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望灵力本就未恢复,与蛟戟一战后,体内真气更是动荡不堪,他需要时间调养生息。
两人在海岸的避风处生了一堆篝火,海风抚动波涛,好像层层叠叠的峰峦。方觉夏觉得冷,宫望便脱了外袍将他裹起来,只是衣摆处还沾着晶莹的涕泪,令人哭笑不得。
海上生明月,明月又似水,光晕朦朦地浇下来,为宫望的眉目平添了一分温柔。他闭目打坐,驱动灵力在体内运转了三个小周天,缓缓吐尽一口浊气,睁开眼。
火星噼啪作响,方觉夏抻开一双手放在火边煨着,肚子里咕噜噜地唱起了空城计。
“师尊,我饿了。”方觉夏扯扯宫望的头发。
宫望被他扯得头一偏,“你既已洗筋伐髓,就不要再沾染凡俗了。”
方觉夏嘴一扁,“蛟戟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方子,伐得我浑身麻痒,我没有力气,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宫望沉默了一瞬,“还难受吗?”
“难受!难道洗筋伐髓都是这样痛苦吗?”
洗筋伐髓疼痛与否,宫望已经记不得了。但他近来做过许多功课,想来过程应该轻松不到哪里去。宫望本想等拿到功法,再替方觉夏洗筋伐髓。药浴材料早已备好,为了减轻痛苦他特意调剂了配方,夜夜挑灯苦心钻研,却不料被蛟戟抢了先。
想起来还是有点气闷,宫望不是很想说话。只是方觉夏还在耳边叫嚣着饿,令人头疼不已。
罢了,大不了再伐一次。
宫望召出万钧剑,一剑入水搅乱波涛万千,转瞬便猎来两条鲜嫩肥美的海鱼。
去鳞挖肚,剑尖挑着鱼肉在火上炙烤,随着火候越足,香味越发扑鼻,方觉夏吸溜着口水,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得两眼弯弯。
“怎么?”宫望莫名。
“师尊。”方觉夏指着万钧剑,“此剑有灵吗?若它有灵,又知不知道自己正在烤鱼呢?”
万钧剑有灵,但天雷浩劫后沉寂已久,宫望每日以灵力滋养,期盼有朝一日能将其唤醒。
宫望想来也觉好笑,撕下一块鱼肉递到方觉夏嘴边,“尝尝。”
吃饱喝足方觉夏又困了,他仗着自己年纪小钻进宫望的怀中找了个舒适又温暖的地方窝着。宫望摸摸他疲倦的小脸,想起融入他体内的蛇鳞,不放心地又探入灵力勘察了一遍,仍是没发现异常。
宫望:“蛟戟给了你什么?”
方觉夏想了想,“渡灵决,可能是适合我的功法。”
“渡灵决怎么会落入他手中?”
“不清楚。”方觉夏摇头,“他好像早就知道渡灵决在哪儿,浮尘界子里,他曾说是他窥得了天机。”
宫望心中了然。
难怪今日和蛟戟交手时,他总觉蛟戟招式绵弱,按理来说宫望如今修为倒退,该是蛟戟占上风才对。想来定是蛟戟用逆天秘术窥探天机,遭了反噬受及内伤才会落败。
但宫望没有跟方觉夏讲明,他随手支起一道屏障,让方觉夏舒舒服服睡去了。
总归如今在方觉夏眼中,他定是要比蛟戟厉害些的。
海边日出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美景。
昨夜的篝火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方觉夏在晨风中醒来,发觉宫望孤身站在海岸线上,静静眺望水上的金黄波光。他神色平静无波,似乎并不为这美景所撼动。
方觉夏叫了声师尊,然后对着朝阳升了个大大的懒腰,连手指尖都在隐隐用力,就像初春里破土而出的幼绿嫩芽般朝气蓬勃。
哪怕让时光回流个几百年,回到宫望还是稚气少年时,他也绝不能像方觉夏这般无拘恣意。
宫望知道自己无趣,看山便是山,看水便是水,看云看雾都皆是过眼烟。如今看这冰冷的海岸,也不过是一摊细细的散沙。
而方觉夏在这沉默的海滩上,迎着风跑上去,坏笑着把觅食的海鸥吓跑,羽翅扇动间,他似在追赶海浪,笑容明媚到令人目眩。
风卷动着衣袍猎猎作响,方觉夏是宫望眼中,唯一的亮色。
该走了。
宫望招招手,“徒儿,过来。”
两人裹挟着海上的风回到玉虚峰,看到屋檐上停着一只纸鹤,嘴里衔着掌门递来的拜帖。
宫望让掌门三日后再来拜访,说完,领着方觉夏进了偏殿。殿内满满一池清澈泉水,宫望投入真火将其煨热,解开悬挂在腰间的药囊将药材悉数倒了进去。
药囊不过手掌大小,却怎么也取之不尽似的填满了整个水池。待到偏殿中药香四溢,宫望伸手探了探水温,对方觉夏道:“脱了衣服下去吧。”
方觉夏脱到只剩亵衣亵裤,甫一入水便舒适到长叹一口气,惬意地放松了身体。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宫望见方觉夏并无不适,便彻底放下心来。他挥掌在门窗上都设下禁制,又用灵石布下聚灵阵,沉声道:“徒儿,你已伐过一次髓,眼下是引气入体的最佳时机,为师只做引导,你要专心参悟。”
见宫望神色凝重,方觉夏连忙收敛了玩闹的心思,聚精凝神,做好了十二万分的准备。
“闭目冥心坐,握固静思神。叩齿三十六,两手抱昆仑……”
宫望的语调不急不缓,一字一句浑厚有力。方觉夏很快静下心来,在聚灵阵和药浴的双重加持下抛却杂念内视本心。
方觉夏闭着眼,却能“看”见许多五颜六色的光点在空中浮浮沉沉,它们落在方觉夏身上,化作一丝暖意被顷刻间吸收殆尽。
再睁眼时,竟已经是第三天了。
泡了整整三天药浴,池中的水还是热的,想必宫望定是寸步不离地照料着。方觉夏抬手时发现自己皮肤上覆着一层淡黄色的油脂,看上去有些恶心。
宫望将绣着祥云的储物袋放入他手中:“去洗洗,换身干净衣服。”
方觉夏足足用了三大桶水才洗净一身油污。他利落地换上昆仑锦绣云纹的弟子服,头发尖子上滴着水,在储物袋中没有找到鞋袜,赤着脚一路跑进玉虚峰主殿,脚还没跨进门槛便喊开了,“师尊,我的鞋袜在哪里?”
说着,莽撞地跑了进去,殿内两人齐齐转头望向他。
“……”方觉夏一顿,身后是小小一串潮湿的脚印,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红到滴血。
他伐过两次髓,皮肤通透干净到不可思议,每一寸都像上好的玉脂凝成。通体雪白,皮肤薄的隐隐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脉络交错,当真是应了蛟戟那句话,伐到体内一丝杂质也没有了。
皮肤白红起脸来就特别明显,方觉夏头顶直冒烟,乍一受惊转头就往外跑,没跑两步又被宫望叫了回来。
宫望:“跑什么,到为师这儿来。”
方觉夏只好硬着头皮走回去。
宫望将其抱到膝上,施了个净尘决,又用真气为他蕴干满头青丝,“怎么打着赤脚?”
方觉夏拉开宫望的衣襟将脸藏进去,弱声回:“没找到鞋袜。”
宫望闻言打开储物袋看了看,“是为师疏忽了,下次不要如此冒失了。”
掌门见方觉夏这副娇憨的稚儿模样,忧心忡忡,“师祖,小师祖年岁尚小,切莫太过娇惯!”
话音刚落,方觉夏就探出一双眼瞧着他。倒没带上恶意,只是纯粹的打量。琥珀色的眼珠剔透明亮,叫掌门怎么也没法接着往下说恃宠而骄的种种弊端了。
“哎!”掌门叹气,“青云学堂早已开堂,小师祖打算何时去听听讲啊?”
掌门这次登门,就是来劝学的。
昆仑是苦修之地,但凡弟子入门便要去青云学堂听讲。不论你拜入谁的名下,又有着怎样庞大的靠山,这是昆仑创始人立下的规矩,谁都不能违背。
青云学堂负责点卯的堂师为了方觉夏已经快将掌门的门槛给踏破了。掌门也是有苦难言,他实在没胆子去置喙宫望,只好这么委婉地敲打着方觉夏。
“我还要上学吗?”方觉夏惊诧不已。宫望可没跟他说过这回事。
宫望像是瞧出了他的心思,“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学堂中学的东西为师都能教你。”
此话一出,掌门苦了一张老脸,拼命给方觉夏使眼色。
方觉夏忍俊不禁,“那我明天就去学堂瞧瞧吧。”
得了允诺,掌门心满意足地走了。走之前他斗胆进了一句箴规,“师祖,对弟子太过溺爱,不好,不好。”
宫望不明其意。
数万年来宫望即没有教导过别的弟子,也不懂何种程度叫做溺爱。宫望只是单纯地觉得方觉夏懂事惹人怜爱,便忍不住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
次日,宫望就像是领着儿女出门拜年探亲的父母一般,将方觉夏从里到外,上上下下地打扮一新。
甫一打眼,冰蚕丝的浅色发带坠着海底的明珠,与墨色长发相辉相映。又在弟子服外加了一件薄如蝉翼的鲛纱,光泽如水,触感舒适绵软,冬能防寒夏可纳凉。腰带上金丝银线绣的是福瑞祥兽,悬着的储物袋鼓鼓胀胀。再往下看,登云靴踩着万钧剑,脚腕上系的铃铛都被打入了三道保命魂印,方觉夏全身上下金光闪闪,整个儿金贵到让人碰都不敢碰一下。
宫望亲自将方觉夏送到青云学堂门口,周身五丈无人敢踏入。方觉夏瞧瞧自己这一身闪闪发亮的金贵行头,欲言又止。
有两个不明就里的外门弟子端着扫把一路扫过来,其中一个用手遮在额上抬头看天,“太阳被云遮了,怎么天还这么亮?”
方觉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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