐内的高位，道:“书公子请坐，我可以叫你书哥哥吗？”

“这不合身份。”书寒鸦婉拒。

“嘉乐皇姐似乎对书公子特别看重。”太子毕竟是小孩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书寒鸦有些意外，“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因为有次宫宴，皇姐不仅在误解你与她关系的父皇面前替你辩白，还想替当时在狱中的你脱罪。”李朝熙快言快语。

书寒鸦估摸着应该是玄机大会刚结束时候的事，那次秋素素也说要参加宫宴，猜测道:“应该是秋素素拜托她的，我和秋姑娘有几分交情。”

李朝熙摇摇头，“素素姐姐若是有此意一定会自己开口，绝对不会让皇姐为难。按照皇姐的性格，她隐忍多年，绝对不会轻易表露自己有什么在意的人和物，但是她却为书公子开了金口，为此甚至还承了我母后的人情。”

书寒鸦实没想到还有这一桩事，他也无从判断李长君当时的想法，只能搪塞道：“应当是我答应不去峨眉找陈掌门决斗的回报。”

李朝熙小小年纪，有时候孩子心性，有时候却异常聪明，知道书寒鸦不愿多谈，便就此作罢，难为情道：“我有些困乏，想先休息会儿。”

书寒鸦点点头，替他吹灭两盏烛火，自己则纹丝不动地端坐在不显眼的地方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