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复生这辈子见过很多聪明人，也见过很多有魄力的人，但他说，他见过的，把这两样加在一起、还能是个好人的，只有尹怀樑一个。

他说的"好人"，不是老实人那种好，是那种——做事对得起良心，对人对得起情义，说话对得起嘴的那种好。

他和尹怀樑认识五十年，见过他发过的所有火，也见过他压住火没有发出来的所有次数。他发现，随着年岁增长，那个比例在变——发出来的越来越少，压住的越来越多，但不是忍出了什么毛病，而是因为那些没必要发的火，他越来越清楚地知道"没必要"，所以从源头上，就不产生了。

这是一种很难得的成长，谭复生把它叫做"把气变成器"——年轻时那口气，变成了一个人的器量，装得进大事，也装得进小委屈，装得进别人装不进的东西，又轻易不溢出来。

谭复生说，他这辈子见过尹怀樑掉眼泪两次。

第一次，是先生走的那天，他在灵前叩头，起来之后，背对着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谭复生绕过来，从侧面看见了他的脸，那时候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站着，让那个东西在眼眶里停着，然后散了。

第二次，是有一年，一个从边陲贫困地区来的学生，来找他汇报工作，那个学生说，他用在书院学到的东西，帮他的村子把干旱年的粮食保住了，然后他从布袋里掏出一袋米，放在桌上，说这是他自己种的，给尹先生尝尝。

谭复生那时候就站在旁边，他看见尹怀樑接过那袋米，低下头，很长时间没有抬起来。

等那个学生走了，他才看见，尹怀樑的眼睛红了。

他什么都没说，尹怀樑也没有解释，只是把那袋米，放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

后来那袋米，放了很多年，谁都没有动，就放在那里。

谭复生最后一次见沈韫，是在尹怀樑走后的第三年。

沈韫那时候已经很老了，但眼神还是那双眼神，清醒，通透，见什么都看得明白。

谭复生去拜访，带了一盒茶，他们两个坐在院子里，喝茶，说旧事。

说着说着，谭复生说了一句：

"沈姑娘，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但一直没有问。"

"你说。"

"你跟着他这辈子，帮了他这么多，你后悔过吗？"

沈韫拿着茶杯，想了很久，然后说：

"后悔什么呢？"

"就是，他……他好多事情，你替他想好了，替他做了，但功劳是他的，名声是他的，那个书院也是他的名字，不是你的。"

沈韫听完，放下茶杯，看向院子里那棵石榴树，那棵树还在，花还是每年开，红得热烈。

"谭先生，"她说，"你说的那些，我从来没有觉得是我的。"

"为什么？"

"因为，"她说，停了一下，"那些事，本来就是他的事，我只是帮他把那件事做得更好了一点。我帮他，不是为了让那件事有我的名字，而是因为那件事本身，值得被做好。"

谭复生沉默了很久。

"沈姑娘，"他说，声音有些哑，"你这个人，太……"他想找一个词，找了很久，"太大了。"

沈韫轻轻地笑了，那是谭复生见过的她最好看的一个笑——不是那个平时细微的弧度，而是真的笑，眼睛里有光，从里面漫出来的那种光。

"不是大，"她说，"是我找到了我这辈子想做的事，然后一直做，没有停。做着做着，就不觉得委不委屈了，因为那件事本身，比委不委屈，重要得多。"

谭复生拿着那个茶杯，手抖了一下，把茶放下。

"我记住了。"他说。

"你记住什么？"

"你说的这句话。"他说，"我回去，刻在我书房里。"

沈韫摇了摇头，"不用刻，你现在记得，等你哪天做到了，那才是真的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