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醋意浓
一、来客
永安十五年,暮春。
定远侯府的杏花开到最盛的时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准确地说,是一位从江南来的书生。姓江,名怀舟,字清川,是顾想小时候在陈家隔壁住过的邻居。两人幼时曾一起玩过几年,后来江家搬去了江南,音信全无。此番他进京赶考,专程绕路到临安,说是“多年未见,特来拜访故人”。
门房来通报的时候,沈砚辞正在书房里批密信。
“侯爷,外面有位江公子,说是夫人的旧识,想见夫人。”
沈砚辞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夫人的旧识?”他抬起头,目光淡淡的,“什么旧识?”
“说是小时候的邻居,一起长大的。”
“一起长大”这四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了沈砚辞的某根神经上。
他放下笔,沉默了一瞬。
“请他到花厅奉茶。我去请夫人。”
沈砚辞穿过回廊去找顾想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跟在身后的沈七却敏锐地察觉到了。
沈七在心里默默地为那位江公子点了一炷香。
顾想正在后院教沈念安认字。三岁半的小姑娘坐不住,把墨汁涂了一脸,活像一只小花猫。
“有人找你,”沈砚辞靠在门框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姓江,说是你小时候的邻居。”
顾想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江怀舟?”她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个沈砚辞很少见到的表情——是那种回忆童年时才有的、纯粹的、不带任何防备的欣喜,“他来临安了?”
沈砚辞看着她脸上那个表情,心里那根被扎的神经又疼了一下。
“嗯,”他说,“在花厅等着。”
顾想擦了擦手,理了理衣裳,快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念安你帮我看一下,别让她再把墨吃了。”
“我——”
沈砚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想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沈念安仰着小脸看他:“爹爹,你怎么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
“你有,你嘴巴都扁了。”
沈砚辞:“……”
他蹲下来,拿帕子擦掉女儿脸上的墨汁,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爹爹没有不高兴。爹爹只是觉得,这个江叔叔来得有点突然。”
“突然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提前打招呼。”
“那爹爹是不欢迎他吗?”
“当然欢迎。”沈砚辞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你娘的朋友,就是爹爹的朋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无懈可击——嘴角微弯,目光温和,一个完美的、大度的、有涵养的男主人的笑容。
沈七在廊下远远看着,心里默默地把那炷香又点高了一些。
二、花厅
花厅里,江怀舟正襟危坐。
他是个典型的江南书生——白面微须,眉目清秀,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衫,浑身上下透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年纪,比沈砚辞年轻一些,说话轻声细语的,像怕惊动了什么。
“草民江怀舟,见过定远侯夫人。”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顾想看着他,愣了一瞬。
十多年没见,当年那个拖着鼻涕跟在她后面跑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
“江怀舟?”她有些不敢相信,“你……你怎么变这么高了?”
江怀舟笑了,笑容腼腆:“顾想姐姐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小时候的模样。”
顾想姐姐。
这四个字从花厅的门缝里飘出来,精准地钻进了正从回廊走来的沈砚辞耳朵里。
他的脚步又快了那么一点点。
“夫人,”他跨进花厅,自然而然地走到顾想身边,站定,“不介绍一下?”
顾想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今天的气场有些不一样——明明在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眼睛像深冬的湖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这是江怀舟,我小时候的邻居。”顾想介绍完,又转向江怀舟,“这是我夫君,沈砚辞。”
“定远侯大名如雷贯耳,”江怀舟连忙行礼,“草民——”
“不必多礼。”沈砚辞伸手虚扶了一下,笑容恰到好处,“夫人的故交,便是侯府的贵客。请坐。”
他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顾想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他的袖子压住了她的袖子。
顾想不动声色地抽了一下袖子,没抽动。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辞正端着茶碗喝茶,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江公子此番进京,是来参加春闱的?”他放下茶碗,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是,”江怀舟恭敬地回答,“草民不才,承蒙乡试侥幸中举,此番进京搏一个前程。”
“江公子谦虚了。能中举的,都是有真才实学的。”沈砚辞点了点头,“不知江公子师从何人?主攻哪一经?”
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从科举聊到经义,从经义聊到时务,从时务聊到江南的风土人情。沈砚辞谈吐不凡,见识广博,无论江怀舟说什么,他都能接得上,而且接得比对方更深入、更精辟。
江怀舟起初还有些拘谨,聊着聊着便放松了下来,言语间对沈砚辞满是钦佩。
顾想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天,觉得气氛倒是融洽。只是——
她的袖子还是被压着的。
沈砚辞的右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手肘微微外翻,刚好压住了她左边袖子的一个角。动作不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的左手被限制了活动范围,连茶碗都够不着。
“夫人,”沈砚辞忽然转过头看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茶凉了,我让人给你换一盏。”
他招了招手,丫鬟立刻端了一盏新茶过来。沈砚辞亲手接过来,放在她面前,又顺手帮她把被压住的袖子理了理——终于还给了她。
顾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看了看沈砚辞,他正对着江怀舟微笑,风度翩翩,无可挑剔。
也许是她多想了。
三、留饭
聊了小半个时辰,江怀舟起身告辞。
“江公子远道而来,若不嫌弃,便在府中用饭吧。”沈砚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极了,“夫人常跟我提起小时候的事,说江家待她极好。这份情谊,侯府不能不领。”
顾想看了他一眼。
她什么时候跟他提过江家?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江怀舟受宠若惊:“这……会不会太叨扰了?”
“不叨扰。”沈砚辞站起来,吩咐下人去准备午膳,“难得有夫人的故交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说“高兴”的时候,笑容确实很灿烂。灿烂到沈七在廊下打了个寒噤。
午膳摆在了临水的轩榭里,窗外就是一池锦鲤,风景极好。
沈砚辞让顾想坐在主位,自己坐在她右手边,江怀舟坐在对面。菜色很丰盛——清蒸鲈鱼、蟹粉豆腐、松茸鸡汤、八宝鸭,都是顾想爱吃的。
“江公子不必客气,随意用。”沈砚辞举筷,先给顾想夹了一块鱼腹肉,挑了刺,放在她碗里。
顾想低头吃鱼,没注意。
沈砚辞又给她盛了一碗汤,试了试温度,推到她手边。
顾想喝了一口,点点头。
沈砚辞又给她夹了一块八宝鸭,把肥的部分咬掉,瘦的放在她碗里。
“我自己会夹。”顾想终于忍不住小声说。
“我知道,”沈砚辞也小声说,“但你夹的没有我夹的好吃。”
顾想:“……”
江怀舟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落下。
他忽然觉得,定远侯看夫人的眼神,像一只大型犬看自己碗里的肉——温柔是温柔,但骨子里有一种“这是我的,谁都不许动”的占有欲。
“江公子,”沈砚辞忽然抬起头,笑容可掬,“怎么不吃?菜不合口味?”
“合、合的。”江怀舟连忙低头扒饭。
“江公子成家了吗?”沈砚辞一边给顾想剥虾,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尚未。”
“哦?”沈砚辞把剥好的虾放在顾想碗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江公子一表人才,又满腹经纶,怎么还没有成家?”
江怀舟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草民家境清寒,一心只读圣贤书,想着等考取了功名再议亲事。”
“原来如此。”沈砚辞点了点头,“那江公子觉得,临安城的女子如何?若有意,侯府可以帮你牵线搭桥。”
顾想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沈砚辞面不改色,继续剥虾。
江怀舟的脸微微红了:“侯爷厚爱,草民愧不敢当。草民……草民心中已有倾慕之人。”
“哦?”沈砚辞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虾,“是哪家的姑娘?”
江怀舟的目光飞快地掠过顾想,又收了回来,低下头:“是……是小时候的故人。多年未见,不知她如今如何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锦鲤跃出水面的声音。
沈砚辞放下了手里的虾。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江怀舟,嘴角依然带着笑,但那笑容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
“故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江公子这位故人,可知道你此番进京?”
江怀舟摇了摇头:“草民不敢贸然打扰。只是想……若是此番高中,有了立身之本,再去寻她。”
“江公子情深义重,”沈砚辞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声音淡得像白开水,“只是——”
顾想在桌子底下又踢了他一脚,这次踢得重了一些。
沈砚辞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转而笑道:“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有这般福气。来来来,吃菜吃菜,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重新拿起虾,继续剥。
剥好的虾还是放在顾想碗里。
只是这一次,他放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顾想抬起头看他,他正对着江怀舟笑得温文尔雅,好像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的触碰。
但她知道不是。
因为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你是我的”。
顾想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决定不管他。
反正这个人今天不太正常,过两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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