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高三的摸底考试彻底结束,最后一门英语收卷铃响的时候,整个教学楼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松了一大口气,老师提前说过,这次正规摸底考完,统一放半天假期,不用上晚自习,也不用回教室刷题。

班里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吵吵闹闹说着晚上要出去玩、要打游戏、要补觉,只有谢景行收拾东西的动作安安静静,脸上没半点考完试的松弛感,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样。

他低头把笔袋拉好拉链,刚准备起身,胳膊就被人轻轻拽住了。

江望舒凑在他旁边,声音轻快,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雀跃:“谢景行,别走。”

谢景行抬眼,漆黑的眸子没什么情绪,淡淡看着他:“干嘛?”

“跟我出去一趟。”江望舒拽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力道软软的,不强迫,却格外执着,“半天假别浪费了,跟我走。”

谢景行手上微微用力,想把胳膊抽回来,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有事?”

“有事,大事。”江望舒笑得眉眼弯弯,跟谢景行冷冰冰的样子形成了截然相反的对比,“陪我去一趟城郊的寺庙。”

这话一出,谢景行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明显觉得离谱。

“考试刚考完,去寺庙?”

“对啊。”江望舒点头,理直气壮,“正规摸底考,也算一次大考了,去许个愿,求个心安。”

谢景行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只剩两个字。

幼稚。

十七岁的高中生,考完试不回家休息,跑去寺庙许愿,属实没必要。

谢景行垂眸,语气平淡直白:“幼稚。”

江望舒听见这话也不生气,反而凑得更近了些,侧头看着他,笑嘻嘻的反驳:“拜托,同桌,你也就比我大一岁而已,一岁的差距,至于这么说我吗?”

他心态一直很好,不管谢景行怎么冷脸、怎么怼他,他都能热着脸贴上去,半点不尴尬。

谢景行动作顿住,抬眼看向他,语调没起伏,却莫名带着点笃定:“成年与未成年,不一样。”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江望舒的反驳。

江望舒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他今年十七,还差大半年才成年,而谢景行刚过完十八岁生日,是实打实的成年人了。

他挠了挠头,没再纠结这个话题,依旧死死拽着谢景行的手腕:“不管,成年人也可以陪未成年许愿啊,走嘛,就当陪我散心了,反正你回家也是一个人待着刷题,多无聊。”

谢景行看着他黏人的样子,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没再拒绝。

他懒得跟江望舒继续拉扯,也懒得浪费时间争辩,干脆顺着他的意思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学校,江望舒全程兴致勃勃,嘴里不停碎碎念,跟话少的谢景行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这次许愿可不贪心。”路上,江望舒侧头跟身边的人说话,语气轻松,带着点小认输的意味,“我不求下次考试超过你了,真的。”

谢景行目视前方,脚步平稳,淡淡接话:“本来也超不过。”

江望舒:“……”

他被噎了一下,无奈的笑出声:“你要不要这么打击人?给我留点幻想不行吗?”

谢景行没接话,高冷到底,懒得跟他开玩笑。

城郊的小寺庙不算远,打车十几分钟就到了,不需要爬山,人也不多,安安静静的。

江望舒买了两炷香,递了一炷给谢景行。

谢景行没接。

“你不点吗?”江望舒问他。

“不信这些。”谢景行直言。

“信不信无所谓,图个吉利。”江望舒硬是把香塞到他手里,“来都来了,配合我一下。”

谢景行拗不过他,只能拿着香,站在一旁看着他。

江望舒认认真真弯腰上香,闭着眼睛许了很久的愿,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少了平日里的活泼张扬,多了点旁人看不懂的安静。

他没许成绩名列前茅,没许万事顺遂,就简简单单求了个平安安稳。

短短几十秒,他却像是卸下了一点看不见的重担。

许完愿之后,江望舒睁开眼,重新挂上了轻松的笑容,转头看向谢景行。

“好了,完事。”

谢景行看着他瞬间恢复活泼的样子,眼底情绪浅浅掠过,看不出心思。

两人把香插好,转身往寺庙外走。

走出寺庙大门,外面风很轻,阳光温温的。

谢景行停下脚步,看向身边的人,语气平淡发问:“回家?我送你回去。”

这是他习惯性的礼貌,不管什么时候,结束之后都会先问一句。

原本笑着的江望舒,听到“回家”两个字,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一瞬。

很快又掩饰过去,只是语气变得随意又敷衍,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哪有准确的家啊。”

谢景行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我不住家里。”江望舒摊了摊手,说得云淡风轻,“我一直住酒店。”

这话彻底让谢景行愣住了。

他看向江望舒,眼神里难得带上了一点诧异。

高三学习这么紧张,所有人都是住家或者住校,只有江望舒长期住酒店?

谢景行看着他,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疑惑:“你家有矿啊,天天住酒店?长期住酒店的开销,比租房贵太多了。”

换做别人,说自己天天住酒店,大概率是炫耀家境优越。

但江望舒给人的感觉,从来都不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他平时穿着简单,从不攀比,吃穿用度都很普通,完全不像能肆意挥霍、长期住高档酒店的人。

面对谢景行的疑问,江望舒没说话。

他第一次没有接话打趣,没有嬉皮笑脸的反驳,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眼底的光暗了几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之前一路的轻松氛围彻底消失了。

过了好几秒,江望舒才抬眼看他,声音轻轻的,没什么起伏:“跟我去我住的地方坐会儿吧,我跟你说个事。”

谢景行看着他突然低沉的状态,没有犹豫,直接点头:“好。”

两人打车直奔江望舒常住的那家酒店。

不算豪华,就是市中心一间干净简约的连锁酒店,位置偏僻安静,适合常住,也没人会打扰。

刷房卡进门,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满满的高三复习资料,跟普通学生的房间没两样,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没有半点家的味道,冷冰冰的,只有他一个人的东西。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响,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江望舒脱下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上,转过身面对谢景行,脸上所有的玩笑和轻松彻底褪去。

他靠在桌边,垂着眼,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天天住酒店。”

谢景行站在门口,没动,静静看着他:“嗯。”

“因为我没有家。”江望舒抬眼看向他,眼底一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我从八岁开始,就没有家了。”

谢景行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僵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么沉重的过往。

他没打断,安安静静听着。

江望舒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语气平淡得不像话,没有哭腔,没有委屈,只是平铺直叙地讲出自己的过去。

“我小时候,我爸特别爱喝酒,酗酒成性,每天都喝得烂醉。”

“他清醒的时候还好,跟正常人没区别,一旦喝了酒,就彻底变了个人,脾气暴躁得要命,一点小事就会发火。”

“他喝醉了就喜欢打人,我妈,还有我,都是他发泄的对象。”

江望舒说到这里,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时候我年纪小,才七八岁,根本躲不开。每次我爸动手,我妈都会拼命护着我,所有的拳头和巴掌,全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每次被打得满身是伤,转头还会抱着我,哄我别怕,告诉我一切都会好的。”

那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温暖。

也是彻底碎掉的光。

江望舒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平静,可听的人心里越来越沉。

“我八岁那年,那天他喝了整整一夜的酒,彻底喝疯了。”

“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让他发了狂,他动手打我妈,那次打得特别狠,我妈拼命护着我,跟他拉扯,最后……被他活活打死了。”

谢景行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冷意仿佛瞬间凝结。

他从来没想过,平日里爱笑爱闹、性格开朗温热的江望舒,小时候经历过这种事情。

江望舒像是没察觉到他的震惊,继续往下说着最残忍的真相。

“事情到这里,还不算完。”

“他打死我妈之后,彻底疯魔了,完全失去了人性。”

“那天晚上,他做了最恶心、最残忍、一辈子都让人忘不了的事。”

江望舒的声音微微发哑,却依旧没有崩溃。

“他把我妈妈分尸了。”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沉重。

“然后,他把尸骨处理掉,把肉做成了菜,端上了餐桌。”

谢景行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得喘不上气。

他向来冷静自持,情绪极少波动,这一刻,眼底却翻涌着极强的震惊和寒意。

“那时候我才八岁,什么都懂,又好像什么都不懂,吓得浑身发抖,躲在角落不敢动。”

江望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苦涩、毫无笑意的弧度。

“可他没放过我。”

“他手里拿着菜刀,刀刃雪亮,就架在我脖子上,逼着我坐下吃饭。”

“他逼着一口一口,吃掉那桌菜。”

说到这里,江望舒停住了,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开口:“我那时候太小,不敢反抗,也跑不掉,只能乖乖听话,一口一口吃下去。”

“我这辈子,不管过多少年,都忘不掉那个味道,忘不掉那天的场景,忘不掉菜刀贴在脖子上的冰凉,也忘不掉我爸疯癫扭曲的样子。”

“后来邻居察觉到不对劲,报了警,警察来了,把我爸抓走了。”

“他故意杀人,情节极其恶劣,最后判了无期徒刑,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再后来,我就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江望舒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讲述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旧事。

“我爸妈两边的亲戚,全都躲着我,没人愿意收养我,没人愿意管我。”

“他们都觉得我家晦气,觉得我是灾星,沾上我,就会惹上麻烦,一个个避之不及。”

“没人疼,没人管,没人问我怎么活,没人在乎我怕不怕、难不难。”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就这么磕磕绊绊,一个人长到了十七岁。”

“我没有房子,没有归宿,没有所谓的家,从小到大,要么寄宿,要么租房子,要么住酒店。”

“哪里能住,哪里安全,哪里就是我的落脚点。”

所有的活泼、开朗、热脸贴人,所有看似没心没肺的样子,全都是他伪装出来的保护色。

没人知道,这个天天笑着黏着谢景行的少年,心底藏着这么血淋淋、这么破碎的过往。

他从来不跟任何人提,从来不卖惨,从来不博同情,硬生生一个人扛了九年。

说完所有的事情之后,江望舒彻底放松下来,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底多年的巨石。

他抬眼看向谢景行,眼神干净又坦荡,没有自卑,没有怯懦,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你是第一个。”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谢景行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眼前的江望舒,看着这个一直对他热情温顺、永远笑脸相迎的少年,心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

心疼,酸涩,愤怒,还有密密麻麻的疼。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江望舒从来不提家人,从来不住家,为什么性格看似柔软,骨子里却格外坚韧独立。

为什么他永远一副无所谓、怎么都能活下去的样子。

因为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只能靠自己。

良久,谢景行才缓缓抬眼,原本冰冷无波的眼底,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温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开口:“以后不用住酒店了。”

江望舒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啊?”

“我带你回我家。”谢景行看着他,眼神郑重,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味。

江望舒彻底怔住了,下意识摇头:“不行的吧?”

他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你爸妈不会介意吗?我一个外人,莫名其妙住到你家里,太突兀了,也太麻烦你们了。”

他从小寄人篱下,最懂看人脸色,最怕给别人添麻烦,从来不敢主动麻烦任何人。

谢景行闻言,淡淡开口,语气笃定从容:“不麻烦。”

“我家里的情况,你不清楚。”

“我家里条件确实不错,家境宽裕,不需要我依附家里生活。”

“而且,我今年过完十八岁生日,就用自己的积蓄和投资收入,单独买了一套房子。”

江望舒猛地抬头,满眼震惊:“你自己买了房?你才十八岁啊。”

普通人十八岁,还在依靠父母生活,谢景行居然已经独立买房了。

“嗯。”谢景行点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全款买的,户型很大,三室两厅,空间很足,就我一个人住。”

“平时没人去,没人打扰,安静,适合学习。”

他看着呆愣住的江望舒,再次开口,语气温柔又坚定,是从未有过的耐心:“空着也是空着。”

“你搬过去住,正好。”

江望舒脑子一片空白,半天没回过神。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随口说出的过往,会换来谢景行这样的回应。

他以为最多换来一句安慰、一句可惜,或者一句保重。

可他没想到,谢景行会直接给他一个归宿。

给了他一个真正可以落脚、可以安心的地方。

江望舒喉咙微微发紧,眼底泛起一点点湿热,他强压下去,看着谢景行,声音有点轻:“真的可以吗?”

“我住过去,真的不会打扰你?我们虽然是同桌,但其实也没认识多久。”

他不敢相信,有人会对他这么好。

无亲无故,非亲非故,只是同桌,只是普通同学。

谢景行看着他小心翼翼、不敢相信的样子,心底的酸涩更重了。

他依旧是那张清冷冷淡的脸,眉眼没什么笑意,可说出来的话,却温柔到了极致。

“不打扰。”

“房子很大,互不影响。”

“你不用一直住酒店漂泊,没有安全感。”

他盯着江望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以后,我家,就是你的落脚点。”

江望舒看着他冷淡又认真的模样,心里像是被温水彻底泡软了。

一直悬着、一直漂泊、一直无处安放的心,在这一刻,稳稳落了地。

他笑了,眼眶微微泛红,却是这段时间以来,最真心、最放松、最干净的一个笑容。

“谢景行。”

他轻轻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谢景行应声:“嗯。”

江望舒看着他,语气认真又真诚:“你真好。”

从来没有人,在知道他所有不堪、所有破碎的过往之后,不害怕、不嫌弃、不同情泛滥,只是安安静静的,给了他一个家。

谢景行看着他眼底的光亮,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些许,淡淡回:“收拾东西,今天就搬。”

江望舒愣了下:“今天?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谢景行道,“半天假刚好有空,一次性搬完,省得后续麻烦。”

江望舒看着他笃定的样子,心里暖暖的,轻轻点头:“好。”

他没有再推脱,也没有再自卑怯懦。

他知道,谢景行是真的想帮他,是真的想让他不用再颠沛流离。

不用再住冷冰冰的酒店,不用再居无定所,不用再一个人熬过所有夜晚。

谢景行看着他终于放下防备、坦然接受的样子,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他从不擅长说安慰人的话,也不会说什么漂亮的大道理。

他能做的,就只有实实在在的帮他,给他人间安稳。

江望舒低头看着地面,嘴角一直扬着浅浅的笑意,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抬头看向身边始终冷着脸、却格外温柔的少年,轻声开口:“那以后,我就赖着你了啊,谢同学。”

谢景行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纵容,语气依旧清冷,却没有半点拒绝:“随便你。”

从此,漂泊无依的江望舒,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心奔赴的归宿。

有了一个,名叫谢景行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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