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又桢最近尽往谢府走动,谢氏兄弟前脚刚走,后脚她就来了。
她每回来都径直去往白云和等人的小院,从不和他这个主人打照面,谢豫恩不懂,她和他们这般要好,何不尽早接他们回王姬府?
他很少揣度别人的心思,与其自己胡乱猜测,他更喜欢用简单直白的方式打消疑惑。
他来到她的必经之处,等她到来。
褚又桢显然知道他会找她,但明知故问:“谢节度使在这等人?”
谢豫恩直言道:“王姬命我两个弟弟来给我道歉,是何意?”
“他们做错了事,当然要给你道歉。”褚又桢端详着他的神色,“如果你觉得我不应该自作主张为你出头,我向你道歉。”
为了不致她失望,谢豫恩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谢谢你这么帮我。”
他的语调夹带着几分生涩,似乎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她旋即展颜浅笑,“不客气。”
她仿佛想快些远离他,草草结束这次谈话,要去寻见她的几个面首。
谢豫恩问:“王姬的府邸修缮的怎么样?”
褚又桢以为他还在嫌弃外人住他的府邸,佯装惭愧,博取同情,“府邸太大,工程庞杂,没这么快修好。你是不是不习惯家里有外人在?我可以今天就带他们走。”
白云和等人其实挺好的,他们清楚自己是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平时很少叨扰谢豫恩,他对他们没什么不满。
“无妨,我只是随口一问,他们想住多久都可以,我不介意。”
不远处传来轻袅琴音,褚又桢说是杨旭节在谱新曲,谢豫恩不再强留,伫立在原地看她离去。
午后炽热的阳光投泻在长廊,她步行在阳光下,青丝上的金钗漾出灿灿金辉,锋芒夺目,而他躲在阴影之下,直至她的身影消失方收回视线。
她好像喜欢你——这句话反复在他脑海涌现,挥之不去。
他不好意思开口询问她这件事的真伪,她有那么多人可以喜欢,他大概入不了她的眼。
他何必自作多情去问人家。
“又桢,有个好消息,”段知灵见褚又桢来,迫不及待对她说:“小时候照顾谢节度使的奶娘来了,她肯定知道不少事,你不如去和她见一面。”
杨旭节手中动作一顿,弦线先是一紧后是一松,彻底走音。
有点难听,但不妨碍段知灵继续传递情报,“听说她是东州县令的夫人,说是要来照顾谢节度使的饮食起居,她带了好些东西来,看来是要在这住上一段时日。”
褚又桢听完很是动心,“她在哪?你引我过去见她。”
两人二话不说便往外走。
杨旭节把瑶琴往桌上一搁,不声不响地回自己寝屋。
姚凯安和白云和面面相觑。
姚凯安不解:“他又在置气什么。”
白云和拿过那具瑶琴弹奏,笑道:“他在替玉初忿忿不平呢。”
谢府的格局和王姬府有几分相似,曲院连回廊,梧竹花荫间盖有一座方厅,可闻鸟声啁啾、融融花香。清旷雅静,景致宜人。
白夫人的住所临近谢豫恩的院落,她只身一人前来,正在屋内收拾东西。
段知灵把褚又桢送到,折身回居处。
白夫人看来者风姿嫣然,粉面桃腮,上着淡黄白绫背子,腰间系上一条石榴浅绛纱裙,肩披天水色帔子,上前问道:“你是……”
“我是谢节度使的朋友,您可以唤我又桢。”她眉眼间笑意盈盈。
不曾听说过豫恩和女孩子做朋友,白夫人用一种好奇而欢喜的目光注视褚又桢,“好孩子,快进来。”
她把案榻腾空,请褚又桢入座。
褚又桢问:“这些东西夫人怎么一个人收拾,要不要晚辈帮您收拾?”
“不用不用,”白夫人推脱,“我习惯自己动手,小娘子你坐着便好。”说着给褚又桢斟一杯茶。
“娘子最近刚到扬州吗?”她反复打量褚又桢。
意识到自己这么做有些失礼后,她歉然道:“小娘子请勿见怪,二郎一向独来独往,几乎没有朋友,我实在好奇是什么缘故促使你和他结交为友。”
“我来扬州刚满一个月。”褚又桢与她对视,“我近来才和谢节度使相识,他不爱闲谈,不喜交际,我其实并不算他的朋友,不过我对他十分好奇,想从您这了解一些事情,不知您能否见告。”
既是能进二郎府邸的人,自是和他有些渊源,白夫人无所顾忌,笑道:“你想知道什么,尽管说。”
“他小时候的性格和现在一样么?”
“当然不一样。”白夫人陷入某段回忆里,脸上神态可亲,“他以前可活泼了,尽往外边跑,到处找同龄的孩子陪他玩,有时候出去就是一整日,怎么劝都劝不住。他现在啊,确实和以前很不一样,我偶尔想到他小时候的调皮模样,莫名也会感慨怀念。”
原来他不是生来就性格冷淡。褚又桢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变故才突然性情大变?”
白夫人黯然道:“自王爷纳第四个侧妃后,他才渐渐收敛心性。他四岁那年府里一下添了两个侧妃,成日里这些娘子们争风吃醋,闹得王府好不安宁。偏偏王爷贪恋美色,纳四个侧妃不够,还要继续再纳,连王妃都拿他没办法。
“王妃和王爷年少成婚,情深意笃,人人都艳羡他们这对恩爱眷侣。那会儿王妃满心满眼都是王爷,我看她在王爷身边总是笑嘻嘻的,我也很替她高兴。
“可惜好景不长,他们成婚三年后,王妃始终不得有孕,心里一直为子嗣之事着急,她自觉愧对谢家,于是主动请王爷纳妾。我劝过她不要在王爷提纳妾的事,王妃那般爱慕王爷,并非真心愿意丈夫和其他女人同床共枕,若不是迫不得已,她断不会这么做。
“眼看着府里莺莺燕燕越来越多,一个个接连产子,她们在无形中从王妃这分去了不少王爷的宠爱,王妃因此消沉了不少。
“她不擅长学着那些侧妃的模样讨好王爷,可她也想王爷能像从前那般与她朝夕相对,这时候二郎成了她摆脱困局的唯一转机,她把所有心思倾注在他身上,要他成为府里最出众的孩子,要他引起父亲的注意。”
许是心疼谢豫恩小小年纪就成为母亲吸引父亲的工具,白夫人声已哽咽。
“自那以后,二郎就变了不少,他不想母亲难过,所以按着她的意愿生活,琴棋书画他样样都要精通,不能输给府里其他孩子。为了把他调教成王爷满意的儿子,王妃待他尤其严苛,有一次我看他深夜里还在练习书法,劝他尽早歇息,他却不肯,说今日母亲怏怏不乐,他要努力练字,明日带着手稿和母亲一起去找父亲,这样母亲就会高兴了。”
他无忧无虑的童年止于母亲对父亲抱有不切期望的那一刻,年幼的他被迫懂事,被迫观察人情冷暖,因而他在长大成人后,选择在付出中短暂为自己着想,离开父母,离开嘈杂的王府,忽略外界的闲言碎语,自己独居。
褚又桢恻然生悯,懊悔自己不该让白云和等人打破他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
白夫人拭去眼角的泪水,掩去脸上悒郁,说:“我说的这些,不知道是不是小娘子想听的。”
褚又桢回以肯定答案,“是我想听的,您再多说一些也没关系。”
白夫人难得遇到这么符合心意的倾诉对象,果断向她透露道:“其实还是有亲人真心爱护二郎的,他外祖母就住在镇江,以前常常到王府看望二郎,有她在的时候二郎最轻松,因为外祖母护着他,他不用再看母亲脸色行事。”
接着她喟叹:“他外祖母去年殇逝,对他应是不小的打击,那时我赶来探望他,见他瘦得不成样子,差一点以为他会就此一蹶不振。这次我听闻他生病,担心他又遇到难关,这才马不停蹄赶来确认情况。虽然他的病已经痊愈,我却想在这多待一阵,平日里给他做些他爱吃的东西。”
褚又桢看了眼桌上捆着的纸包,问:“这些都是用来做菜的?”
“是啊,”白夫人拆开给她看,又把一边盛酱的罐子打开,“这些都是我自己研磨熬制的,可香了,你闻闻。”
褚又桢把鼻子凑近嗅了嗅,是一股鱼酱味,赞道:“真的好香。”但转瞬又道:“不过谢节度使不是不喜欢吃水产么?他不介意吃用这个做菜?”
白夫人盖好盖子,赧然一笑,不好意思道:“他的确不喜欢吃水产,这是我带来自己吃的。”
褚又桢忽然忆起一事,问她:“王妃知道他不爱吃水产么?”
“王妃并不知道。因着王爷和王妃都爱吃水产,府里几乎每顿饭都吃鱼,我看二郎皱着眉用膳,总劝他不要勉强自己,可他就是不肯听我的话。”
“我何时不肯听阿母的话?”外间传来清越声音,是谢豫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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