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60天。
二考也结束了。
选科从此再见了。
桌上的书又少了一摞,最后,门口的垃圾桶里躺满了教材,它们睡得很安详。
距离高考48天。
江屿三模为期两天,铃声响起,考完最后一门天色也暗了下来。
校内的路灯陆续亮起,余莫图望向窗外,今天没有月亮,云层都是稀的。
余莫图心想,就剩一个多月了。
“周日下午回来参加成人礼,学校已经通知家长了。咱们到时候集合好后一起下楼,让家长先到体育馆落座。”章春萍把通知单递给徐琴琴示意她下发,“下周还有一次名校协作体联盟考,不要松懈!下个月咱们自己组织了一场模拟高考,规章制度什么的都按高考标准来,所以到时候抽屉的东西全都清空,无关杂物不准出现在教室。”
“我先提前通知一下,高考马上到了,所以我们每周都会安排一次大型考试,咱们模拟考卷子的难度都会略大于高考,难也很正常,因此分数会有些出入,大家不用紧张,参照往年的对应排名就行。”
“啊,你爸妈这次会来吗?”余莫图问。
“来的,飞机晚上到。”顾笑说。
三模数学考完,脑子有些脱力,余莫图一坐上车就开始犯困。
今天也不知道怎的,又赶上施工队修路了,路堵了几十分钟硬是栓在了原地。
窗外暗到伸手不见五指,车一起步,视线里的画面跟着穿梭,流动成了浓稠的粥。
光影交替下,店面错落的灯光让余莫图看得眼睛有些不适,他揉了揉眼皮,这下连刷手机都觉得晕乎了。
余莫图打了个呵欠,撑在车门的把手上,脑袋压着手腕,平时坐车困了都是用这种姿势睡觉,缩成一团更有安全感。
但今天不大一样,修路的地面全是坑坑洼洼的积水坑,余庆国的车底盘太低,直接开成了海盗船,他的头跟个棒槌似的陆续敲向车窗,敲成了人形木鱼。
“靠。”余莫图嘶了一声,揉着太阳穴。
顾笑看了看他,勾过手臂,把他整个人拉了过来。
“你靠着睡吧。”顾笑说。
“哦,谢了。”余莫图拍了拍顾笑,这人形靠垫果然是比车窗舒服,他开口的瞬间打了几个呵欠,下意识挤出几滴泪来。
街灯太亮,余莫图反穿了外套,用衣服盖住整张脸,这下视线终于黑了。
没有做梦,脑袋是空的,闭眼只剩下了白色。
余莫图最后是被余庆国叫醒的。
“还睡呢,你这小子能不能先松开啊。”余庆国说,“人家要下车了。”
“啊......”余莫图睡迷糊了,顺着视线往旁边探,才发现他死死捆着顾笑的胳膊不撒手。
“舒服不啊?”顾笑叹了口气,“图哥,我胳膊都麻了。”
“挺不错的......但这不是你家吧?”
余庆国像在看傻子:“人家当然是去上一对一啊,晚上跟你妈说下别锁门,我到时候去接他回来。”
真够忙的。
余莫图满脑子在想着顾笑的胳膊。
胳膊......胳膊抱着很得劲啊。
手感结实紧绷,不发力的时候一大块又软软的,比枕头还舒服。
余莫图鬼使神差地打开淘宝。
嗯,万能的淘宝搜索推给了他这种商品:
「创意仿男朋友睡觉手臂肌肉男抱枕枕头毛绒玩具创意胳膊靠垫」
余莫沉默了。
但还是把它加进了购物车。
150块,销量1w 呢,说不定自有它的道理。
成人礼当天,学校校门大开,这次允许高三段家长开车进来。
勤思楼前的回廊处,宋昌飞安排人员铺上了二十米长的红毯,前方还架着充了气的双条彩虹拱门。
彩虹门上印着:「江屿中学高三学子成年快乐」
“同学们注意啊,走完红毯记得从拱门里进去,到海报墙那签名。”宋昌飞拿着喇叭循环播放,“字别写太大,给后面来的同学腾点位置。”
余莫图从来没觉得二十米能这么漫长,顾笑倒是玩爽了,在众目睽睽下学模特走t台,还来个定格pose,顾崇飞和宋婉在旁边笑个不行。
待了一年多的这栋勤思楼,每层楼的围栏此刻挂满了各个班的口号,十几米长的海报从五楼直直垂下。
“这成人礼还挺隆重啊。”顾笑说。
余莫图签好名,把马克笔递给他,结果见他认真比划个半天,最后在自己名字旁写下了“顾笑”两个大字,还神经兮兮地串了个爱心。
“你傻逼啊。”余莫图说。
教室里,家委会已经把礼品袋都放在了每个人桌上。
余莫图打开翻了翻,里面装着些零食、苹果、状元糕、红色款式的孔庙祈福套装,还有一张一百元。
“人都到齐了吧,我们待会排队集合下楼啊。”章春萍走进教室说,“先等隔壁班下去啊,这次典礼算是你们的成人礼,也是我们这届的高三动员大会。”
“到时候口号喊响亮点,虽然咱班女生较多,但是气势上可不能输!顾笑,说的就是你,嗓门吼大点!”章春萍说。
“好!”顾笑喊了一声,全班大笑。
铃声响起,章春萍看了看楼下情况,她转头说:“可以了,琴琴带队出发吧。”
“图哥——”趁着前面班还在排队的功夫,顾笑拽了下余莫图的衣袖,指着前门挂着的那几串粽子,“咱去顶一下呗。”
“啊?”余莫图没懂。
“高粽高中,图个吉利。”顾笑说。
余莫图没意见,他侧头比划了一下,踮起脚去顶粽子。
转头看见顾笑一脸轻松样地走来,悬挂在红绳上的粽子贴着他的脑门溜了过去,在身后来回摆荡了几圈。
余莫图:“......”
两人跟在队伍后方进入内场,蹦在眼前的是“江屿中学成人礼·高三动员大会”的大型横幅,四周悬挂着十六个班级的标榜红色口号,正下方的主席桌前坐着宋昌飞还有正副校长。
落座之后,顾笑四处望了望,在体育馆上方的看台上到处找人,忽然看见远处有几人朝着他挥手,顾笑眯了眯眼,发现是老熟人。
“我们爸妈都在那。”顾笑指了过去。
余莫图抬头看了看,瞧见顾崇飞和余庆国举起了手机,看上去像在拍照。
“图哥,看镜头。”顾笑搭住他,朝前面比了个茄子。
“好,废话不多说啊!”宋昌飞举起话筒,“欢迎各位家长前来参加江中学生的高三成人礼以及动员大会!”
全员鼓掌。
余莫图说:“我七月才成年,这成人礼居然还搁提前来了。”
顾笑哦了一声:“那是你太小了,群体仪式而已,不重要。”
宋昌飞说:“值得我们大家骄傲的是,一班有三位同学凭借优异的成绩和出色的竞赛荣誉,已经提前保送了北京大学。在此,请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祝福一班的祝淼淼、钱紫欢、蒋瑞翔!”
“牛逼啊。”余莫图感叹。
“图哥,北大你也考个呗,或者上个清华。”顾笑挑起眉毛。
“哦,北京太远了不去。”余莫图说。
“啊,巧了我也觉得北京远,我不去。”顾笑笑了笑。
徐琴琴和刘媛媛转头的时候笑了半天:“那我也不去好了。”
这三人被宋昌飞邀请上台发言了学习心得,说是心得,实际上就是一些走过场的心灵鸡汤来哄哄在座的各位家长。
毕竟竞赛班的学生都是天赋怪,能用来参考的也就只剩下今天中午吃了什么饭,晚上吃了什么饭,几点洗的澡,几点睡的觉,诸如此类毫无用处的话题。
下一项环节轮到了各班喊口号——其实就是打鸡血。
宋昌飞说:“各位同学啊,现在你们的父母都坐在后面,给他们见识见识你们这三年拼搏了多少!用口号喊出来吧!”
章春萍在前方招手,用开火车的方式把话挨个传过去。
“萍姐喊你去前面带队。”徐琴琴转头说。
“走吧走吧,全班就靠你喊了。”魏翔霖说。
“行,看我的吧。”顾笑说。
“同学们,喊出自己的气势!一班起立!”宋昌飞怼着话筒飙高音。
一班:“齐心凌九霄,夺魁誉今朝!”
“很好,一班各个都是好样的!下一个!二班起立!”
二班:“十年骁勇破万难,清北浙复凯歌还!”
“好!三班!”
三班:“磨剑今出鞘,登顶啸苍穹!”
......
快轮到了。
余莫图看着右边班级一个个大声咆哮的样子,他突然就咽了咽唾沫。
“来,六班同学全体起立!”
全班站起身来,顾笑在最前方接过话筒,先是深吸一口气,最后扯着嗓子喊:“辉煌苦中求!”
“辉煌苦中求!誓考双一流!誓考双一流!”
全班跟着响应,短短十五字喊得实在太过投入,余莫图差点破音,他咳嗽了半天,感觉有些把嗓子扯过头了。
顾笑一路弯腰小跑回来,朝余莫图笑了笑:“图哥,不赖吧?”
嘴角咧得很大,快要开到耳后根。
“啊,”余莫图很配合地竖起大拇指,“牛逼,无敌了。”
晚自习下课,余莫图把班里作文交到办公室,看见宋昌飞喝着茶在那高谈论阔。
他说浙江的考生好像永远被赶在改革的潮流上,十月和四月的选考再过一两年就成为历史了,过几届要调到一月和六月了。
所以呢。
余莫图懒得在意了。
反正自己马上毕业了。
学弟学妹们加油吧,永远当一个先行者。
“所以又要摸黑过河了是吧。”章春萍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家豆豆上高中的时候会是咋样。”
“我靠,刺激啊。”宋昌飞笑了笑,“考验你职称的时候到了,每年新花样,花样不重样,说不定哪一年直接全国联考了。”
成年礼只是一千多天里的其中一个插曲,和运动会一样,燃过了喊过了就当完事了。所有热闹的都留不住,剩在脑子里的记忆也因为刷题背书不想再存下额外的东西,那年运动会余莫图也没印象了,只记得巴啦啦小魔仙,打麻将,告发熹贵妃私通的瓜六,还有顾笑夺冠的样子。
再多些思考,他都觉得这是对高三超负荷的一种行刑。
可能到了毕业后,或者过了几年回头看看,这天的成年礼在脑子中只剩下班级口号了。
只有辉煌苦中求,誓考双一流。
徐琴琴当时说要五个字还要押韵,但别像楼上那些班狂得没边了在那喊清北浙复交,余莫图先是被这话逗得笑了半天,最后编出来的时候心说还是比较谦虚的。
毕竟双一流比清北浙复交低那么一点点点点。
杂七杂八的心思在这四百多米的回寝路上延伸出了五湖四海的远方。
“继续跑,带着赤子的骄傲......”
昏昏沉沉的脑子在广播的一通高音下直接清醒了。
——
距离高考也没几天了,高三田径队的通过了统招还有单招,文化分也够用了,提前庆功的时候把顾笑也请了过去,包了一个食堂三楼的大桌,闹了大半小时。
“恭喜啦各位。”顾笑说。
“你呢顾哥,纯靠文化会不会太亏啊?真不考虑养好下届再来啊?”同门也不知道从哪淘来了一箱酒总之在食堂喝得醉醺醺的,他搭着顾笑肩膀叹了口气,“是我肯定复读了,一级呢,多读一年换个一级证,这不比二级牛逼多了!”
“我只是训练的时候跑进去过,不代表我比赛就能跑进49.6啊。”顾笑笑了笑,“我草,真没复读这个想法啊,敢多读一年的我都敬是个猛人,妈的熬不住了,只想原地毕业解放了。”
几个同门打了酒嗝,推搡着顾笑也来喝一杯。
“我还要上课啊,又不像你们已经解放了。”顾笑拍了拍他们肩膀,“还有北极熊呢悠着点啊。”
一直闹腾到晚自习上课,顾笑回到教室,余莫图抬头看了几眼:“喝酒了?”
顾笑:“啊......这你都闻到了?我同门喝的,我没有。”
余莫图:“味太浓了,熏鼻子。”
一边说着,他忙碌地扇空气,面无表情的脸上写满了离我远点。
于是顾笑把外套脱了,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单穿着短袖,继续看着余莫图。
“我觉得你脱光了也没用。”余莫图靠近闻了闻,“腌入味了。”
“草......”顾笑无语,“还好我在他们抽烟之前先溜了。”
“抽烟?”余莫图愣了,“不是,没毕业就放飞自我了?”
“啊,对。”顾笑说,“有个已经染黄毛了,现在一直戴着帽子。”
“我草?”余莫图啊了一声。
长大算什么呢。
好像身边的人已经先帮他实践了。
染头发喝酒抽烟,算长大吗。
余莫图不知道,也没想过。
有了这些行为是不是就算大学生了,余莫图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给他们的抬头加个「半步大学生」。
还没成年的人在想着十八岁后的样子会是怎么样的,一觉醒来,能翻天覆地吗,还是什么都没变。
答案是不是在那个还没到来的七月呢。
余莫图看向顾笑的时候,才想起他已经成年了,可他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样。
......
余莫图想到了。
顾笑打王者不用防沉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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