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哥。”余莫图说。
“我不叫,有种你打我啊!”顾胖子视死如归。
小小的拳头大大的力气,就这么贴心地揍到顾胖子胸膛上,直接把他砸的眼冒金星。
“停停停我错了哥,我错了哥!”顾笑喊了一声,“别打了,别打了——”
于是孩子王余莫图又多了新跟班。
——
“图哥啊,我的奥特曼被许家那个混蛋抢走了。”顾胖子哭的稀里哗啦,涕泪横流,他站在CD租赁店门口挪不动身子,情绪上来打了个饱嗝,“你送的那个,我还没玩几天呢——”
“草!岂有此理欺负到老子头上了!”
余莫图看了一下午店,正愁着没乐子,这下好了拍案而起,他兴冲冲蹿出去,留下一句“胖子你替我把店看紧点”。
十五分钟后,余莫图拽着被揍哭的许家老三回来,手里拿着奥特曼,朝他晃了晃。
“谢谢图哥。”顾笑瞬间雨转晴,开心地捧住奥特曼,走之前还恶狠狠瞪了眼许家老三,“还敢欺负老子吗,老子头上有人罩着!”
许家老三不吱声,只顾着摇头呜呜啜泣,左手抹把泪右手擦鼻涕。
到了晚上,许家老三带着许家老母上门,还没等许清玉和余庆国反应过来,余莫图饭也不吃了,直接冲了出去开骂。
最后以一敌二,光荣凯旋。
——
“图哥。”
“啊?”
“你叫我声哥行不啊,我好歹比你大几个月,我们互相叫,都不吃亏啊。”
“你他妈要登基造反啊?”
顾笑这下拔腿就跑,身后有个鬼一样的瘦子在死命追。
——
“......”余莫图睁开了眼睛,口舌干燥。
这觉睡得不算踏实,梦里尽是些奇奇怪怪的回忆。
这几天他身体一直不舒服,高反后遗症迟迟没退去,有时半夜鼻塞醒来,连带着耳朵也一并堵住,没有听觉没有嗅觉,脑子昏昏沉沉。
手机显示是凌晨五点半,西藏天色尚黑,余莫图蹑手蹑脚地爬起床擤鼻涕,连按了几泵鼻通喷剂。
对床的何誉睡得很沉,还在打着鼾声,睡相狂野,和顾笑一样,被子全都踢到了地上。
余莫图躺在床上,沉默地望着天花板发愣。
已经算是第几次梦见了。
记不清了。
或许几十次了吧。
毕业后的旧梦就越来越频繁,都说大脑的前额叶皮层在睡梦时会放松,会想起很多过去。可潜意识的碎片再度浮现时,无数的过往节点,无数模糊的画面和感受,全是关乎于那个人。
过去那几年的时间倒带成剪影,在梦里不讲逻辑地混成一团。
余莫图想起了老古董之所以缺了一个角,是抢的时候被许家老三掰掉的,想起顾笑为了谁叫谁大哥隔三差五地篡位,争不过高低还搞的灰头土脸。
突然就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巷子里那座搬空的房子,想起门口错乱散着的纸箱,好多的阿嬷把纸箱叠得平平整整,捆在小三轮车上蹬着离去,拖了一串长长又炽热的影子。
嘈杂的蝉鸣,扭曲的光线。
那天的天气很热,热到没听见一句再见。
他就这么离开了。
自行车也没有骑会啊,以后也不想再练了。
没小弟了,又少了一个跟班。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映入眼帘的是焦虑到眼眶通红的许清玉和余庆国,他们终于松了口气。
余莫图刚要张嘴,脑子却倏地疼起来,最后整个病房只剩下哇哇大哭的声音。
哭声太吵,在哭些什么呢。
是哭不告而别,还是哭车祸的心有余悸。
总之哭得把过去忘别的一干二净——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小学初中高中,从此走在了单行道上。
“就是那天之后,你整个人都变了。”余庆国说。
是怎么样的变?余莫图也说不上来。
性格和处事都在潜移默化的改变,时间拉的久了,再拿当初孩童的模样作比较,一切早就面目全非。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这三个字成了余莫图最常用的,挂在嘴边的习惯。
再回想起过去的样子,所有的事情变得太过陌生,从前和现在,只剩下了一张等比例放大的脸,除此之外,好像毫无共性,前后两个极端。
我有叫过他哥么——那个童年里大我四个月的人。
余莫图发着愣失眠,记忆却在不断迭代而来,就连声音都仿佛近在耳边。
那天顾崇飞跟余庆国正准备出门打牌,留顾笑和余莫图俩人在家里待着。
“顾笑很好相处的,图图你别紧张,你把他当你哥哥看。”顾崇飞说,“笑笑给我下来!不准欺负莫图,不然小心老子揍你!”
顾崇飞恶狠狠地警告楼梯口趴着的顾笑。
这顾胖小子却是表情讪讪,心说自己哪打得过孩子王。
表面乖乖的余莫图恭谨地送走二老,转头就气势腾腾压在顾笑背上,死死反抽住他的双手,咧嘴笑到很得意忘形。
“叫哥,今天还没叫呢。”
“......这是我家。”
“所以呢?”
家中本土作战岂能折辱!
顾笑愤然反抗,挣扎着就要挣脱,猛地来了个鱼打滚,结果刚要翻身就被余莫图一屁股重新压回床上,脑袋埋在了枕头里。
“还叫不叫?”
“我比你大,你七月我三月,辈分乱了。”
每次见状打不过,顾笑都尝试讲道理。
“好像是这样。”
余莫图歪头想了一下,继续不依不饶:“我不管,咱个子比你高,力气比你大,你必须叫。”
“不然老子每次见面都要踹你屁股,许家老三下次欺负你也别找我报仇了!”
装得一副凶神恶煞。
彻底没天理了。
“哥......”顾笑服了,低声喃喃自语。
“啥,我听不见大点声——”
“图哥啊!”顾笑使出吃奶的力气,咬牙切齿地喊。
“啊。”余莫图受用地点头,一把将其放开。
顾笑揉了揉酸麻的手腕,看着余莫图,表情比吃了屎还难受。
他比划着两人的身高和体型,企图偷袭的想法瞬间灰飞烟灭。
打不过,完全打不过。
“你干嘛不让你妈再生个弟弟妹妹来。”顾笑幽幽开口。
“啥?”
“这样你就能当哥了。”
“有道理啊。”余莫图眼睛倏地一亮。
“反正——”余莫图清清嗓子说,“既然你已尊乎我为大哥,我定要罩你一辈子。”
余莫图麻溜地爬起身来扶起顾笑,对着房间的日历挂报上的财神爷做起仪式。
“苍天在上,黄图在下,我余莫图、顾笑今日于此桃园,誓结兄弟之义,不离不弃!”余莫图中二地大声嚷嚷,对着海报财神爷拜了几个鞠躬。
“......”顾笑傻眼了,盯着余莫图有些挂不住脸。
疯了吧。
“小弟,一起啊。”
“啊哦......”顾笑全程懵逼,跟着他又复刻了一遍动作。
俩人装模作样地虚空焚香拜了又拜:“大哥余莫图、二弟顾笑、三弟......三弟谁啊?”
“你别管。”余莫图正在入戏,表情很不满,“没有三弟,台词要融贯变通懂吗。”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抽象的仪式结束,余莫图对顾笑的表现十分满意:“以后有困难找大哥,打架什么的我帮你——”
顾笑咽了咽口水:“那六年级的恶棍下周催我们交保护费,你打得过吗?”
打得过就有鬼了啊!
余莫图整个人瞬间蔫了,他垂头丧气地认命,抹了一把挤出来的眼泪:“这片辽阔疆域,哥哥保不住你,保不住你......失策,失策啊!”
“不过,我可以帮你去告老师——”余莫图话锋一转。
顾胖子突然想笑,但怕再被修理一顿,只能低头憋嘴,面红耳赤。
“顾小胖,你会化妆吗?”余莫图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顾笑茫然抬头,晃了晃脑袋。
“哦,我妈她有超级多的化妆品,我是不会化,但我妈会,铁定比你妈化得好!”余莫图说。
“我还知道我妈的化妆品放哪里!”顾笑这下攀比心上来了,年纪轻轻就掌握了举一反三,兴奋地表示自己来带路,示意余莫图快些跟上。
不知道为何,此刻总有种做贼心虚的刺激。
俩人爬楼梯一路蹿上三楼,探头进了房门,见里面没人才松了口气。
“哦对了,我妈下午去逛街了,和一个叫许清什么的阿姨。”顾笑这下记起来,马后炮地表示屋里没人。
“你说的那阿姨是我妈。”余莫图说。
“怎么样,够多吧?”顾笑指着化妆台前堆砌的各种瓶瓶罐罐嘚瑟。
“不过我妈都不让我碰。”他又补了一嘴。
眼前的各种化妆品和护肤品,款式形状五花八门,很是好看。
顾笑还是有些蠢蠢欲动,仿佛下定决心般的,双手捧起了一个小罐子。
顾笑说:“这叫lamer,海蓝之谜。”
余莫图白了一眼:“我当然识字了,我妈也用,她都不给我用的,只让我涂青蛙王子面霜。”
顾笑深表理解,同仇敌忾:“我也是,我也是,要不我们就偷用一点吧,你别说出去。”
“啊?”这下轮到余莫图傻眼了,姓顾的胆子这么大?
虽然余莫图喜欢说大话不假,但总归是口嗨,真要落实到行动上,还是怂得不敢迈出一步。
“这不好吧,你妈知道了咋办?”
“胆子这么小还当我哥啊。”顾笑啧了声,“还是我做大哥好了,老子罩你。”
“你放屁——”余莫图这下不乐意了,急起来嚷嚷,“谁怕谁啊——”
结果咣当一声清响,这海蓝之谜香消玉殒,垂直摔了个四分五裂。
里面的面霜溅落一地,飞溅到脚指头上。
两个人僵在原地,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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