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啊,第五名挺满意了,省决赛第五呢,我下次继续努力就好了。”两人坐观众席看着其他选手上台领奖,顾笑倒是安慰起余莫图来了。
“哎......那个第一真不是人啊!妈的能跑这么猛,预赛刷新自己记录,决赛又破了最近几年的省记录,绝对能上奥运会了。”顾笑说。
余莫图沉默半晌,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递给了顾笑一杯果茶。
“我草,啥时候买的,对我这么好。”顾笑偏头笑了笑,搭着余莫图的肩膀拍了几下。
还是这么没心没肺。
或者说是天生的乐天派。
“要来张?留个纪念吧。”余莫图举着手中的拍立得示意。
“好。”顾笑就这么站起身来,敞开防晒服露出了自己的红色战衣,举着柠檬茶比划剪刀手。
“咧嘴,笑。”余摄影师站在前一排指点江山。
顾笑接过照片,还没等余莫图开口就自觉捂热哈了口气,然后又说:“我想再来几张。”
“噢,你坐着吧,先把你这丑死的防晒衣挪走——”余莫图扒拉开他外套,直接一把拽下,顾笑不吭声,饮料放在一旁。
“三,二,——”
余莫图盯着画面框调角度,往后退了两步,结果整个人踩空倒头仰去,下一秒被顾笑紧急拽了回来。
“我草......”余莫图眼皮狂跳,瞥了眼台阶,这摔下去怕是直接躺到开学。
“我的哥啊,注意点路行吗?这么高的地方要是他妈的头朝地......”顾笑劲使得太大,皱眉甩了甩手。
“谢了。”余莫图很尴尬,“要不去赛道拍几张吧,趁还在颁奖——”
他一边说着,看向台下的操场,结果裁判的发令枪倒是配合地同时响起,起跑线窜出了十几人,正在进行男子一千五百米。
“嗯?”顾笑同一时间挑眉笑了笑。
“......”余莫图无语。
妈的,该死的早不比晚不比,非得现在拆我台。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余莫图问。
“本来统一明天的,不过嘛我还有要紧的事情要办。”顾笑看向余莫图的时候笑得意味深长,拎起防晒衣搭住了余莫图肩膀。
“走吧。”顾笑说。
“走哪?”余莫图愣了。
“一起去酒店开房啊。”顾笑吹了声口哨。
“好,我草......?”余莫图突然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
四周观众被顾笑的大嗓门给震慑住,视线齐刷刷聚焦而来。
几个女生打量两人半天,脸瞬间红了,背过头窃窃私语,还夹杂着七零八落的笑声。
一切尽收眼底,顾笑顿了顿勾起嘴角,软着声音说:“图哥,走不走嘛。”
“你他妈......”余莫图傻眼。
老子清白没了。
有没有谁来教一下这位「姓顾名笑」的男生一门必修课——
究竟什么是《语言的艺术》?
——
“老顾,我决赛第五,再努力努力说不定能冲进50秒了,厉害吧。”顾笑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和顾崇飞报喜。
“不愧是我儿子,啊,你换房了?”顾崇飞说。
“眼这么尖啊,我躺莫图那呢,他怕黑叫我今天陪他睡。”顾笑说。
余莫图合上书:“你去死吧。”
顾笑告状:“爸,他骂我。”
“骂就骂吧,你欠揍。”顾崇飞显然不买他的账,他问了顾笑的回来时间,对了下行程,发现那个时候他还在外地出差。
“你和图图别吵架啊,”顾崇飞说,“最近厂子有点忙,我估计回不来了,还有你妈全国飞,手头的案子没解决完,你回去后晚上睡觉记得把大门反锁。”
“没吵,好着呢,知道了知道了。”面对顾崇飞的掰扯,顾笑象征性敷衍几句。
他挂完电话来了个鲤鱼打挺,三步蹿到余莫图旁边,死皮赖脸地迎面凑了上去:“友情提醒,你让我监督时间,现在已经零点了。”
“好。”余莫图转头时擦过顾笑的鼻尖,跟被啄了似的,他叹了口气,“......脸上全是你口水,挨这么近是让我给你嘴巴当抹布用吗?”
“意外意外,”顾笑松开手臂,全当耳旁风,“早点睡吧,明天总决赛先让脑子休息会。”
“哦......”余莫图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顾笑也不再说话,坐在旁边发呆,刷了会手机又鬼鬼祟祟地注视着。
“顾笑。”余莫图说。
“啊。”顾笑马上开口,“咋了?”
“你当下我的观众,最后练一遍,练完就睡。”余莫图把手中的演讲稿和大纲递过去,“有语法错误或者单词发音问题的话记得圈一下,到时候指出来。”
“啊......”顾笑眨巴着眼,低头看向手中的材料,表情有些尴尬。
“......忘了你英语水平了,那你就听一下感觉如何,你挑个话题给我。”余莫图揉了揉鼻子。
“人与自然与科技相处的关系,限时五分钟。”顾笑翻了几页。
余莫图嘴巴一张一合,单词像机关枪一样噼里啪啦从嘴里倒出来,跟泼豆子似的。
顾笑只听得懂简单的词,但这不妨碍他瞪大眼睛,直到对面演讲突然卡壳。
余莫图:“欸,演讲的时候还是卡顿了......”
顾笑:“其实我觉得挺好了。”
“算了睡觉,明天保住国三再说,国二听天由命。”余莫图搭着他肩膀,打个呵欠,挤出一行泪来。
酒店大床房睡得下两个人,余莫图平躺在床上,望向天花板时不时地昏厥一阵醒一阵。
心脏七上八下。
明明是困了,但偏偏又睡不着。
“睡了吗。”余莫图问。
“没。”顾笑的声音轻轻传来。
黑夜里,窗帘笼罩一片暮色,房间暗到幻听了蜂鸣。
嘈杂的声响搅得脑子天翻地覆,余莫图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两边床头柜的底座还微微亮着,散了些昏黄微弱的光。
这是酒店自带的床底灯,不算亮,也不影响睡眠,依稀里能看见枕边人的脸。
余莫图翻来覆去,最后侧躺着对向顾笑,两人同时转身,面面相觑了几秒,突然一起乐出声来。
余莫图:“你笑什么?”
顾笑:“那你又笑什么。”
余莫图哦了一声:“你长得好笑。”
“草你......傻逼......睡吧你。”顾笑探手搭住他的肩膀,轻轻捏了捏,动作老道得像在哄小孩,“哥力道可以吧。”
“不错。”余莫图朝他身边靠了靠,“小二,再来个十分钟的。”
“好嘞。”顾笑又说,“宝贝,需要我唱摇篮曲不?哥声音还挺好听的,初中就拿过十佳。”
“宝你个屁的贝。”余莫图顶着被子踹了他一脚。
“图哥,需要我唱摇篮曲不?哥声音还挺好听的。”顾笑重新说。
“不要。”余莫图说。
凌晨的辗转反侧,总在这些节点出现。
好像大考、大型比赛,所有重要的事情都需要些添油加醋的心情来盖章认证,才能表明重视过了头。
“......几点了顾笑。”余莫图问。
“别看了,闭眼。”顾笑围了过来,把余莫图的手机放到另一侧的床头柜。
“要是拿不到国三怎么办——”
“不可能的。”
“我想回家了。”
“睡吧,考完就解放了。”顾笑伸出手臂,像往常那样将胳膊横放在旁边,摆成了人形枕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余莫图着的肩膀。
又过了几分钟,敲击的频率越来越慢,一阵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传来,余莫图听得一清二楚。
在这种节奏下,余莫图突然觉得有些困了。
他打个哈欠转身,还抓了抓枕头,迷迷糊糊地调整了躺姿。
梦里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午休时趴在床上四处环视,幼儿园老师就坐在门口垂着眼,头抬一阵低一阵,像小鸡啄米。
“胖子,老师睡着了,我们去玩滑梯吧。”余莫图抓着辅杆,整个身子倒挂,朝下铺探出脑袋来,却见顾笑睡得仰面朝天,被子都挤到了地上。
“不,不去,我还想吃——”顾笑说梦话。
“......死猪。”余莫图翻白眼,重新躺在床上,被子捂得严严实实。
只是为什么,余莫图也说不上来究竟为什么,现在顾笑躺在旁边,以前那些忘了一干二净的记忆,统统都想了起来,好的坏的,片段种种,都和他有关。
梦里的一切走马观花放映,画面读秒般地迭代过了好多年。
越来越清澈,越来越熟悉。
下一秒视线里暗了一片,空洞的黑色塞满了每个角落。
......
人突然不见了。
转眼窄巷的花草万物,房屋砖瓦,统统分崩离析。
三维的世界在暗夜里坍塌成了扁平的积木。
从什么时候起,顾笑离开得无影无踪,连告别都没剩下。
好像是那年夏天,那个七八岁的夏天,余莫图再次串门,却看见顾笑一家搬得干净彻底,租碟店的货物一扫而空,只剩下了两张东倒西歪的棕色摇椅。
玻璃门上刷着「旺铺转让」的红漆,上面留了顾崇飞的电话号码。
“爸,顾胖子呢?”
“顾笑和叔叔阿姨去安徽了。”
“安徽?”
“老爷子撒手人寰了,你顾叔叔得处理厂子。”
“什么是撒手人寰。”
“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再也不会回来。”
那顾笑,也会撒手人寰吗?
余莫图当时抬头望着余庆国,却不敢问出这一句话来。
他不想听见答复。
心声告诉他,「对,顾胖子不会回来了。」
安徽好远好远。
光是这些年穿梭在余宅和许宅的街道上,余莫图都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去认清每一条巷子。
出省和出国,对余莫图而言好像没什么区别。
去了外地和去了外国在余莫图眼里都是同样的离去。
离去对他而言就是简单的人不见了,简单的少了一户邻居。
都不会回来了。
捍卫的一寸宝地,在大人眼里只是说散了就散了的童心。
对大人来说是钝刀子磨肉,朋友没有就没有了,日子照样过。
对余莫图来说,走街串巷的理由又少了一个,从此以后,越来越少,越来越少,连门也不想出了。
“图图,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余莫图怔怔地盯着病房的天花板,在模糊的嘈杂里,他僵硬地别过脑袋,望向余庆国和许清玉的时候,嘴唇蠕动片刻,突然放声大哭。
自行车坏了。
辅助轮还没有卸下。
头也好疼。
说过的话都不作数了。
许清玉笑他越来越是个空蛋壳。
长大了,活动圈从那么一个余宅的窄巷扩大到江屿小学,扩大到了初中,扩大到通往四面八方的城市,让本就不大的小皇帝国土摇摇欲坠。
最后皇天后土,统统瓦碎个一干二净。
再大些后光辉事迹全留在了过去,力气比不过同龄人了,性子愈发的孤僻,一股莽牛的劲从此消散在疾驰而过的刹车声里。
直到他跟着许清玉参加曾祖母的葬礼,看到外婆和许清玉在祠堂哭得泣不成声,余莫图一言不发,一味沉默地烧着纸钱。
曾祖母也撒手人寰了。
火盆里全是纸钱和金元宝,最后火化厂交到外婆手中的,是一罐只有三斤重的骨灰。
终于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原来人都会离去。
原来离开和逝去,都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占据了快一半旅程的人,如此匆匆仓促地离开。
那时候的年代,孩子之间没有手机,没有□□,没有微信,没有笔电,一旦错过,可能就成了永远的错过。
还能留住的,或许是整天在巷子里人人喊打喊杀的绰号。
胖子带着奥特曼走了,许家老三出了国,对楼王叔的孩子生了场大病,也像余庆国说的那样,撒手人寰了。
至于身后那些人的五官和脸型,身形和声音,那些印象随着七八年过去,随风湮得不剩一点痕迹。
从此退出了余莫图的世界。
再次遇见顾笑那天是校门值周。
余莫图没有认出来。
只觉得熟悉,只当他的名字耳熟到是错觉。
梦里梦外,余莫图抱着这些想法过了很久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顾胖子和顾笑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好像缺席的七八年,不过是场须臾瞬间。
房间里空调温度冷得让余莫图裹紧了被子。
“顾胖子。”他说着梦话,旁边的人顿住了手。
“......”顾笑看着他,在良久的沉默里,手抬起又放下,最后轻轻触了触他的头发。
“顾胖子。”他说。
“欸。”在余莫图又一次无意识喊出自己的外号时,顾笑低低应了声,“......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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