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的梅雨天,阴湿连绵千里,整座城市都笼在了雾蒙蒙的视线里。
起床睁眼,窗外接壤着模糊的厚雾,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深呼吸都能咽进一大串的水汽。
“我草——”正式开学当天,余莫图发出了开年第一春的尖锐爆鸣。
餐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吓得王欣星刹住脚步。
下雨天食堂楼道里全是水渍,余莫图没带眼镜一脚踏上去,鞋底完美踩空。
人从食堂二楼一路滑到底层,腰背蹭着台阶,连着磨擦了十几遍,最后整个人在惯性下扑到路过的行人大腿上。
当场来了一击火箭头锤。
男生捧住余莫图的脑袋,像是接下一颗烫手的原子弹。
他胳膊一松,腰下夹着的篮球原地弹走,一路滚到寝室旁边的古树下,男生刚想抱怨,但低头瞥向余莫图时,突然又怔了怔。
“我靠,图大爷,你搞抽象啊?”王欣星说。
“......妈的你摔个试试啊。”余莫图倒吸一口气,“抱歉,抱歉,对不住了哥们。”
“余,莫,图,要不抬头看看,是我。”男生沉默了半晌,半是带笑半是无奈的语气让余莫图抬头看去的时候当场愣了愣。
“......新年好啊顾笑。”余莫图心虚地揉了揉鼻子。
“扯平了。”顾笑笑了笑,“你铁头功啊。”
“啊......”余莫图顿了一会儿,“啊,嗯。”
余莫图爬起身来踮了几步路,叹了口气,开学第一天,喜提右脚扭伤。
“王姐......王大姐啊,劳驾您搭把贵手啊。”余莫图说。
“大哥,走路稍微看着点台阶吧。”王欣星白眼要翻上天。
边说着,她将餐盘放到一楼回收处,顺势搭住余莫图,结果刚搀着迈出第一步后,王欣星绊了个踉跄,险些也要摔趴下。
“......你大爷,你他妈寒假搞增肥啊!怎么这么重?”王欣星喊了一声。
“你放屁啊,哥才120斤。”余莫图没好气地稳住身子,这下屁股也开始疼了。
站一旁看戏的顾笑看不下去了,他勾过余莫图的手臂搭在了肩膀上,朝着王欣星努努嘴:“同学,你帮我拿下那边的篮球,我来扶他吧。”
“哦,好。”王欣星脸突然红了一趟。
“......”王大姐又一次不合时宜地犯花痴了,余莫图叹了口气,“我下次一定注意。”
边说着,他偏头仰去时,刚好和顾笑来了个双目对视。
“没事。”顾笑揉揉鼻子,眯着眼笑了起来。
早上的值班校医是个中医大伯,五六十岁的年纪,平日里喜欢浇花种树,桌上摆放着茶具,每天八点半就开始饮茶。
可惜这批茶的味道淡了,他抿了一口很失望,这季节摘的后山茶叶不太行。
“砰砰砰——”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伯开门,两男一女走了进来,准确来说,是有一个男生像米袋一样被扛进了医务室。
中医大伯指着门外的红色标语:“九点上班,你们来早了。”
顾笑正要张嘴,大伯突然又改口:“怎么又是你啊,又把人给揍进医务室了?你俩绑一块了是吧,这都成你们家了。”
“我记忆力很好,寒假包过你脑袋。”大伯的语气很笃定。
“哈?啥叫又把人揍了?”顾笑急了就开始解释,“我文明青年好吧!”
“确实,这次是我自己摔的。”余莫图趴在他背上补了一句。
大伯老年人脸皮厚,配合点头:“噢,那看来两次都是误会。”
“不打不相识啊。”他说得意味深长。
顾笑:“......”
中医大伯的手法着实有些东西,一拧一按一扭,沿着脚踝顺势向内揉了几圈,突然就不怎么疼了。
大伯最后简单进行了包扎,叮嘱余莫图这段时间不要碰水,想走路就瘸着慢慢跛过去。
“谢谢医生。”余莫图刷卡领了药,出来的时候却看见王欣星和顾笑坐在沙发上发呆。
“你还没走吗?”余莫图问。
“我也要开些药,正好来了。”顾笑探头进了药房,“叔,还是老样子。”
“噢,”中医大伯瞥了他一眼,按着他的腰开始检查,“寒假去过医院了吧?”
“检查了,都是老样子,问题不大,啊——”顾笑蜷曲身子,声音都变了形。
大伯啊了一声:“就这还问题不大?这边痛是吧,这边呢?还有这儿——”
中医大伯每按一处,顾笑就喊一次,搁余莫图眼里像在唱双簧。
“小伙子肾阳不足啊,得补补,少吃炸鸡烤串。”大伯说。
在场看戏的两人露出了面面相觑的怪异来。
这老头绝对故意的,顾笑很绝望,在余莫图面前脸都快憋红——
他妈的,他妈的,已经丢三次脸了。
上学期雨天开完药,他出门不小心滑倒,把老头养在门前日月坛的小花给压弯,被批斗了半个小时。
顾笑背过身,转头看向余莫图,却见他站在原地,并没有想走的打算。
“你是在等我吗?”顾笑愣了愣,当即脱口而出。
“那......我先走了哈?”余莫图顿了一会儿,挠着后脑勺,指了指门外。
“谢了顾笑,中午请你吃饭,我转六班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顾笑眼睛一亮,好像伤口都不疼了,他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对了,还有你的篮球——”余莫图递了过去。
顾笑看着余莫图一瘸一拐地离去,瞬间又敛下了神情。
本想继续装高冷,下一秒又痛得喊出声来。
“还打篮球啊?”大伯恨铁不成钢地摇头,“跑步就够废你身子了,别到时候再把膝盖打出积液来哈。”
“虚到中药都调理不好的那种。”中医大伯边按边威胁。
——
“我捋一捋啊,你俩怎么打篮球还打成朋友了?”王欣星说。
“失散多年的发小......别用这表情看我,我也想不到。”余莫图说,“咋了,要我帮忙当僚机不,把你介绍给他?”
“瞎说啥呢!”王欣星脸一红,矜持地揍了一拳,“讨厌死了,姐是这种见色起意的人吗。”
“不然呢?”余莫图哦了一声。
“......反正分班了自己悠着点啊。“王欣星翻个白眼不接话了,“我先回去了,下次见。”
余莫图瘸着腿来到教室,随意挑了个最后的位置坐下,趴在桌上叹气,感慨着第一天的梦幻开局。
“教室理好东西后,记得先去找你们班主任章春萍报告一下,就是经常跟我一起吃饭的女老师,你认得的。”开学前杨紫丹就告诉余莫图,“我跟章老师打过招呼了,她会重点关注你。”
余莫图现在回想起这些话,又低头打量着绷带腿,盘算着爬上爬下的性价比。
很亏,不划算,下次吧——
他心想,其实也不用特别重点照顾的。
教室现在来的人已经挺多。
初春的阳光带着冷意,透过窗棱撒在靠墙的桌上,这并不刺眼,不过余莫图还是紧了紧冬大袍,用衣袖遮住了光线。
教室迭起的白噪声很催眠,他有些昏昏沉沉,继续打个呵欠,把衣服罩在头上。
正趴着小憩,旁边传来椅子摩擦的动静,余莫图眯着眼看去,隔壁位置坐了个一米八多的大高个。
浓眉大眼,长相周正,相貌倒是很像网上总结归类的体制内帅哥。
就是这体制内帅哥长得有些熟悉,像那个谁来着——
余莫图抓起重新眼镜戴上,等看清人脸时瞬间挺直了背——
彻底当场惊醒。
“那个......”直到顾笑转头,余莫图干笑着打招呼,“你也是六班的?”
“是啊,是很巧,一进门就看到你了。”顾笑撑着下巴挑眉。
心情听上去很不错。
“你的腿,好些了不?”顾笑说。
“好点了。”余莫图说。
下一秒两人陷入了焦灼的沉默里。
顾笑桌子自带的挂钩搭着用网绳装起来的篮球,余莫图不知道还能聊些什么,他开始盯着篮球发呆。
顺便抠着藏在冬大袍袖子里的指甲。
肚子又饿了,不知道今天中午还有没有蛋炒饭,余莫图从抽屉里拿出面包开始啃。
“班里就四个男生。”顾笑指着投影屏上的学生名单突然说。
“啊......”余莫图攥着面包,摆出倾听的架势。
“那我们估计就是室友了。”顾笑说。
“应该吧。”余莫图点头。
“我寒假有跟你说么,你作文在年级里可出名了,分班前我们老班经常讲解你的作文。”顾笑说,“还有那次英语比赛——”
“......”听着一个接一个的吹嘘,余莫图觉得此刻跟裸奔游行也没差了。
学校大文班全年级开了两个,实验班的同学当时得知他要从理转文的时候,也是一万个不理解。
“你白瞎了提前招进来的这半年。”郭城叹了口气。
“还有物化竞赛的获奖。”高展飞补充。
有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解释得清,余莫图性子本就软,面对这些带着善意的惋惜,只能将所有情绪都咽进肚里。
我只是想考更高的分数,他心想。
大文班的男生不多,余莫图盯着班长投在屏幕的排位表,瞥了眼另外两个在座男生,发现自己一七八的个子还算全班第三。
“我草?我们刚好是同桌。”顾笑说,“连位置都不用换,就坐第四组。”
“确实。”余莫图伸出手,“请多指教了,顾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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