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杨千血

自那夜晨起,陆离便发现独孤彦云悄无声息地失踪,未留半字书信,当即禀报江雨霖。

江雨霖闻听此言,心头又惊又怒。

惊的是,独孤彦云入府八载,素来恪遵号令,从未有过不辞而别之举;

怒的是,他竟为了一介女子,视掠影铁律如无物,公然违抗她的命令!

她明明严令 —— 无她手令,独孤彦云不得擅离荣王府半步!

“陆离,你即刻动身,将他给我寻回来!” 江雨霖撑着额角,指尖揉按眉心,可陆离领命刚要踏出门槛,她又改了主意。

“你可知梅香更多讯息?”

陆离握剑拱手,垂首应道:“属下只听得彦云曾唤那女子‘盈盈’。”

“盈盈?”

江雨霖眸色骤寒,一双凤眼仿似淬出火来。她厉声下令:“马钰,传我命令,令宋清远即刻绘出此女画像!调动北靖全境所有暗卫,但凡名唤盈盈的女子,格杀勿论!”

除却掠影,南荣王在北靖各府衙安插的暗卫,亦听从江雨霖调遣。

马钰冷汗涔涔,头垂得极低,小心翼翼进言:“藏宝斋内的北靖秘录、洗髓经,连同紫露丹一并失窃,想来皆是那伙奸贼所为。”

江雨霖沉吟片刻,“奸贼盈盈,我必杀之。其余同党,尽数活捉归案!”

马钰再不敢多言,拱手领命,余光深深瞥了一眼抱剑傲立的陆离,无可奈何地躬身退下。

江雨霖眼眶倏然泛红,心头伤痛再难压制,转身背对陆离,哑声吩咐:“陆离,持我令牌去寻他。就说 —— 荣王有令,召他即刻回蜀都领军。”

陆离听得 “领军” 二字,眉头紧锁,却不再多问,接过令牌,默声领命退去。

陆离刚扬鞭离府,荣王府大门外便传来一阵嚣叫喝骂,声震街巷。

***

“独孤彦云,出来受死!”

“独孤彦云何在?敢与我决一死战否!”

“缩头乌龟!躲在府中算什么本事,有种出来与我一战!”

鞠从容听得门口叫骂独孤彦云,顿时乐开了花,搂着霍渊,领着一众新结交的弟兄,兴冲冲出门看热闹。

自七星坛苍河被独孤彦云击败后,坛中弟子皆对其嗤之以鼻,自然而然倒向了性情爽快的鞠从容。

鞠从容素来不拘小节,荤谑语随口而出,七星坛弟子虽清修多年,终究是血气方刚的男儿,不过十余日,便已习惯与他厮混。更有几个意志不坚者,早已将师尊教诲抛诸脑后,学着老掠影的模样,夜夜唤丫鬟侍宿。

众人赶至荣王府门口时,马钰已领着小厮开了侧门,正对着府外为首之人好言相劝。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独孤彦云不在,我便在此等他回来!”

鞠从容定睛望去,只见那为首者年约三十五六,身长七尺,大眼厚鼻,膀阔腰圆,一张脸因常年风吹日晒显得黝黑粗糙,手掌缠着几道半旧发灰的绷带,腰间悬着一口沉甸甸的巨剑。

其身后四人,年岁在二十至三十之间,个个身姿矫健、体貌匀称,一眼便知是身怀武艺的练家子。

只是五人皆着寻常布衫,瞧不出具体来路。

“众位兄弟,不知寻独孤彦云,所为何事?” 鞠从容上前开口。

杨千血将鞠从容上下打量一番,鞠从容素来厌弃旁人窥探目光,可此人眼神坦荡,无半分鄙夷轻视,反倒让他平白生出三分好感。

杨千血缠满绷带的手抱拳一拱,声如洪钟:“在下五剑山庄杨千血,见过众位好汉!”他立如钟鼎,对着掠影众人昂首行礼,不卑不亢,气度凛然。

鞠从容与霍渊听闻此名,顿时大惊失色,忙上前拱手还礼,互通姓名。

五剑山庄,乃是南荣王立国之后,于武陵郡崛起的新锐帮派。其武学传承博采八大派回音阁、青帮之长,熔于一炉,自成一派,更胜本源,曾在武林大会上连败青帮、回音阁高手,一跃成为江湖中炙手可热的后起之秀。

山庄共有五位庄主,眼前这杨千血,正是四大副庄主之一。

杨千血听得 “鞠从容” 三字,亦是满脸意外。

十年前,拳王鞠从容名震大江南北,人人都道他被仇家追杀,死于幽州,没成想竟还活在世间!

一番寒暄,皆是相见恨晚,新旧兄弟互道姓名,勾肩搭背,相继踏入荣王府。

马钰一面派人火速禀报江雨霖,一面令膳房置办酒席款待。

江雨霖并未出面,只遣侍女玉兰前来相迎。

杨千血等人遥遥谢过荣王与江雨霖,依着玉兰的安排入厢房梳洗休整,片刻后,五人便一同前往鞠从容的院落相聚。

***

众兄弟推杯换盏,酒过三巡,翠竹领着膳房丫鬟上前伺候。

五剑山庄四名弟子似对荣王府内情熟稔,跟着鞠从容与丫鬟们嬉闹作乐,好不热闹。

唯有杨千血独坐一旁,低头不语,只顾自斟自饮,屡屡挡开丫鬟的殷勤,连头也不抬。

霍渊在旁浅饮,暗自观察,心中生疑。

他堂堂五剑山庄副庄主,专程来找独孤彦云挑战,寻不到人竟不回庄,反倒在掠影住下,实在反常。

霍渊举杯隔空相敬,随口寒暄:“杨庄主,山庄近来一切安好?”

杨千血沉声应道:“庄中诸事顺遂,蒸蒸日上,前几日刚收了一批新弟子。” 言罢仰头满饮一杯,面不改色。

“杨庄主好酒量!” 霍渊皮笑肉不笑,正欲再问,一名五剑弟子已将摘了面纱的娇美丫鬟往杨千血怀里推:“大哥接着,弟兄们孝敬您的!”

杨千血却如惊弓之鸟,猛地推开丫鬟,厉声道:“我不要!” 随即铁青着脸,闷头灌酒。

霍渊奇道:“杨庄主这是何故?”

鞠从容也凑了过来,拍着杨千血的肩满不在乎道:“这里是掠影,没那么多规矩,杨庄主不必拘束。”

杨千血依旧垂首不应,几名弟子纷纷叹气相劝:“大哥别怕,偶尔消遣一回,不会知道的。”

他却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饮酒,模样愈发怪异。霍渊看在眼里,心中疑窦更甚。

恰在此时,艳阳当空,院门处走来一位妇人。

她红裙白袄,金钗云鬓,未遮面纱,容颜绝美,虽年岁稍长,却风韵绰约,步步生莲,令人移不开眼。唯独腰间别着一根三尺长竿,与这身柔媚装扮格格不入,分外扎眼。

霍渊微怔,荣王府怎会突然来了这般美妇?

妇人轻步走到杨千血身后,静立不动。

鞠从容正与丫鬟调笑,一见此女,当即移不开目光,刚要上前搭话,却见她满脸愠怒,目光死死盯着杨千血的后颈。

四名弟子转头瞥见,瞬间吓得面无血色,一人慌忙捅了捅杨千血,低声怯唤:“大哥。”

杨千血已有醉意,不耐烦地挥挥手:“喝酒,喝!”

妇人伸出染着丹蔻的纤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拍。

“谁?” 杨千血醉眼惺忪,握着酒杯转身,看清妇人面容的刹那,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我。” 妇人语调柔缓。

杨千血慌忙起身,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话音都打了颤:“你、你怎么来了?”

“我没有名字吗?杨千血!” 妇人杏眼圆瞪,气得脸颊绯红。

方才还魁梧威严的五剑副庄主,此刻在她面前竟矮了半截,攥着她的衣裙怯声道:“萱萱,有话回家说,这里人多,不是地方。”

他的眼神不安地瞟向妇人腰间的长竿,显然深知此物的厉害。

鞠从容当即恍然,此女正是出身璇玑殿、十年前名动江湖的谢晓萱,原来她早已嫁与杨千血。

四名弟子连忙遣散身边丫鬟,恭恭敬敬站在一旁,不敢落座。

谢晓萱怒视着他,恨声道:“我给你留脸面,你却让我颜面尽失!你不声不响离开五剑山庄,如今全庄都说是我逼走了你!”

杨千血噤若寒蝉,不敢作声。

谢晓萱猛地推了他一把,怒问:“是我逼你的?” 说着抽下腰间长竿,直指杨千血。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不是、不是。” 杨千血连声喏喏。

一名弟子壮胆上前:“嫂嫂息怒,大哥是迫于无奈,掠影缺人,五剑山庄理当派人前来。”

“缺人?” 谢晓萱扫过满座宾客,冷笑一声推开弟子,“杨千血,你亲口说!”

杨千血沉默不语。

“你不说?” 谢晓萱手腕一扬,竹竿 “啪” 地抽在他背上,衣袍当即裂开一道口子。

杨千血咬牙挺立,既不反抗也不辩解,默默受罚。

鞠从容与霍渊看得傻眼,连忙上前相拦,好言劝道:“嫂嫂息怒,家务事回府再说,此处实在不妥。”

谢晓萱见众人都护着他,怒火更盛:“我们夫妻的事,与你们无关!”

她挥竿便打,二人身手灵活堪堪避开,只得退到一旁面面相觑。

杨千血忍到极致,冷喝一声:“谢晓萱!这里是荣王府,休得放肆!”

这是十年来他头一次反抗。

谢晓萱愈发暴怒,哭喊着:“你敢吼我?让你吼我!”

竹竿噼啪作响,接连抽在他背上十几下。

她早听闻荣王府掠影乌烟瘴气,进门又见他的弟子左拥右抱,新仇旧恨一齐涌上,边打边骂:“你是来这里找小老婆的?”

“没有!我连看都没敢看!” 杨千血急忙辩解。

谢晓萱瞥向桌上的酒杯,更是气极:“你还敢私自喝酒!” 竹竿又是一阵狠抽。

可怜杨千血身为南荣数一数二的武林高手,竟被一介妇人当众鞭打,不敢还手,旁人也不敢再劝。

这场闹剧终究惊动了江雨霖,赶到时,谢晓萱正持竿追着杨千血绕院奔跑。

杨千血见江雨霖亲临,只想速速收场,一把夺过竹竿摔在地上,厉声呵斥:“有完没完!”

谢晓萱看着地上的竹竿,如遭雷击,勃然大怒:“杨千血,你竟敢如此对我?!”

杨千血积压十年的怨气彻底爆发,回怼道:“我怎么不敢?我就是要离开五剑山庄,老子受够你了!”

此言一出,四名弟子瞠目结舌,霍渊察觉不对,连忙上前阻拦,却被他一把甩开。

杨千血顾不得颜面,当众嘶吼:“每月一号斋戒、二号沐浴、三号听禅、四号静坐、五日听戏、六日逛街、七日游园、八日带孩子!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年,过够了!”

他喘着粗气,满腔憋屈倾泻而出。

众人皆哑然无声。

谢晓萱的眼泪瞬间落下,哽咽道:“这样的日子,你不开心吗?”

“不开心!” 杨千血怒喝,“你从来没问过我的想法!”

“你是嫌我管着你,不自在?”

“是!” 杨千血斩钉截铁,“从今往后,你别再管我!”

“你要留在掠影,永远不回家?” 谢晓萱追问。

“不回了。” 杨千血冷声道,看也不看她,“老子就在掠影待一辈子。”

谢晓萱厉声喊道:“杨怀恩!当年你求我嫁你时,可不是这般说辞!”

杨千血怒气未消:“当年你也不曾这般泼辣善妒!”

“你后悔娶我了?”

“是!我后悔了!” 杨千血字字冰冷,“这十年我活得不像自己,早知如此,绝不会与你成亲。”

谢晓萱热泪盈眶,却强撑着自尊不肯落泪。

满场目光聚焦,她不愿低头半分。

十年青春,生儿育女,拒尽良缘,到头来只换一句后悔错娶。愤恨与心碎翻涌,她抬眼时,眼底只剩决绝:“是我谢晓萱有眼无珠,嫁错了人。既然彼此煎熬,不如就此放手。”

杨千血冷喝:“好,拿笔墨来!”

众人皆未料到,一场宴饮闹剧,竟闹到夫妻决裂的地步。

江雨霖示意小厮取来纸笔,杨千血挥笔写下休书,甩手掷给谢晓萱。

谢晓萱接过休书,凄然一笑,守住最后一丝体面:“你的休书,我收下了。杨怀恩,从此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她将休书收入袖中,噙着热泪,转身踏出了荣王府的朱红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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