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婚宴

在见过面的第一个工作日的上午,他们就领了证。并且在半个月之内,他们就搞定了房子。面对产权中心的例行询问,尚青山脱口而出,共同共有。迁户口、搬家、订婚期、去北京……

从细节到宏观,宋锦只需要执行,手插口袋看别人忙,其余一概不需要插手。

迁户口这事,宋锦压根两眼一抹黑。原本想着要两地跑,请假什么的。再见面时,棕红色皮面簿子就塞到了手里,嘱咐收好。

新呱呱的拿在手里还有股塑料胶皮味,两个人的单页并到一起,就组成独立户。翻过户主页,翻到自己新迁入的那页薄薄的纸,关系一栏宋体字号打印的‘妻’,忽然头脑空空,被定住了。

应该有很多感慨,以为感受浓的化不开,真走到了眼前,两眼空空,两耳空空。憧憬和期待伴随失去和遗憾,拥抱的有迎接也有缅怀,缅怀什么呢?情感语言沸腾着沸腾着,然后雾化,组织不了一个整句。

还得加,咱孩子。

漫不经心的大实话,可这话“咔嚓”一剪刀,剪断了似有若无的绳。飘忽不定的心失去牵引,急速下降,碎的稀里哗啦,一下子就失控了。坐在副驾一直哭一直哭,哭到不得不停下车安慰。江南初冬谈不上凛冽,却像绣花针刺入关节。泪洇湿衬衫上刺绣logo,尚青山的声音低沉清晰,温柔霸道。

不许哭了,皴脸。一个蛮好,两个更好,三个更更好。

一点也不煽情,但是,爱的差一点点也做不到这般。

情到深处是允许,是纵容,是全力以赴,是不想让对方失望。

要不每一次的厮磨和缠绵总是轻而易举的妥协和托付呢?尚青山不说,宋锦不问,彼此用自我的方式去爱,去支持,去克服。

革命友谊,情比金坚,因为爱呀。

见家长匆匆,登记匆匆,搬家匆匆,北京更是来去匆匆。婚纱照没拍,登记照没P,礼服看着办,钻戒什么的,尚青山说,等我有时间。

一等等到接亲的找上门。

来接谁?

接我老婆。

你老婆是谁?

宋锦啊,我老婆是宋锦。

唱歌、发誓、取笑、调侃、谈判、拉扯、红包一沓子一沓子的往里塞……防线被突破时,“哗啦”和人群共同涌入的还有狂洒的红包。就在众人俯身捡拾红包的时机,宋锦被打横抱起,哦,哦的起哄声中,尚青山说,老婆,回家。

笑容长在脸上,抿嘴的,含情的,羞涩的,心疼的。宋锦揽住他的脖颈,掸去他头上的彩色纸片,心疼他用力的手臂。

阳光正暖,宾客正欢。人们笑着、叫着,光柱里无数生物飞舞着、跳动着。世间一切都被鼓舞着,欢欣着,躁动着。宋锦就这样迷醉在他周身的味道里,那喉结一上一下,干净的下巴胡子茬,男人的力量和魅力在这一刻无限放大。

能感受到抱她这个他所谓口中的‘小韭菜’,绝不对是轻而易举。微微发抖的双臂和脖颈上微凸的青筋出卖了真实水平,何况受过伤呢。

苹果吊在头顶,一凑过去就拎起来,苹果没咬到,两人的嘴唇碰到了一起。再来再来,还是同样的戏耍。尚青山把苹果一把子甩开,抱起宋锦就吻。想看的不就是这个吗,宾朋瞬间哄堂。

‘亲亲’,‘接吻’,‘吻额头不算’……这些幸福的嘈杂声啊,宋锦偷眼看。一股莫名的慌张瞬间袭来,心情突然间跌落。

喜悦被替换,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深深的恐惧。

是梦更怕不是梦。从空空到空空,笑自己黄粱一梦。而,如果不是梦呢?

天呢,这可是有限的人生经历中命运为数不多的恩赐啊。老天爷是惯会跟她开玩笑的啊如果,如果到头来又是一场空,那么失而复得的欢欣会成百倍、千倍、万倍的转化为得而复失悲辛。

想到这些,悲观主义者宋锦的眼睛鼓胀的满满,眼泪泉眼一般,扑簌簌滚落在绣金线的礼服上,消失在尚青山的西装上,变成要一片深色的水渍。

你们这群坏人!看,把我老婆惹哭了。

又是一阵哄笑,证明的的确确不是梦。

何其有幸。

不不,是梦就不要醒。是幻觉,就持续的时间长一些。既然两者皆非,能做些什么呢?

唯有抓紧。

往怀里挤,往心口贴,靠近再靠近,抱紧,再抱紧。发誓要爱的比你多,发誓永远不冷战、不闹情绪、不背叛……

背叛?怎么可能。

落实大于口号,宋锦要铭记。铭记的太深刻,那些当日的誓词才会变成蘸了盐的鞭子,抽打精神上的她。

记忆终究无法隽永,更不能变成法条刻在芯片植入脑中,一旦违规即刻报警。人这一辈子可能会变成不可能,不可能的也会可能。幸福无法定格,欢乐转瞬即逝,要是能永远留在那一天多好……这些新鲜的人生感悟,正是崩溃前夕,压死骆驼的一根根稻草。

永不背叛,要铭记。

在一切讲原则,抓主要,分重点的尚家。唯有婚礼,郑而重,其而事。这代表认同,意义非同一般。

并非在富丽堂皇,水晶灯拖曳的几十米,挑高无柱的星级酒店里。是个宾馆,也是市政府招待所的前身,更是某位首长级大人物回故乡指定下榻之所。对外开放但不全部对外开放,有那么一栋楼,是闲人莫入的。这些,都是在老师们的闲谈中,只闻其名。

今天,这所名声在外,带着点神秘色彩的的‘宾馆’,正是他们婚礼的举办地。

既与仲惠茹见面后的第二次同台,宋锦极其罕讷于原来婆婆可以笑的那样和蔼、温婉,是否是当日见到的那位金丝眼镜框反射着带寒意的光,冰冷的让人不敢正视,‘请坐’以后就别无他话的婆母大人。

她穿着一套上衣下裙的梅子红色套装,化不浓不淡的妆,头发吹的蓬松又自然,最难得是,灯光下闪闪的光泽。也五十好几的人了,永远笔挺的脊背,噙笑周到的迎来送往,不夸张也不做作。微笑、握手、一些人她礼貌点头,一些人她早早伸出手,更有个别人,她和尚怀林一起上前迎接。腕子上的玉镯随动作上滑下落,行动举止周到得体。

宋锦偷偷的观察她,观察这位不敢正视的‘妈妈’,简直像极了她见过的,最大级别的一位女副校长。

女领导,女干部啊。

不,她本身就是女领导。

多了个女儿,多了个女儿,宋锦听到她对每位宾客都如是描述。天哪,这真的是上次登门时因她环顾了下气派的小楼,‘我们没超标’,紧随其后便冒出这句甚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剩下的就是一下下的抚摸那只总盯着她的,腿长长的、站起来高高的大狗的婆婆吗?

能感受到,那是忖度、考察之后的失望和鄙视。

如何又变成女儿了?

对这一切,宋锦都深深的自我怀疑着。

仲惠茹评价里的这位拿不出手的儿媳妇,更无从揣摩九曲回肠的婆婆,在婚礼前夜还彻夜难眠,不吝用最卑鄙的人性去评价这位攀高枝、摘桃子、富有心机实现阶级跨越的‘儿媳妇’。愤恨的要扔掉礼服,拒绝出席以示反对的剧烈的思想斗争。

更奇的是,没人搭理她的意见,尚怀林不提,尚青山更忙着自己的大事。因为他们知道,在这个工作和生活皆要顾大局的环境,勿要担心。女干部是讲政治。

果然,太阳照常升起,模范家庭,模范夫妻,牌匾不能掉,形象要立住。演技之高,连自己都忘了。

其实,对这个家庭的了解才刚开始。

这种家庭和阶级的他们一直戴着面具示人,以至于融入肉里摘下来就会连血带肉。

这算什么,还有领导儿子头天车祸,次日依旧镇定开会的呢。甚至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文异样,仲惠茹修炼的还是不够。

孩子。

现在的她不会懂这句话的分量。也正是这一声声的孩子,孩子。她那些烦恼啊、愁绪啊、已发生的和即将发生。为结婚没报备,怀孕没排队啊焦虑的睡不着的,壅塞的不行的,都在这个称谓无形中化解,烟消云散。

这是尚家向内外关系网的宣布和推广,代表加入和认可。自现在开始她就是尚家人,尚检察长和仲法官,乃至北京的老首长承认的儿媳妇、孙媳妇,尚家盖章承认的。

要不婚后第一个工作日就被调到教务处,要不没人再喊她帮忙统计校服、图书,调课代课、周末加班监考了呢?

那位和尚怀林有过一面之缘,一杯酒交情的书记会同工会主席,单独找她谈话。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们会全力保障每位女性教职工的生育权益,营造良好的生育环境。请宋老师不要有任何顾虑。

颇为语重心长,简直是起誓。立场转的宋锦头晕,记不得是否是那位黑脸批评请假女教师,硬生生的反问,‘都回家生孩子,谁来教书?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学校,有没有担当?’要知道,雷霆手段的书记向来说一不二的。却为何到她,风向又急转直变了呢?

她不懂,仲惠茹可太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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