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人传来起伏的鼾声,睡得很沉。
余莫图实在不想下床,深呼一口气做起臀桥来,结果没撑几秒就憋不出了。
妈的疼死了。
肠胃像被搅碎了一样,肚子收缩的时候酸刺感直达天灵盖,整个人被胃痉挛折腾到死去活来。
最后实在架不住,他绕过顾笑,轻轻拉开了蚊帐。
“......”余莫图叹了口气,双手托着下巴坐在马桶上,愣愣地看向手中的表盘。
他浑身劲起来,把头埋在膝盖下方,反复折腾了好久,双腿都蹲到发麻。
重新趴回床上后,余莫图这下连蚊帐都不想拉,直接埋进了被窝。
下一秒,旁边的人翻个身将他裹了住,隔着一层被子,贴成了环抱的姿势。
停顿了几秒后,顾笑的呼吸擦过耳朵,又开始打鼾。
“......”
这大爷的,睡觉一脸也不老实。
余莫图困得眼皮子都在打架,实在懒得反抗,索性蜷成了一团。
闭眼的瞬间,强烈的失重和沉浮让他有些不适,身体悬着轻飘飘了几分钟,最后睡了过去。
直到再一次无意识抖腿,耳边传来几阵鸟叫。余莫图抄起手表,屏幕显示七点钟。
这动作起得太猛,把顾笑给震醒了,他揉着眼睛打了个呵欠:“你肚子还好么?”
余莫图:“......好多了,不好意思啊把你吵醒了。”
“没事,我太困了,刚醒一秒就又睡了。”顾笑叠好被子放回上铺,“我午时茶带去了,你待会吃完早餐泡一杯吧。”
余莫图点了点头,洗漱完摇晃着对铺的床,把他们叫醒。
这个时间点还在食堂就餐的,全都是高三学生,余莫图为了以防万一,早上就来了个酱油拌稀饭配半块咸鸭蛋,简单垫个肚子——
还好早上考的先是语文。
勤思楼、勤学楼的教室全被腾出来做考场,高一高二放了四天小假期,也有不少人做志愿者来维护秩序。
高三的学生又一次迎来乾坤大挪移,每逢大考,教室清仓大扫除都很热闹,余莫图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搬到对面的那栋实验楼。
大文班所在的楼层走廊恰好和实验楼打通,走出教室门,直走就能到实验室。
实验室的空间很大,桌子面积足够宽敞,两张实验桌之间都用水槽隔开。
余莫图还记得在首考的前天晚自习下课,家委们专门驱车过来投喂夜宵。实验室原则上规定是不准吃零食的,但这种场合没人较真,填饱肚子才是王道。
章春萍和家委们举起手机录视频。
学生们到门口领了奶茶和瘦肉丸,人人披着冬大袍,裹得像个粽子,这并不妨碍班里有些人端起夜宵串门,跑到隔壁班晒夜宵。
“爸爸,再给我一口,给我一口啊!”这位顾同学这下又多了几个亲儿子,身后其他班的同门在走廊上追,他兜着碗边走边吞瘦肉丸,嘴里直嚷嚷,“我草别抢了啊,别抢了!老子还没吃啊——还有我跑不动,我他妈刚拆石膏啊——”
最后顾笑可怜地望着余莫图,准确来说,他在瞅着余莫图碗里的瘦肉丸。
“......你吃吧。”余莫图把夜宵推了过去,“还敢晒吗,全进别人肚子里,您就继续认亲吧,多认几个儿子来。”
“噢!图哥!上帝作证!您就是我的天使angel!”顾笑声情并茂地发出翻译腔。
——
回到大教室,班里落座了不少人,刘媛媛正坐着吃一鸣的三明治,来回翻看必备古诗文,抬头看见来人的时候瞬间表情严肃。
“作文保佑啊图大神!”刘媛媛说,“图哥图哥图哥信女愿一个月不吃肉只求作文上50啊!”
她别上余莫图的校牌,对着本人虔诚到双手合十。
余莫图这次没吐槽,反而满脸中二病地默认下来,闭着眼用力嗯了一声。
他像菩萨一样竖起两根手指,抓起无中生有的柳枝,洒向刘媛媛的额头——
“赐予尔等......语文高分。”
余莫图洒下了神圣的甘露。
刘媛媛颇为受用地点头,表示自己突然之间感受到了神光庇佑。
她喊了一声:“老娘我今天得到了感化!”
徐琴琴也来嚷嚷:“图哥我也要!”
考前一小时人心浮躁,但谁也没发牢骚,而是继续临阵磨枪,比如前桌选择了做法,与其说是迷信,还是把这种现象称作情绪宣泄来得恰如其分。
高展飞和王欣星也跑了过来,使劲握手。
王欣星:“图老大你的作文我都背了,这次套你的万能模板,我只想上50!”
高展飞:“能不能上清北就看这次作文了,图哥罩我啊——”
余莫图喝完午时茶,还是觉得不放心,又跑去厕所蹲了十来分钟,直到终于不闹腾了,这才松了口气。
“准备去考场了,到时候排队注意一点啊,身份证准考证都带齐了没?不准带电子手表和闹钟!记得啊考完不能校对答案,不能校对答案!谁敢对答案直接轰出教室!考完一门扔一门懂吗,语文考完安心复习下午数学!”
章春萍今天穿了红色旗袍:“高中最后一次考试,考完就解放了!挺住这几天啊胜利就在眼前了!以后染发烫发打耳洞挑男人挑女人统统随便你们造懂了吗!”
预备铃响起,宋昌飞广播通知江屿中学的全体高三前往考场。
实验楼对面是校门口,学校保安和武警立在门前,举着盾牌来回巡逻。
江中附近的车辆都被清空,整个大街空荡荡的,隔着一百多米就围起了「禁止通行」的栅栏。
今天没有任何喇叭鸣笛,连飞机的轰鸣都没听到了,门外挤满了很多外校来的家长。
“身份证落了啊!回来啊!!”一个叔叔高举着女儿的身份证喊到破音,全场家长行注目礼,跟开火车似地连忙把这张身份证接力递过去。
余莫图转头望了望,校外很多阿姨穿着红旗袍,开了高叉,还有些大叔穿了墨绿色的马褂,都在意图个好彩头。
或许生活总是需要一些仪式感,用传统的方式去迎接。
并不为别的,就图一个代代辈辈约定俗成的心安。
考生挤在教学楼的警戒线外,声音嘈杂,一些志愿者站在旁边维持秩序。
“欸,图哥。”顾笑轻轻喊了一声。
“怎么了?”余莫图看向他,“......你不会在这个时候想要抱抱吧?”
“草,啥玩意儿?”顾笑顿了一会儿,“我是问你内裤啥颜色。”
“啊......”余莫图说,“红色啊,你不是昨天看过了吗。”
“忘了啊。”顾笑笑了笑,“我也穿的红色,明天穿绿的不?后天穿紫的,我妈说的。”
“一样啊。”余莫图说,“什么红红火火一路绿灯紫气东来的。”
如此场合下的交流,好像有些荒诞滑稽。
但不得不说的确有效,余莫图的情绪突然就四平八稳了下来。
不紧张了。
铃声再度响起,志愿者把警戒线收拢,考生朝楼梯间挤去。
“我走了,顾笑。”余莫图说。
“等等,再握个手呗。”顾笑说,“我再吸一吸。”
“好。”余莫图伸出手。
顾笑用力地捏了捏,朝余莫图说:“加油啊,图哥,上清北吧。”
“啊......我努力。”余莫图笑了笑,“要是你也去北京的话——考试顺利。”
“你去北京我包跟你一块走。”顾笑挥了挥手,转身跟着人流上了楼梯。
顾笑一边走,一边紧攥着余莫图的校牌,仿佛能给自己带来好运般。
考场里,顾笑下意识咽了咽唾沫,从透明塑料文件袋里拿出准考证身份证和文具,摆放在右上角,再深呼一口气,下半身的双脚不自觉地来回拧着——
座位有点挤了。
他往后腾了点空间,见没人看自己,索性又腾了些。
顾笑摘下余莫图的校牌看了又看,然后又很庄重地别在胸前,接着又别上一个徐琴琴的校牌——
盘了快两年的校牌,绝对被我盘开光了,顾笑心想。
一个班一,一个班二,谁与争锋。
所以这次一定能完美发挥。
学霸赐予我力量吧阿门。
监考老师向在场考生示意她手中的黄色公文袋原封未拆,清点完答题纸的数量后让另一位老师下发。
在等待的间隙,顾笑往太阳穴、上眼皮、人中、手腕处都涂了几遍风油精,整个人瞬间头皮发麻,穴位一凉提神醒脑。
考试绝对不会走神了。
顾笑握了握拳头。
六分默写一定要全对啊。
他的脑子里突然就自动放起了《琵琶行》,它以一目十行的速度光速回放。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试卷到手了,诗也背完了。
九点铃声准时响起。
“好,开始答题。”
顾笑揪着卷子翻到最后看了眼作文,扫了几秒后,七上八下的心总算平了些许。
练过类似的。
图哥押中题了。
这篇可以套模板啊。
顾笑舒了一口气,继续往前看古诗文默写,一笔一划端正地将答案填在了答题纸上。
六分完美拿下。
——
杭州上海北京南京不管哪里都好。
不在也没关系。
总之毕业了。
最好能见得到朋友。
吃顿饭也行吧,或者K个歌,总之不要一个人的城市。
最好是你在的地方。
一起染发吧,一起抽烟,一起喝酒,一起旷了大学的课去看演唱会,做大人眼里世俗的坏孩子。
还有好多的话想说,还有好多的事情要做,高中太长了,长到学习占据了十有**,太不够意思了。
所以明天见啊。
一切都要更好吧。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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