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莫图被顾笑盯得发毛。

干脆整个人埋进洗脸池，拧开水龙头。

顾笑：“睡得怎么样？”

余莫图按了几泵洗发液，继续揉搓头发：“......挺好的。”

“噢——”顾笑却是不接话了。

干嘛啊这？

余莫图带着些狐疑的念头囫囵冲洗一遍。

擦头时，他在旁边只抓到空气，下一秒手里塞进了一条毛巾。

“......谢了。”余莫图搓干头发，面向镜子吹风，抬头见顾笑双手插兜，一言不发。

“我又怎么你了？我记得我不打呼噜吧，还有你这黑眼圈怎么回事？”

“失眠了。”

“你比完赛了还失眠？”

“嗯。”

“所以你干嘛盯着我看？”瞧着顾笑摆出一副惜字如金的欠揍样，余莫图嘴角抽了一阵。

“没什么。”顾笑敷衍摆手，打量半天后凑上来，撩开余莫图的刘海，“我草，你这啥时候留的疤啊，我怎么不知道？”

“小时候摔的，你当然不知道了，”余莫图弹开他的手，拿着吹风机将刘海往下压，“你当时搬家了人又不在江屿。”

顾笑顿了好一会儿，笑了笑：“哟，还有我家图哥打不过的同龄人啊。”

余莫图：“......”

我说我当时想去你搬空的家里看看，结果半路被车碾了你信吗？

妈的这怎么说得出口啊。

草......

余莫图回想起这事太阳穴就隐隐作痛。

这荒唐的遭遇，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了。

“是啊，”一边想着，余莫图整理发型的时候继续满嘴跑火车，“打不过，被人揍个半死，脸都肿了几圈。要是你在就好了，说不定你替我加油，我就小宇宙大爆发，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顾笑的脸色突然阴一阵晴一阵，余莫图觉得莫名其妙，随手拍了肩膀就收拾东西出门了。

酒店距考场离得近，走过去也就十分钟不到的路程。

余莫图从包里掏出一张早餐券，拍在他手上：“二楼吃去吧，我先走了，带队老师在门口等我们。”

“你不要？”

“你懂的，这种场合我失眠了就没胃口，反正一张早餐券，你刚好来了，用着就行。”

“我还想去陪你站岗呢，守几个小时，不然我昨天就跟他们走了。”

“好感动啊顾哥。”余莫图乐了，单手提着书包，朝身后挥了挥，留给顾笑一个很酷的背影，头也不回就走了。

八点半阶梯教室里全员到齐，到处都是翻页声。

余莫图怼着英语笔记本乱翻，他清楚自己考前是看不进去的，但实在需要临时抱佛脚，不然心情就不踏实。

看完笔记后再打开单词App，象征性又背了五十个单词，仪式感做得很足。

动态栏震动，顾笑发来消息，余莫图点开后看见是一张早餐图。

恭喜：「有你最爱的蛋炒饭」

Emo：「其实这家酒店做的很一般」

恭喜：「？」

恭喜：「我先试试」

约莫过了几秒，顾笑消息发来：「妈的好难吃」

两个字言简意赅，余莫图乐了半天。

Emo：「你要不去酒店旁边买早餐吧，挺近的，门口拐个弯就是」

恭喜：「没事，凑合吃呗，你午饭怎么解决？一起吗？」

余莫图想了想，早上考完已经12：00，距离下午的演讲环节开场也就一个小时，估计到时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

Emo：「我随便垫吧，得复习稿子」

大门打开，迎面进来一位监考官，招呼考生排队出列。

Emo：「不说了哈，我得去考场了」

没等顾笑回复，余莫图抓起透明文件袋出了备考室。

考场来个乾坤大挪移，二十人坐在一间小教室面面相觑。

余莫图坐在左侧靠窗第一排，随意瞥了眼试题，见作文给的还算是个像模像样的人话，这才松了气。

夏日正午的阳光太亮，全投射在前排桌子上，铺满了一大片的光晕。

余莫图本来捂着额头答题，但光实在太刺眼，最后还是拉上了窗帘。

十分钟出头已经做完两篇阅读。

第一题，秒了。

第二题，秒了。

第三题，好极了选B。

第四题......余莫图眯着眼来回翻阅，单词全认识，可问题和段落完全不搭边。

下一秒听力播报声响起，这国赛的听力试音环节用的照样是耳朵磨出茧子来的九磅十五便士。

余莫图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试卷翻了回去，脚背勾着椅子下摆，脖子紧绷地直直垂落，斜成了标准的六十度。

就这么一丝不苟，保持这种姿势直到考试结束。

落笔写完作文的最后一个单词，抬头看向挂钟，还是十一点半。

余莫图瞥了眼玻璃窗，镜面里他的头发挠成了一团鸡窝。

他叹了口气，早上算是彻底白洗了，每次考试生死时速，情绪上头之后最先遭罪的就是那坨铁刘海，如今已经炸成了两串朝天牛角辫。

连带着额头的疤痕露得坦坦荡荡，清晰可见。

前些天的集训小测里，余莫图都是第一个走出考场，这次也不例外。

决赛英语卷子说难也不难，就是词汇量太大，中英文转换的时候脑子有些卡壳，尤其是翻译差点脑子犯浑。

刚将“Bill Gates”这一人名翻成彼德·大门，结果越写越不对，通篇读下来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恭喜比尔盖茨又多了一个名字。

整页答题纸都是人名涂改，余莫图绷着脸，最后还是将试卷倒扣在桌面。

下一秒，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举起手，溜了出去。

其他选手已经对这位「哑巴英语大王」的答题速度脱敏，抬头瞄了眼就继续考试。

余莫图回到备考室，打开手机看见顾笑已经发了几条消息。

8:45。

恭喜：「拜拜，加油」

又加了一头企鹅转圈的表情。

10:30。

恭喜：「晚上吃大餐不？新白鹿感觉挺好吃，江屿都没有，我搜了下大众点评，离酒店挺近的」

11:35。

Emo：「新白鹿的青椒炒肉我喜欢，前天刚点的外卖」

顾笑秒回：「考完了？我记得不是十二点来着吗，又提早交卷了么」

Emo：「其实还行，和小测难度差不多，我先吃饭」

下午一点半，演讲场地在学校音乐厅举行，舞台左右两侧架满了摄像头，好几台钢铁大炮杵在前方，怼着选手的脸把人投屏在了大荧幕上。

前几排都是比赛选手，后排还来了些本校的大学生，听他们说当比赛观众可以加志愿时长和学分。

手机都是要提前上缴的，手头里只有纸质笔记和文件可以翻看，台上的那位大学生主持人倒是正襟危坐，满脸紧张，开场英语讲得磕磕绊绊——

总算找到同类了，余莫图很欣慰。

下一秒，脑袋被人轻戳了一下。

他茫然转身，刚好看见顾笑的大脸贴在面前，就这么好巧不巧地坐在后一排。

“啊？”余莫图愣了，“你怎么在这？”

“来找你啊，手机上缴就行了，这次演讲比赛全程直播呢。”顾笑挑眉笑了笑，“反正在酒店躺着看也是看，不如现场参观，我说我是做志愿的大学生，随便在名单上签了个名儿就进去了。”

“我草......不是，这么草台班子的吗？”余莫图啊了一声。

“谁知道呢，”顾笑说，“还有好多学校的带队老师也在，咱的......在斜对面，我跟着一块进来的。”

顺着顾笑所指的方向，余莫图看见了江中的带队老师。

余莫图此刻神色莫名。

“你抽到几号啊。”

“十六。”

“那还挺快，不打扰你了。”顾笑说是这么说，但余莫图却复习得心不在焉，总是忍不住用余光瞥向身后。

他带了好几本漫画。

大包小包的样子像搬家，书包鼓鼓的。

我就说呢，原来有备而来。

每个人的演讲时间不得超过十五分钟，从上台抽签选题目后还能再思考三十秒的时间，大屏幕上会显示倒计时，稍一转头就能看见巨大的数字在流动。

有些选手慌得开始弹舌，生死时速手脚并用，一连串说完也没管台下人听没听懂，反正气势倒已经做到位了，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烂命一条就是干。

十五号选手讲完鞠躬的时候已经红透了脸。

余莫图贴着椅子向后一靠：“你听得懂吗？”

顾笑沉迷看漫画，头也不抬：“私密马赛听不懂，像个rapper。”

“......”

也是。

“请十六号选手准备——”

话筒声音很亮，余莫图眼皮一抬。

余莫图咽了咽唾沫，缓缓站起身来，腰被人轻轻一推。

他下意识向后伸手，顾笑抬手击掌，动作很轻缓。

跟着志愿者来到等候区，等待的时间很长，第一排的评委还在讨论打分，余莫图揉着衣服上的牌号，内心又开始疯狂排演。

直到看见评委点头比划着OK后，余莫图讪讪地走到舞台中间，看着眼前包装严实的抽签铁盒，抓了张纸条出来，面向镜头展示自己的题目。

“请十六号选手思考三十秒。”

这题目......

“请十六号选手开始演讲。”

提示铃滴答响起，余莫图条件反射地开口套模板，大脑一片空白。

试图微笑，但嘴角却不停耷拉。

他双手紧紧拽住手持麦，险些下一秒就背过气去。

没有磕绊，没有停顿，速度连贯到像个机关枪啪嗒啪嗒地四处扫射——

也仅仅只是速度快起来罢了，至于语法和单词讲了个啥，这位当事人已经完全不知情。

嘴巴拼命一顿输出，遇到些拗口复杂的词汇，余莫图本以为会卡顿，结果下一秒脱口而出。

就像肾上腺素急剧飙升给人开了天眼。

火力全开。

十五分钟的十秒倒计时响起，余莫图抓着手持麦半斜身子，噼里啪啦地讲完最后一个论点就开始总结：“......That's all.Thank you for your listening！”

他深深鞠了个躬，手都在抖。

终于......讲完了。

要命的十五分钟。

——

出口。

“厉害啊。”顾笑单手挑起两人书包。

余莫图只能悻悻地笑，一路下楼，心脏还没缓下来，耳边全是蜂鸣。

“我讲得能见人么......”余莫图问。

“肯定啊。”顾笑说，“就是要拼一个气势，妈的你在台上跟开无双一样，酷毙了。”

余莫图眉毛一挑。

“顾笑。”

“嗯？”

“吃新白鹿吗，四点多了，我现在饿了。”

顾笑顿住脚步，下一秒，他笑了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