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的速度不算快，足够有时间浏览窗外的景色和动物。

但余莫图现在无精打采，他轻拍着胸膛，感受着心脏在胸腔中往复回荡的冲击。

妈的高反再这么下去，脑子还没爆炸人就要先走了。

无来由地，全身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剧烈的情绪匆匆裹挟着他，如同潮水漫了过来。

胸口的窒息感攀着高原反应愈是加剧，他大力地咳了几嗓子，直到咳出几痰血来，吓得同窗原地弹射喊出“我草！”。

对方刚要打电话，余莫图马上拦住——

“鼻血，这是鼻血。”

“你确定？”

“我真没事，咳出来呼吸通透多了。”余莫图哭笑不得，“真的。”

“噢......”同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余莫图咽了咽唾沫，继续捧着手机一动不动。

这种情绪，比起不爽，好像用不甘来形容更加确切。

在肾上激素急剧飙升下，余莫图就这么鬼使神差地打出了那句话，不带任何的思考：「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喜欢谁？」

对方没回。

余莫图继续发了黄豆人微笑。

「人呢？」

「老藏着掖着有意思吗，一点也不够朋友啊」

「以后我谈恋爱我也不说，你就带着你的秘密藏一辈子吧」

「我拍了拍“恭喜”的大脑阔。」

「我拍了拍“恭喜”的大脑阔。」

「我拍了拍“恭喜”的大脑阔。」

一分钟，两分钟，一直到五分钟过去。

等余莫图回过神来，才被自己唐突的追问给愣到哑口无言，可距离撤回已经超时。

草......

我他妈怎么跟喝醉酒了一样，高原反应居然还有这种效果啊？

余莫图把一切都归咎给这该死的病症。

见顾笑迟迟不回，余莫图正打算措辞怎么圆回来——

下一秒收到对方发来的消息。

「一个背影」

「啊？」

「喜欢一个背影......」

「你在说什么？」

「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评价」

「那你见过么」

「可能见过吧」

这答案说了跟没说一样。

恭喜：「我也说不上来这算不算喜欢」

Emo：「你绝对是做梦梦多了」

余莫图终于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太他妈搞笑了」

恭喜：「。」

恭喜：「滚吧，跟你说也不懂，反正你没谈过恋爱」

顾笑恼羞成怒，使出了杀手锏互相伤害。

Emo：「？」

Emo：「放屁」

谁说老子没谈过的。

余莫图对着屏幕翻白眼，老子幼儿园还主动提的娃娃亲好吧。

虽然结局是对方下学期就移民去意大利了。

该死的意大利。

顾笑看着余莫图的消息不由得乐了乐，但又感觉有些不对：「等下，我草你啥时候谈过？我怎么不知道？」

恭喜：「王欣星？」

恭喜：「还是刘媛媛？」

恭喜：「徐琴琴？这不能吧」

恭喜：「不会是董小玉吧我靠」

顾笑把自己能想到的女生噼里啪啦地报出来，跟报菜名似的。

Emo：「傻逼啊」

Emo：「你就猜去吧」

余莫图心情瞬间晴朗。

顾笑急了：「草，快跟我说，你和谁谈的？」

恭喜：「求你了」

恭喜：「快说啊」

余莫图视而不见，绿皮火车广播通告乘客即将到达终点。

Emo：「我到西藏了，免费旅游，学校实践报销」

Emo：「你就好好拍照吧，哥我心情好的话，回来就买盛什么曼的衣服给你刷点业绩」

顾笑还想继续追问，结果余莫图的状态栏背景换上了“用户正在繁忙”。

顾笑：“......”

——

“血止住了？”同窗探头问。

余莫图下意识擦鼻子，发现不流了。

“但我怎么总觉得你一出去就要晕倒呢。”同窗拉着行李箱一步三回头，表情煞有介事。

“不会的。”余莫图说。

事实证明余莫图的确高估了自己的适应能力。

“喂，喂，喂——”耳边响起了嘈杂的声音，约有六七个人的声线。

火车站闹哄得像个菜市场。

余莫图回过神来往身旁望去，旁边站着的是西藏支教团的成员。

“余同学你还好吧？都站原地两分钟不动了。”女生递给他药片。

“没事，谢了。”余莫图下意识接过，眼前突然又黑了一片，伸出的手没碰着药，药板啪嗒掉在地上。

“噢......我觉得我还得再缓一会。”余莫图很尴尬。

女生茫然地望向余莫图同车厢的男生。

“他高反，嗯，眼睛突然充血看不见了。”同窗在余莫图面前冲出拳头，见他毫无反应。

“那你们先走吧，我陪他待一会，反正是门口集合对吧。”同窗说。

两人坐在长椅上，同窗开始刷小说。

“谢了啊何，呃，何......”余莫图磕磕绊绊。

最后在对方的注视下，余莫图只能蹦出一句：“谢了，老何。”

同窗笑点很低，嗤了一声：“何誉。”

“......”

余莫图眼睛不好使，但耳朵还是灵的。

何誉说：“无妨，现在就当我们认识了。”

余莫图总算缓过来了，他伸手，合拢、再伸手，合拢，视线里的马赛克和流动的紫线总算褪去了不少。

于是他指着大门：“我好了，咱们走吧。”

——

刚开始的几天适应里，一行人先在西藏逛了几圈，这批支教团是第一批，剩余的八人在下周过来，刚好和上一批的成员错峰开。

说是西藏志愿支教，其实是进行一些简单的教育活动，余莫图高考结束时当过家教，他自信到手拿把掐。

“有手就行，看我怎么教育这些祖国可爱的花朵。”

余莫图将教室的照片发给顾笑，后墙的黑板报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还挂着一个脸盆大的机械闹钟。

“哥直接教满分好吧。”

结果手拿把掐的余莫图最后拿起了锅铲，站在厨房里不吱声。

“我他妈......一个学经济的被派去做饭？”余莫图指着自己惊呼，“我草，不怕我把你们毒死啊——”

何誉：“我相信你，这是命运抽签的安排。”

其余几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嘻嘻哈哈地表示自己不忌口：“上课去了，你好好烧菜啊图哥，要写进公众号里的，卖相做好看些。”

余莫图转头望向厨师，语气很诚恳：“叔，所以我大锅饭要怎么做？”

大叔意味深长打量了他的身板，很礼貌地措辞：“要不，你切菜就行？”

“叔觉得你提不动锅啊。”

“......”

几阵噗嗤的笑声透过手机屏幕传遍整个厨房，余莫图倏地转头，面红耳赤地关掉扬声器。

“图哥，所以你百忙之中抽空找我，是让我看你直播切菜吗？”顾笑没心没肺的嘲笑此刻很嘈杂。

“本来是打算教语文来着，结果人员太多了，得来几个去做后勤。”余莫图嘴角一抽。

“那咋不按高考分数来挑科目啊，你语文不碾压全场？”顾笑说。

“哦，林姐高考语文146。”余莫图面无表情。

“我......草？啥玩意儿？”顾笑愣了愣。

“复旦的都是神仙啊。”余莫图叹了口气。

他看着视频画面里顾笑上了妆的样子，突然有些恍惚。

明明很熟悉，怎么又有些陌生了。

“图哥，图哥——”

余莫图回过神来：“啊......”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没化好吗？”

“没，挺帅的。”余莫图下意识说。

话刚说完，顾笑直接贴了上来，整张脸怼着视频画面框，眼睛都眯成了缝。

“居然还夸我了啊。”

“......”余莫图沉默半晌，“你没事吧，怎么跟开屏一样。”

“啊......不说了，我要拍照了。”顾笑清清嗓子挪开手机。

微信视频直接挂断。

余莫图还没反应过来，正对着屏幕发呆，下一秒，顾笑又发来一条消息。

恭喜：「图哥，你啥时候回江屿？」

Emo：「还得过个十来天吧，咋了」

恭喜：「哦，有些话想对你说」

余莫图愣了愣，心想他又要搞啥幺蛾子。

Emo：「你直接微信说呗，还有你要回来了，不在北京接通告了？」

恭喜：「进度提早了，能早点回来」

恭喜：「这次不一样，想线下对你说」

Emo：「又在神神叨叨个啥啊」

余莫图等了半天，顾笑却是彻底不回消息了。

估摸着上班了吧。

于是余莫图一边切菜，一边做心理建设，当时高中他被整蛊的次数多了去，时间久了练脱敏。

大文班男生就四人，但不妨碍那三个刺头平日里热衷大展身手。

顾笑下课坐在余莫图的腿上，然后招呼着黄德海和魏翔霖一块排排坐。

后排小分队四个男的叠罗汉，全部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身子在教室里起起伏伏，叫得像泰山猿猴。

“我草——”余莫图喊了一声，“我草——这三个傻逼疯了啊——”

刘媛媛却是看的津津有味，掏出相机就是一顿猛猛拍。

“欸你们四个......干嘛呢？”章春萍一进教室就看见这场猴戏，嘴角抽了抽，脸色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下一秒，余莫图的身子骤然一松，仨滑头倏地窜回原位。

“咱班有四十多个女生，你们这几个男的丢不丢脸啊，下课来办公室——”章春萍瞥了眼，“当着宋段长的面继续坐。”

服了。

一世英名彻底毁于一旦。

“妈的你去楼上找高展飞和郭城好吗，三班男的天天这么玩，你也加入进去啊——”余莫图无语。

“我不，图哥。”顾笑偏头笑了笑，“你更有意思点。”

“你有病啊。”余莫图揍了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