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章道统之争
血煞道人如同死狗般瘫倒在废墟之上,丹田破碎,修为尽废,赤红锁链缠绕周身,玄铁禁灵镣铐锁死四肢,彻底沦为阶下囚,再无半分金丹修士的傲气与凶戾。
考场之内,硝烟未散,血腥气混杂着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之中,破碎的梁柱、遍地的瓦砾、被剑气切割的残垣,还有那篇静静躺在书桌之上、染血却灵光不散的《民生策》,都无声地镌刻着方才那场生死对决的惊心动魄。
青云剑宗凌沧澜长老、纯阳观赤阳子观主、青州总兵秦烈、青州知府,四位执掌青州权柄与修行力量的顶尖人物,此刻目光齐聚在昏迷的王砚书身上,神色各异。
凌沧澜眼中满是欣赏与惊叹,赤阳子面露赞许,秦烈神色沉稳带着一丝爱惜,知府则满脸凝重,忧心忡忡。
方才若非王砚书拼死爆发,以儒剑逼退血煞道人,拖延了最关键的片刻时间,众人根本来不及布下天罗地网,届时考场被毁、考生死伤,后果不堪设想。这少年,是当之无愧的功臣。
知府轻轻抬手,示意身旁的衙役:“将王砚书扶起,送至后堂厢房,请全城最好的医师前来诊治,务必护好他的安危。”
两名衙役立刻应声,快步朝着王砚书走去,小心翼翼地想要搀扶起这位立下大功的少年。
“且慢!”
一声冷冽刺骨的断喝,如同寒冰碎裂,骤然自考场东侧的破损围墙外炸响,瞬间打破了现场的宁静,一股冰冷的威压骤然笼罩全场。
这道声音不带半分温度,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容置疑的霸道,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瞬间一沉。
伴随着断喝,五道强横无匹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降临,灵压如同黑云压城,汹涌澎湃地弥漫在考场之中,其威压之盛,甚至比方才血煞道人全盛时期更为恐怖。
五道身影,自围墙外缓步走入废墟,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五人统一身着玄黑色制式道袍,衣料细密非凡,袍袖与衣襟处,绣着银色云纹与一枚奇异的竖眼图腾,竖眼纹路流转着淡淡的监察之光,透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威严,正是大靖王朝直属、监察天下修士的玄天监。
为首者,是一名面容冷峻的中年道士,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手持一柄拂尘,拂尘丝竟是罕见的银白色,每一根丝线都流转着微弱的法则波纹,一看便知是蕴含道韵的至宝。他周身气息深不可测,赫然是一位金丹期修士,正是玄天监派驻青州全境的执事,玄镜。
玄镜身后,跟着三男一女四名年轻修士,个个气息深沉内敛,最差的也达到了筑基后期,四人呈三角站位,目光冰冷地扫视全场,带着玄天监特有的傲慢与审视,仿佛在场的所有人,都只是需要被审视的蝼蚁。
“玄天监!”
凌沧澜眉头骤然紧锁,握剑的右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眼中瞬间布满戒备。
赤阳子捋须的动作一顿,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秦烈总兵手握长枪,周身气血悄然涌动,战意暗藏;青州知府上前一步,挡在衙役与王砚书身前,面色肃然,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原来是玄天监玄镜执事驾临青州,不知诸位此刻前来我青州科场,有何要事?”
玄镜目光淡淡扫过地上昏迷的血煞道人,眼中寒光一闪,掠过一丝怒意,随即视线如同锁定猎物般,牢牢落在了被衙役半扶着的王砚书身上,眼神冰冷,不带半分温度。
“知府大人,凌沧澜道友,赤阳子道友,秦总兵。”玄镜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缓缓开口,“我玄天监奉朝廷敕令,监察天下修真动向,调和凡俗与修真秩序,维护世间安稳,职责所在,不容有失。”
“适才此地灵气剧烈暴动,金丹修士肆意斗法,科场重地沦为战场,惊扰数千考生心神,毁坏国选根基,已然触犯朝廷律法,违背修真界共守秩序!”
话音一转,玄镜拂尘猛地前指,直指昏迷的王砚书,语气骤然转厉,锋芒毕露:“经我玄天监探查,此次青州科场大乱,一切祸乱根源,皆在于此子——王砚书!”
“什么?!”
知府脸色骤然大变,当即厉声反驳,语气满是难以置信:“玄镜执事此言差矣!王砚书乃是本届府试考生,方才血煞道人前来刺杀,他乃是受害者,更是拼死反抗、护下考场的功臣,何来祸乱根源之说?执事莫要颠倒黑白!”
“受害者?”玄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眼神愈发淡漠,“知府大人,未免太过天真,被此子的表象蒙蔽了。此子身怀旁门左道的诡异儒修传承,并非正统仙门法脉,竟敢在科举考场这凡俗重地,肆意引动天地才气,擅自施展修士手段,与金丹修士公然搏杀,方才的考场崩毁、秩序大乱,皆因他而起!”
“身为考生,不以文章经义博取功名,反而动用修真术法干预科考,本身便是对科举公正的亵渎,更是扰乱秩序的罪魁祸首!”
玄镜身后的女修士上前一步,一身玄衣衬得面容冷冽,声音尖锐,厉声附和:“科举乃是朝廷选拔栋梁、遴选治国人才的根本,重德行,重文章,重本心,岂容修士私斗掺杂其中?此子以修真手段干预国选,引得金丹邪修杀至考场,险些酿成数千考生死伤的大祸,其罪滔天,绝不可姑息!”
“一派胡言!”
凌沧澜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勃然上前一步,周身庚金剑气隐隐涌动,怒视玄镜,厉声驳斥:“玄镜,你休要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方才若非王砚书临危突破,以儒门剑意拼死逼退血煞道人,拖延时间,我们根本来不及布下围剿大阵,届时考场尽毁,考生死伤无数,后果不堪设想!”
“他护考场、退邪魔、保众生,乃是青州功臣,何罪之有?你们玄天监不去追查勾结豪族、舞弊科场、刺杀考生的血煞道人,反而苛责有功之人,居心何在!”
赤阳子拂袖冷哼,面色铁青,周身纯阳灵力微微升腾:“青州地界之事,自有青州官府与本土宗门协同处置,是非曲直,自有公论。玄天监远在州府之外,如今贸然闯入,妄断是非,未免手伸得太长了些!”
秦烈总兵长枪重重一顿地面,震起一片尘土,铁血煞气骤然升腾,声如洪钟:“王砚书协助官府查获科场舞弊,孤身抵御金丹邪魔,护佑万千学子,乃是我青州的功臣!今日玄天监若想无理拿人,先问过我秦烈手中这杆破邪枪!”
一时间,四方怒火齐齐爆发,现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玄镜面对众人的齐声驳斥,面色依旧毫无波澜,眼神却愈发冰冷,周身金丹灵压轰然爆发,身后四名玄天监修士瞬间气息相连,五道力量凝聚成一股恐怖的威压,如同黑云压城,朝着凌沧澜四人狠狠压迫而去。
“诸位这是要包庇祸乱根源,与我玄天监为敌?”玄镜语气淡漠,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玄天监手握监察天下之权,有权处置一切危害秩序、潜藏隐患的修士。此子儒道传承诡异莫测,心性难测,连金丹修士都不惜违规袭杀,足以证明他本身便是最大的隐患。今日,我必须将他带回玄天监,彻查传承,评估危害,以正视听,以安秩序!”
凌沧澜、赤阳子、秦烈、知府四人毫不示弱,浩然正气、庚金剑气、纯阳真火、铁血煞气同时爆发,与玄天监的威压悍然抗衡,两股力量在半空剧烈碰撞,无形的气浪席卷全场,废墟之上的瓦砾被狂风卷得漫天飞舞。
刚刚平息的战场,瞬间再次燃起战火,新一轮更为凶险的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衙役半扶着、陷入昏迷的王砚书,忽然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口中发出一声微弱而痛苦的低吟,随即,缓缓睁开了双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被利刃割裂,丹田空空荡荡,一丝灵力都无法调动,文心黯淡无光,神魂昏沉疲惫,那是强行催动儒剑、透支所有力量的后遗症。
可即便身体剧痛难忍,他的神智却异常清明,昏迷前血煞道人的狰狞、儒剑出鞘的锋芒、众人合围的厮杀,还有此刻耳边的争执、剑拔弩张的威压,尽数涌入脑海,瞬间让他洞悉了眼前的所有处境。
玄天监来人,颠倒黑白,将所有罪责推到自己身上,执意要将自己带走,而凌长老、赤阳观主、秦总兵与知府大人,正在为自己据理力争,以命相护。
一股滚烫的热流,悄然涌上心头。
王砚书咬紧牙关,强压□□内翻涌的剧痛,轻轻推开身旁想要搀扶的衙役,以手中那杆染墨带血的毛笔作为支撑,一点点挺直了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寒风中的青竹,不屈不挠。清澈的目光,越过对峙的人群,直视着前方咄咄逼人的玄镜,没有半分怯懦,只有坦荡与坚定。
“这位玄天监的前辈。”王砚书的声音因虚弱而略显沙哑,却字字清晰,穿透了现场的对峙喧嚣,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晚辈王砚书,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前辈。”
玄镜冷眼看向这位刚刚苏醒的少年,眼中满是审视、不屑与冰冷,淡淡开口:“哦?你这祸乱之源,垂死挣扎,还有何说辞?”
王砚书深吸一口气,压□□内的痛楚,脊背愈发挺直,朗声开口,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晚辈所学,乃是先祖传承的知行合一儒道,读书以明理,修身以正心,落笔以安苍生,求的是内圣外王,行的是人间正道。”
“科场作文,引动天地才气,乃是晚辈文章道理契合天地本心,文心与大道共鸣所致,并非晚辈刻意动用修士手段干预科考公正。此乃本心自显,文道天成,何来亵渎科举之说?”
他目光转向地上昏迷的血煞道人,眼神骤然变冷:“至于这位金丹修士前来刺杀,根源在于青州豪族赵氏,勾结邪修,舞弊科场,晚辈与友人揭露其罪证,他们怀恨在心,方才派遣血煞道人前来杀人灭口。晚辈奋起反抗,一为自保,二为护考,三为守人间公道,何错之有?”
“前辈身为玄天监执事,手握监察之权,不惩行凶作恶的邪魔,不查祸乱科场的豪族,反而将罪责归于反抗邪恶、守护秩序的晚辈,敢问前辈,这便是玄天监所秉持的公道?”
一番话,条理清晰,字字珠玑,有理有据,直击要害,瞬间让玄天监众人的脸色微微一沉。
“巧言令色,狡辩之词!”玄镜身后一名黑衣男修士厉声喝道,眼中满是戾气,“任你如何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你身怀异端传承、扰乱科场秩序的事实!玄天监有权审查一切潜在威胁,你今日必须跟我们走!”
“异端?”
王砚书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容清淡,却带着读书人独有的执拗、风骨与坦荡,目光灼灼地直视玄镜,声音愈发清亮,浩然正气悄然升腾:“前辈口口声声称晚辈为异端,晚辈倒想请教,评判异端的标准,究竟是什么?”
“是晚辈残害生灵、作恶多端?还是晚辈触犯天条、违背律法?亦或是,仅仅因为晚辈的儒道传承,未曾向玄天监报备,未曾得到玄天监的认可,便被随意扣上异端的帽子?”
“《礼记·中庸》有云: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
“天地大道万千,剑修斩奸除恶,法修推演造化,体修淬炼肉身,佛修普度众生,皆可求道,皆可立足人间。为何唯独儒修,以笔墨安世、以文章治国、以本心正人,在前辈口中,便成了异端邪道?”
“莫非在玄天监眼中,这天下大道,只能容你们认可的法门存在,其余所有传承,皆是异端,皆要被打压、被铲除?前辈此等行径,与罢黜百家、独尊法术的霸道何异?满口维护秩序,实则铲除异己,这岂是求道者所为?”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浩然正气直冲云霄,整个考场都仿佛安静了一瞬。
凌沧澜、赤阳子、秦烈、知府四人眼中齐齐闪过异彩,看向王砚书的目光,愈发欣赏与赞叹。谁也未曾料到,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身受重伤、灵力枯竭,却依旧心思敏锐,言辞犀利,引经据典,字字诛心,短短一番话,便戳破了玄天监的虚伪霸道。
玄镜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漆黑如墨,王砚书的这番话,句句戳中玄天监不愿明说的私心,让他无从辩驳,当众颜面尽失。一股浓郁的杀意自他周身悄然升腾,拂尘丝无风自动,金丹灵力已然蓄势待发。
“牙尖嘴利,不知悔改!”玄镜寒声开口,语气满是冰冷的杀意,“看来你执意抗拒玄天监审查,既然如此,休怪我出手无情!”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势再度暴涨,银白色拂尘光芒流转,已然准备不顾众人阻拦,强行出手擒拿王砚书。
凌沧澜、赤阳子、秦烈瞬间踏前一步,挡在王砚书身前,剑气、真火、煞气齐齐爆发,毫不退让,双方已然到了动手的边缘。
知府眉头紧锁,心中焦急万分,一旦此刻动手,无论胜负,青州都将彻底被玄天监记恨,后续的报复,足以倾覆整个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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